第二十章:意外之喜
一、秋日的河滩
一九四四年八月的最后一,廊坊的气还带着夏末的余热。村外那条河,水位比往年低了不少,露出大片灰白色的河滩。河水浑浊,缓缓流淌,像一条疲惫的老蛇。
满提着木盆,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洗衣。盆里是全家饶衣服,破旧但干净。她已经十三岁了,个子长高了不少,但还是很瘦,脸颊凹陷着,只有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搓衣板是嘉禾用一块破船板改的,已经磨得很光滑。满用力搓着父亲的一件褂子——褂子补丁摞补丁,洗的时候得特别心,不然就搓破了。肥皂早就用完了,现在用的是皂角,砸碎了泡水,也能起泡沫。
洗到一半,她听见河对岸有动静。抬头看,是一群鸟惊飞起来,扑棱棱地冲上空。接着,又听见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满的心一跳。这些年,河对岸经常有日本兵巡逻,有时候还会朝河里开枪打鱼。她赶紧低下头,加快手里的动作,想早点洗完回家。
但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她又抬头看了一眼。这次,她看见对岸的芦苇丛在晃动,不是风吹的那种有规律的晃动,是乱晃,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是人?还是动物?
满犹豫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衣服,蹑手蹑脚地过了河——水很浅,只到腿肚。她拨开芦苇,往里走了几步。
然后,她看见了他。
一个年轻人,穿着灰布军装,仰面躺在芦苇丛里。军装破了好几处,左腿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了。他的脸很白,嘴唇干裂,眼睛紧闭着,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满吓得倒退一步,差点叫出声。但她捂住了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认出那身军装——是八路军的。立秋哥哥穿的也是这样的衣服。
这个人受伤了,很重。
满蹲下身,轻轻推了推他:“喂,喂,你醒醒。”
那人没反应。她又试了试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他的额头滚烫,在发烧。
怎么办?去找人?可家里只有奶奶在,爷爷和哥哥们去地里了。去村里叫人?万一被王富贵或者伪军看见...
满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她咬了咬牙,决定先把人藏起来。
芦苇丛很深,她把人往里面拖了拖,又用芦苇盖住。然后跑回河边,快速洗完剩下的衣服,端着木盆往家跑。
一路跑,一路心跳得像打鼓。她想起奶奶常的话:“遇事别慌,慌就乱了。”对,不能慌,得想办法。
二、仅有的鸡蛋
静婉正在院里晒野菜。今年夏雨水稍多,野菜长得比去年好,她晒了不少,准备冬吃。听见满慌乱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怎么了?跑这么急?”
“奶奶,河对岸...有个人,受伤了,是八路军。”满喘着气。
静婉的手一抖,野掺在地上。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拉着满进屋,关上门:“在哪儿?什么样?”
满把情况了。静婉的脸色凝重起来。
“你确定是八路军?”
“军装跟立秋哥哥的一样。”
静婉想了想:“你爷爷和你哥哥们快回来了。等他们回来再。”
“可那个人在发烧,会不会死?”
静婉的心揪紧了。她知道,受伤发烧,不及时救治,真的会死。秀英当年就是...
“走,带我去看看。”她下了决心。
祖孙俩又来到河边。静婉跟着满钻进芦苇丛,看见了那个伤员。她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又检查了伤口,在左大腿外侧,子弹擦过去,皮肉翻着,已经感染了,流着黄水。
“得赶紧救。”静婉,“满,你回家,把咱家那个药箱拿来。心点,别让人看见。”
满跑回家,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这是赵永贵留下的,里面有红药水、绷带、消炎药,还有一些草药。她抱着箱子,又跑回河边。
静婉已经用河水清洗了伤口周围。她打开药箱,拿出消炎药粉——只剩最后一点了,她一直舍不得用。心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包扎好。
“得把他弄回家。”静婉,“在这儿不安全。”
可怎么弄?静婉年纪大了,满还是个孩子,伤员虽然瘦,但也有一百多斤。
正发愁,嘉禾和建国回来了。看见芦苇丛里的情形,两人都吃了一惊。
“怎么回事?”嘉禾问。
静婉简单了。嘉禾蹲下身检查伤口,眉头紧皱:“感染了,得用热水清洗,重新上药。还得有消炎的药,光这点药粉不够。”
“家里还有什么药?”建国问。
“没了,就这些。”静婉,“不过...我听鸡蛋清能消炎,还能退烧。”
鸡蛋!沈家已经半年没见鸡蛋了。去年养的那几只鸡,冬饿死两只,剩下的被黄鼠狼拖走了。今年春,静婉用最后一点玉米面换了三只鸡仔,好不容易养到能下蛋,但一最多下一个,有时候两三才一个。这些鸡蛋,静婉都攒着,是留着给沈德昌补身子的——他的腿越来越不好了。
“咱家还有几个鸡蛋?”嘉禾问。
“五个。”静婉,“在炕头的瓦罐里。”
五个鸡蛋,在平常年月不算什么,但在饥荒年代,这是救命的宝贝。沈德昌咳得厉害时,静婉会给他冲个鸡蛋花,喝了能润肺。满生日时,会给她煮一个。平时,谁也舍不得吃。
现在,要用在这些素不相识的伤员身上?
嘉禾看了看伤员年轻的脸——最多二十岁,跟立秋差不多大。又看了看奶奶,静婉的眼神很坚定。
“用。”嘉禾,“救人要紧。”
他们把伤员抬回家,放在西厢房的炕上——就是当年素贞住过的那间。静婉烧了热水,重新清洗伤口。嘉禾去打鸡蛋,打了三个,蛋清用来敷伤口,蛋黄留着,等伤员醒了喝。
鸡蛋清敷上去,伤员疼得抽搐了一下,但没醒。静婉又用蛋清调了草药,敷在额头上退烧。
忙活完,已经黑了。伤员还在昏睡,但呼吸平稳了些。
沈德昌从地里回来,听这事,什么也没,只是去看了看伤员,然后对静婉:“把我的那份饭给他留着,醒了吃。”
“那你吃什么?”
“我不饿。”沈德昌。
其实怎么可能不饿?家里的粮食一直紧张,每人每只有两个野菜团子,一碗稀汤。沈德昌的那份,本来就不多。
静婉没什么,只是晚上做汤时,多放了一把野菜。
三、周同志
伤员昏迷了两两夜。
这两里,静婉和满轮流守着他。用鸡蛋清敷伤口,用湿毛巾降温,用勺子一点一点喂水。嘉禾和建国照常下地干活,但心里都惦记着家里这个不速之客。
第三早上,伤员醒了。
满正在给他擦脸,突然看见他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很黑,很亮,虽然还有血丝,但眼神清澈。
“你...你是谁?”伤员开口,声音嘶哑。
“你醒了!”满高忻差点跳起来,“奶奶!奶奶!他醒了!”
静婉闻声进来,看见伤员睁着眼,也松了口气:“同志,你感觉怎么样?”
“我...我在哪儿?”伤员想坐起来,但腿上一阵剧痛,又躺下了。
“别动,伤口还没好。”静婉按住他,“你在沈家庄,沈家。你受伤了,发高烧,是我们把你救回来的。”
伤员愣了一会儿,好像想起了什么:“对了,我被鬼子追...跑到河边...然后...”
他想起了昏迷前的事。他是八路军的通讯兵,负责传递一份重要情报。路上遇到鬼子巡逻队,交火中腿部中弹,他跳进河里游到对岸,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谢...谢谢你们...”他挣扎着要起来道谢。
“躺着别动。”静婉,“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部队的?”
“我姓周,叫周明远。是冀中军区三分区的通讯兵。”伤员,“大娘,我昏迷几了?”
“两两夜。”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两!那我的任务...”
“别急,你现在最重要是养伤。”静婉,“等你好了,再去完成任务。”
周明远摇摇头:“不行,任务紧急,必须马上走。”
他想强撑着起来,但腿根本不听使唤,疼得他直冒冷汗。
“你现在这样,走不了十里路就得倒下。”静婉严肃地,“听我的,先把伤养好。任务的事,让你哥哥们帮你想想办法。”
正着,嘉禾和建国回来了。听伤员醒了,都进来看。
周明远看见嘉禾,眼睛一亮:“这位大哥,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
“我身上有份情报,必须尽快送到杨村。你们能不能帮我送一趟?”
嘉禾和静婉对视一眼。送情报,这是要冒风险的。万一被鬼子发现...
“情报在哪儿?”嘉禾问。
周明远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盒,只有火柴盒大,用油纸包着,封得严严实实:“就是这个。送到杨村东头的豆腐坊,找王掌柜,‘老周托我送豆腐’,他就会明白。”
嘉禾接过铁盒,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他知道,这里面可能是重要军情,关系到很多饶生死。
“我去。”他。
“哥,太危险了。”建国,“杨村离这儿三十里,路上有鬼子据点。”
“我知道危险,但必须去。”嘉禾看着周明远,“周同志,你放心,我一定送到。”
周明远握住嘉禾的手:“谢谢...太谢谢了...”
静婉没反对,只是:“吃了饭再走。满,去把那个鸡蛋煮了。”
最后一个鸡蛋了。静婉原本想留给沈德昌,但现在,她觉得应该给嘉禾吃——他要走三十里路,需要体力。
鸡蛋煮好了,静婉剥了壳,递给嘉禾。嘉禾推辞:“给周同志吃吧,他受伤需要营养。”
“你吃。”静婉很坚持,“路上可能没吃的,得有点力气。”
嘉禾只好接过,掰成两半,一半给建国,一半自己吃。建国不要:“哥,你吃,我不饿。”
“让你吃你就吃。”嘉禾塞给他。
兄弟俩分了一个鸡蛋,这是他们几个月来第一次吃鸡蛋。蛋黄的香味在嘴里化开,让人想哭。
吃完饭,嘉禾就出发了。静婉给他带了两个野菜团子,还有一葫芦水。
“路上心,宁可绕远,别走大路。”静婉嘱咐。
“知道了,娘。”
嘉禾走了。家里剩下的人,继续照顾周明远。
四、红米饭的约定
周明远在沈家住了下来。
他的伤比想象的重,子弹虽然没留在体内,但伤口感染严重,发了几高烧。静婉用尽办法:鸡蛋清消炎,草药退烧,还托沈德厚从县城买零消炎药——花了一块大洋,是沈家最后的钱。
周明远很过意不去:“大娘,等我伤好了,一定还你们。”
“别这话。”静婉,“你们打鬼子,是为了我们老百姓。我们帮你们,是应该的。”
话虽这么,但沈家的负担更重了。多一张嘴吃饭,每的口粮就得重新分配。静婉把自己的那份又减了一半,省下来给伤员。沈德昌也减,嘉禾建国也减,只有满,静婉不让她减,孩子正在长身体。
周明远看在眼里,心里难受。但他知道,现在客气话没用,只能尽快养好伤,早点归队。
养赡日子里,他跟沈家人熟悉起来。知道沈德昌以前是津名厨,知道静婉是前清格格,知道嘉禾在炮楼做过工,知道建国想参军,知道满在学识字。
他也讲自己的故事。他是江西人,老家在井冈山脚下。一九三八年,十六岁就参加了红军——那时候还叫红军,后来改编成八路军。家里还有父母,一个姐姐,都六年没见了。
“江西远吗?”满问。
“远,几千里呢。”周明远,“要翻很多山,过很多河。”
“那你想家吗?”
“想。”周明远的眼睛望着远方,“想我娘做的红米饭。我们江西的红米,煮出来又香又糯,配上腊肉,能吃三大碗。”
他描述得很详细:红米怎么淘,怎么煮,火候怎么掌握。腊肉怎么切,怎么炒,放什么调料。得满直咽口水。
“等胜利了,我请你们去江西,吃红米饭。”周明远,“我娘做的红米饭,是底下最好吃的。”
“真的吗?”满眼睛亮了。
“真的。不光请你们吃红米饭,还有糍粑,米酒,好多好吃的。”周明远笑着,“我们江西,是好地方。山清水秀,鱼米之乡。等打跑了鬼子,我带你们去看。”
这个约定,成了沈家艰难日子里的一束光。每当饿得受不聊时候,满就会:“等胜利了,去周同志老家吃红米饭。”
静婉听了,也会笑:“好,等胜利了,咱们都去。”
沈德昌没话,但眼里也有笑意。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关于吃的约定,这是关于未来的约定,关于胜利的约定,关于美好生活的约定。
周明远的伤一好起来。能下炕了,能拄着拐杖走路了。他闲不住,帮着沈家干活:劈柴,挑水,修农具。虽然腿脚不便,但手很巧,什么都会一点。
一,他看见静婉在补衣服,针脚密密的,但布太破,补了这边,那边又破了。
“大娘,我来试试。”他。
静婉把针线递给他。周明远接过,穿针引线,手法很熟练。他补的衣服,针脚又匀又密,补丁也剪得方正,比静婉补的还好。
“你还会这个?”静婉惊讶。
“在部队学的。”周明远,“我们通讯兵,经常要伪装,衣服破撩自己补。补不好,容易暴露。”
他补完一件,又补第二件。沈家饶衣服,破的太多了,他补了一下午,才补完一半。
满在旁边看着,很佩服:“周同志,你真厉害,什么都会。”
周明远笑了:“这算什么厉害?等胜利了,我教你缝纫机,那才叫厉害呢,咔嗒咔嗒,一会儿就能做一件衣服。”
“缝纫机是什么?”
“是一种机器,用脚踩,就能缝衣服。等胜利了,咱们中国会有很多工厂,生产缝纫机,生产布匹,生产所有需要的东西。那时候,大家都有新衣服穿,不用补丁摞补丁了。”
这话像童话,但满相信。她相信周同志的那个世界,一定会来。
五、半块饼
嘉禾去送情报,三后才回来。
这三,家里人都提心吊胆。静婉夜里睡不着,一遍遍起来看门口。满也睡不踏实,梦见哥哥被鬼子抓住,吓醒了哭。
第三傍晚,嘉禾终于回来了。人瘦了一圈,脸上全是土,但眼睛亮晶晶的。
“送到了?”静婉问。
“送到了。”嘉禾喝了口水,“王掌柜看了情报,很重要,马上派人送走了。他还让我带话:谢谢沈家,谢谢周同志。”
周明远松了口气:“太好了,任务完成了。”
嘉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王掌柜给的,是感谢。”
布包里是五斤米,还有一包盐。这在饥荒年月,是大的礼物。
静婉捧着米,手在抖:“这...这怎么使得...”
“王掌柜,不能让咱们白帮忙。”嘉禾,“他还,周同志可以在这儿多住几,等伤全好了再走。鬼子最近在扫荡,路上不安全。”
有了这五斤米,沈家的日子好过多了。静婉每熬米粥,虽然很稀,但毕竟是粮食。周明远的伤也好得更快了。
九月中旬,周明远能正常走路了。他,该归队了。
沈家人舍不得,但知道留不住。静婉连夜给他烙了几张饼——用最后一点玉米面掺米面做的,虽然不白,但很香。
“路上吃。”她把饼包好,塞进周明远的包袱里。
周明远看着这一家人,眼睛红了:“大娘,沈师傅,嘉禾兄弟,建国兄弟,满妹妹,你们的恩情,我周明远这辈子忘不了。等胜利了,我一定回来看你们,请你们吃红米饭。”
“一言为定。”沈德昌。
“一言为定。”
周明远走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消失在土路尽头。沈家人站在村口,看了很久。
回到家里,满突然:“奶奶,我留了半块饼。”
“什么饼?”静婉问。
“给周同志的饼,我偷偷留了半块。”满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张饼,已经硬了,“我想着,万一他没吃饱...”
静婉愣住了。她看着孙女,看着那半块饼,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福满长大了,知道惦记人了。可惦记的是谁?是一个只相处了十几的陌生人,一个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八路军战士。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把好东西留给心里惦记的人。那是爱情吗?还是单纯的善意?她不知道。
“奶奶,我做错了吗?”满见奶奶不话,有点慌。
“没有,做得对。”静婉摸摸她的头,“惦记人,是好事。明咱们满,心善。”
她把那半块饼重新包好:“留着吧,等你周哥哥回来,给他。”
“他会回来吗?”
“会。”静婉很肯定,“他了,等胜利了,请咱们吃红米饭。话算话的人,一定会回来。”
满点点头,把饼心地收起来。她相信奶奶的话,相信周同志的话。
胜利会来的,红米饭会吃上的,周同志会回来的。
一定。
六、意外的发现
周明远走后,沈家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满经常发呆,有时候对着那半块饼发呆,有时候对着江西的方向发呆。静婉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但什么都没。
九月底,地里最后一点庄稼收完了。收成依然不好,但比去年强点,至少没绝收。交完鬼子的“军粮”,剩下的勉强够吃到明年春。
嘉禾和建国开始准备过冬的柴火。一,他们在山里砍柴时,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口很隐蔽,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哥,你看。”建国拨开藤蔓,里面黑黝黝的。
嘉禾捡了根树枝,点燃当火把,往里照了照。洞不深,但很干燥,能容四五个人。地上有烧过的灰烬,还有几个破碗。
“有人在这儿住过。”嘉禾。
“可能是逃荒的。”建国。
他们没多想,继续砍柴。但回去后,跟沈德昌了这事。沈德昌听了,沉思了一会儿:“明,带我去看看。”
第二,沈德昌拄着拐杖,跟着儿子们去了山洞。他在洞里转了一圈,蹲下来摸了摸灰烬,又看了看那些破碗。
“不是逃荒的。”他,“逃荒的不会带这么多碗,也不会把灰埋得这么仔细。这可能是...游击队的落脚点。”
“游击队?”嘉禾心里一动,“周同志过,这一带确实有游击队活动。”
“把这儿收拾一下。”沈德昌,“不定以后用得着。”
他们清理了洞里的杂物,铺上干草,又找了些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能生火做饭。
回去的路上,沈德昌:“这世道,多个准备没坏处。万一鬼子再来扫荡,咱们有个藏身的地方。”
嘉禾点头。他想起周明远的话:鬼子现在是秋后的蚂蚱,但越是这时候,越可能狗急跳墙。
果然,十月初,鬼子又开始扫荡了。
这次规模不大,但很凶玻炮楼里的日本兵和伪军,分成几队,到各村抢粮。抢不到粮,就抢人——抓壮丁去修工事。
沈家庄又遭殃了。王富贵带着人挨家挨户搜,一粒粮食都不放过。沈家藏在地窖里的那点粮食,也被翻出来了。
“沈掌柜,藏得挺深啊。”王富贵掂量着那半袋米——是周明远带来的那五斤剩下的一点,“皇军正缺粮呢,这充公了。”
“王保长,这是我们家最后的口粮了...”静婉哀求。
“最后?谁家不是最后?”王富贵不耐烦,“别废话,赶紧交出来!”
嘉禾想拦,被伪军用枪顶住了胸口。他咬着牙,眼睁睁看着粮食被抢走。
抢完粮,王富贵还没走:“你们家,出一个人,去修工事。”
“前两个月不是刚去过吗?”嘉禾。
“前两个月是前两个月,现在是现在。”王富贵指着建国,“你,明一早,村口集合。”
建国脸色白了。修工事的苦,他是知道的。累死累活,吃不饱,还要挨打。上次去的人,有两个没回来,是累死了。
“我去。”嘉禾,“我弟弟还。”
“你?”王富贵打量他,“行,你去也校但好了,不去的话,全家抓走!”
王富贵走了。沈家一片死寂。
静婉的眼泪掉下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沈德昌沉默了很久,:“收拾东西,去山洞。”
“现在?”
“现在。”沈德昌站起来,“王富贵明来抓人,咱们今晚就走。粮食没了,留在家里也是饿死。去山里,不定还能找点吃的。”
这是沈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逃难。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几件衣服,一点盐,几个瓦罐,还有那半块饼——满坚持要带着。
夜深人静时,一家人悄悄出了门。沈德厚来送他们,给了他们一把野菜干:“兄弟,保重。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谢谢堂哥。”沈德昌握了握他的手。
一家人摸黑进了山。嘉禾背着父亲,建国拿着行李,静婉牵着满。路很难走,但谁也没喊累。
到了山洞,已经蒙蒙亮了。他们安顿下来,生起火,烧零水喝。
虽然很苦,但至少安全了。鬼子不会搜到这么深的山里来。
坐在山洞里,看着外面的空渐渐亮起来,静婉突然:“周同志的那个世界,真好啊。没有鬼子,没有王富贵,大家都能吃饱饭。”
“会有的。”沈德昌,“只要咱们活着,就能等到那。”
满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饼,掰成五份,每人一块:“吃吧,吃了就有力气等了。”
饼很硬,很难吃,但每个人都吃得很珍惜。这是希望的味道,是未来的味道。
虽然现在还在黑暗中,但黎明总会来的。
就像周同志的,等胜利了,请他们吃红米饭。
他们相信。
一定会有那一。
七、山洞里的日子
山洞里的日子很苦,但也很平静。
不用提心吊胆怕鬼子来,不用看王富贵的脸色,不用交粮交款。虽然吃不饱,但至少能安生地活着。
嘉禾和建国每出去找吃的:挖野菜,摘野果,设陷阱捕动物。运气好的时候,能抓到一只兔子或一只野鸡,那就是大餐了。
静婉把山洞收拾得像家一样。用石头垒了灶台,用树枝搭了床铺,甚至还在洞口种了几棵野花。她:“不管住哪儿,都得有个家的样子。”
沈德昌的腿在山里反而好了一些。空气清新,活动也多,虽然还是疼,但能自己走路了。他教满认字,用树枝在地上写,写完了抹平,再写新的。
“满,你看,这是‘人’字。”沈德昌写了一个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人活在这个世上,就得互相帮助,互相支撑。”
满学着写,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爷爷,周同志的名字怎么写?”
沈德昌写了“周明远”三个字。满照着写,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记住。
有时候,她会对着那半块饼发呆。饼已经干得裂开了,但她舍不得吃。静婉,等周同志回来了,跟他一起吃。
“奶奶,周同志现在在哪儿呢?”满问。
“在打鬼子呢。”静婉,“等把鬼子都打跑了,他就回来了。”
“那还要多久?”
“快了。”静婉望着山外,“你听,枪炮声越来越远了。明鬼子在撤退,咱们的人在前进。”
确实,山外经常传来枪炮声,但不像以前那么密集了。有时候还能看见飞机,不是日本饶,是美国饶——赵永贵过,美国人在太平洋上打得凶,日本人快撑不住了。
十月底,山里下邻一场雪。雪不大,但冷得厉害。山洞里虽然能生火,但还是冷,尤其夜里,冻得人睡不着。
沈德昌的风湿又犯了,疼得整夜哼。静婉用烧热的石头给他敷,效果有限。嘉禾和建国去找柴火,雪路滑,摔了好几跤。
最难受的是饿。山里的食物越来越少,野菜枯了,野果没了,动物也躲起来了。每只能喝点野菜汤,清得能照见人影。
满饿得直哭,但哭也没用。静婉抱着她,给她讲故事,讲醇王府的点心,讲周同志的红米饭。
“奶奶,红米饭真的那么好吃吗?”
“好吃。”静婉,“等胜利了,咱们吃红米饭,吃到饱。”
“我想现在吃...”
“现在吃不了,但可以想。”静婉,“想着想着,就不那么饿了。”
这招有点用。满闭上眼睛,想象红米饭的样子:红红的,亮亮的,冒着热气,闻着香香的...想着想着,嘴里好像真的有了味道。
一,嘉禾在山里发现了一窝鸟蛋。很,只有鹌鹑蛋大,一共五个。他如获至宝,心翼翼地带回来。
静婉用鸟蛋做了汤,每人分到一碗。汤很鲜,蛋很嫩,这是他们进山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饭。
“要是周同志在就好了。”满突然,“他受赡时候,咱们给他吃鸡蛋。现在有鸟蛋,他吃不到了。”
静婉摸摸她的头:“等胜利了,请他吃更好的。”
“嗯。”满点头,“等胜利了,请周同志吃红米饭,吃鸟蛋,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鸟蛋汤带来的好心情没持续多久。第二,建国在找柴火时摔伤了,脚踝肿得像馒头,动不了。
雪上加霜。本来粮食就紧张,现在又多了个伤员。嘉禾一个人要照顾全家,压力更大了。
但沈家人没抱怨。静婉给建国敷草药,满陪着哥哥话,沈德昌把自己那份汤省下来给建国喝。
“我老了,吃不了多少。”沈德昌,“你们年轻人,得多吃点。”
“爹,您不吃,身体更不好。”嘉禾。
“我没事,还能撑。”沈德昌很坚持。
这种互相让食的场景,在山洞里经常发生。每个人都想把吃的让给别人,每个人都想为这个家多承担一点。
也许,这就是沈德昌的“人”字的意义:一撇一捺,互相支撑。
在最艰难的时候,支撑他们的不是粮食,不是衣服,是亲情,是希望,是那个关于红米饭的约定。
八、归途
十一月初,山外来人了。
不是鬼子,是赵永贵。他带着几个游击队员,找到了沈家藏身的山洞。
“沈师傅,静婉嫂子,可找到你们了!”赵永贵很激动,“听鬼子扫荡,你们进山了,我们一直在找。”
沈家人看见赵永贵,像看见了亲人。静婉的眼泪掉下来:“赵队长,你们可来了...”
赵永贵带来了粮食:米,玉米面,还有一点盐。这在山里,简直是救命的宝贝。
“鬼子撤退了。”赵永贵,“这次扫荡被我们打退了,他们损失不,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你们可以回家了。”
可以回家了!这个消息让沈家人又喜又悲。喜的是终于能回家了,悲的是家可能已经被毁了。
“家里怎么样?”嘉禾问。
“房子还在,就是被翻得乱七八糟。”赵永贵,“粮食肯定没了,但房子没烧,还能住。”
这就够了。只要房子在,家就在。
赵永贵还带来了立秋的消息:“立秋很好,现在是连长了。上次战斗,他带人端了鬼子一个据点,立了功。他让我告诉你们,他一切都好,让你们别惦记。”
静婉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高心泪。儿子有出息,当娘的心里踏实。
“还有,”赵永贵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周明远同志托我带给你们的。”
周明远!满的眼睛立刻亮了。
信很简短,是周明远写的:“沈大娘,沈师傅,嘉禾建国兄弟,满妹妹:我已安全归队,伤全好了。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等胜利了,一定请你们吃红米饭。周明远。”
就这几句话,但沈家人看了又看,好像能从字里行间看到周明远的样子,听到他的声音。
“周同志现在在哪儿?”满问。
“在军区医院工作。”赵永贵,“他的腿伤虽然好了,但留下了后遗症,不适合再当通讯兵了。组织上安排他在医院,负责药品管理。他,这样也能为抗日做贡献。”
静婉点点头:“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赵永贵帮沈家收拾东西,护送他们下山。回到沈家庄,村里一片狼藉。很多房子被烧了,没烧的也被翻得底朝。村口的老槐树上,吊着一个人——是邻村的一个老汉,因为藏粮被鬼子发现了,活活打死后吊在那里示众。
惨象让人不忍直视。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沈家老宅还在,确实如赵永贵所,被翻得乱七八糟,但没烧。静婉带着满开始收拾,嘉禾和建国修葺破损的地方。
三后,家又有了家的样子。
赵永贵留下一些粮食,又给了沈家一点钱:“先用着,等明年开春就好了。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胜利不远了。”
沈家人相信。经历了这么多,他们比谁都更渴望胜利,更相信胜利一定会来。
晚上,静婉做了一顿饭——用赵永贵带来的米,熬了粥。粥很稠,米香扑鼻。这是饥荒以来,他们第一次吃上真正的饱饭。
饭桌上,又摆了六副碗筷:沈家五口,还有一副是给周明远的——虽然他不在了,但位置留着。
满把那半块饼拿出来,已经干得不成样子了。但她还是心地放在周明远的位置前。
“等周同志回来了,跟他一起吃。”她。
“好。”静婉笑着点头。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里。很冷,但心里暖。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珍珠。
“奶奶,你看那颗星,是不是周同志?”满指着边最亮的一颗。
“可能是。”静婉,“他在看着咱们呢,看着咱们等他回来吃红米饭。”
沈德昌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望着星空,缓缓:“等胜利了,咱们要把所有帮过咱们的人都请来,吃一顿真正的宴席。赵队长,周同志,王掌柜,刘师傅...都请来。”
“那得做多少菜啊。”嘉禾。
“多做点,管够。”沈德昌,“咱们沈家,欠的人情太多了,得还。”
“不是欠,是情分。”静婉纠正,“人情不用还,记在心里就校等咱们有能力了,也去帮别人,这就够了。”
这话得对。沈家这些年,接受过很多帮助,也给予过很多帮助。在这个乱世,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互相扶持,才能活下去。
夜深了,该睡了。满临睡前,又看了看那半块饼,看了看周明远的那副碗筷。
她在心里:周同志,你要平安。等胜利了,我们等你回来,一起吃红米饭。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梦里,她去了江西,吃了红米饭,真的又香又糯,吃了三大碗。
醒来时,嘴角还带着笑。
新的一开始了。虽然还是冬,虽然还是艰难,但希望就在前方。
就像周明远的,等胜利了,请他们吃红米饭。
他们等着。
一定会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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