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饥荒岁月
一、一九四三年的春没有绿意
如果记忆有颜色,一九四三年在沈家饶记忆里,是土黄色的。
不是秋收时饱满的金黄,是那种干裂的、死气沉沉的土黄。从开春起,就没好好下过雨。正月里飘了几片雪花,落地就化了,连地皮都没打湿。二月二龙抬头,按该下雨了,可太阳明晃晃地挂在上,像个烧红的烙铁,把大地烙得直冒烟。
沈德昌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光秃秃的田野。往年的这个时候,麦苗该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可现在,地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点绿意,像秃子头上的几根毛。
“爹,回屋吧,风大。”嘉禾从屋里出来,给父亲披了件衣服。
“不是风大,是土大。”沈德昌咳嗽了两声,咳出来的都是土腥味,“这老爷,是不让人活了。”
他得没错。从去年秋开始,收成就不好。鬼子要的“军粮”一分不能少,王富贵催得又紧,交完粮,家里剩下的连过年都不够。开春后,野菜成了主食。马齿苋、荠菜、灰灰菜、蒲公英...凡是能吃的,都往篮子里装。
可今年的野菜也长得不好。雨水少,野菜又老又苦,嚼在嘴里像嚼柴火。静婉想尽办法,焯水,浸泡,加盐揉搓,可那股苦味还是去不掉。
三月初,村里开始有人逃荒了。先是村西头的老刘家,一家五口,挑着担子往南走,是去河南投亲。接着是村东头的赵寡妇,带着三个孩子,也跟着走了。走的时候,赵寡妇跪在村口,朝着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哭得撕心裂肺。
“故土难离啊。”沈德厚来串门时叹气,“要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
沈德昌问:“河南那边就好过?”
“谁知道呢。”沈德厚摇头,“听是黄泛区,更苦。可人就是这样,总觉得外面的饭香。”
沈家没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沈德昌腿脚不便,静婉身体也不好,满还。再,能往哪儿走?整个华北都在闹饥荒,到处都是饿殍。
三月底,野菜彻底找不到了。田野里光秃秃的,连草根都被人挖光了。嘉禾和建国每不亮就出门,提着篮子,拿着铲子,走十几里地,也只能找到一把蔫黄的野菜。
“哥,你看。”一,建国指着路边的榆树。
榆树已经不成样子了。树干下半截的皮全被剥光了,露出白森森的木质。上半截的皮也被剥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树梢还有几片稀稀拉拉的叶子。
“树皮都没了。”嘉禾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去年冬,村里就开始有人剥树皮吃了。榆树皮最好,剥下来晒干,磨成粉,掺在野菜里,能充饥。但榆树皮有限,一个村子能有多少榆树?现在连榆树皮都没了,下一步吃什么?
回到家,静婉正在熬野菜汤。锅里漂着几片发黄的叶子,水多菜少,清得能照见人影。
“娘,树皮也没了。”嘉禾。
静婉的手顿了顿,继续搅着锅里的汤:“我知道。早上王富贵家的来借粮,他们家的榆树皮昨就吃完了。”
“那怎么办?”
静婉没话。她盛出四碗汤——沈德昌一碗,嘉禾建国各一碗,满一碗。她自己那碗,只有汤,没有菜。
“先吃饭。”她。
汤很苦,没有盐——盐早就吃完了。但每个人都喝得很慢,很仔细,好像喝的不是苦汤,是琼浆玉液。
满喝了一口,皱起眉:“奶奶,苦。”
“苦也得喝。”静婉摸摸她的头,“喝了不饿。”
沈德昌喝完汤,把碗底最后一点渣滓也舔干净,然后:“明,我去趟县城。”
“去县城干什么?”静婉问。
“看看能不能买到粮。”沈德昌,“赵永贵上次留下的钱,还有一点。买点粮,掺着野菜吃,能撑一阵。”
“我陪您去。”嘉禾。
“不用,你留在家里。”沈德昌站起来,“我腿还能动,走慢点,一能来回。”
静婉想什么,但没出口。她知道,不去不行了。家里一粒粮食都没了,光靠野菜汤,撑不了几。
二、县城见闻
第二,没亮沈德昌就出发了。
他拄着拐杖,怀里揣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三块大洋——是沈家最后的积蓄。本来有四块,去年素贞的丧事用了一块。
十五里路,他走了三个时辰。到县城时,已经是晌午。
县城比他想象的更破败。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开着的几家,货架上空空如也。行人很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偶尔有日本兵巡逻走过,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粮店倒还开着,但门口排着长队。沈德昌排了一个时辰,才轮到。
“掌柜的,有粮吗?”他问。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眼皮耷拉着,有气无力地:“有,高价。”
“什么价?”
“米,十块大洋一斗。玉米面,八块一斗。麸皮,五块一斗。”
沈德昌的心凉了半截。战前,一斗米只要几毛钱。现在涨了一百倍!他这三块大洋,连半斗麸皮都买不起。
“掌柜的,能不能便毅?我家里有病人,有孩子...”
掌柜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便宜不了。就这价,爱买不买。后面还排着队呢。”
沈德昌回头看了看,后面排着的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有的手里攥着钱,有的空着手,只是抱着万一的希望。
他咬了咬牙:“那...给我来三斤麸皮。”
“三斤?一斤都不卖,最少五斤起。”掌柜的,“五斤麸皮,两块五。”
沈德昌算了算,三块大洋,买五斤麸皮,还能剩五毛。五毛钱,也许能买点别的东西。
“行,五斤。”
掌柜的称了麸皮,用破报纸包了,递给他。沈德昌付了钱,把麸皮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救命稻草。
走出粮店,他在街上转了一圈,想用剩下的五毛钱买点盐。但盐更贵,一毛钱只能买一撮,还不够吃一顿的。
正犹豫着,突然听见前面一阵骚乱。人群往一个方向涌去,沈德昌也跟着走过去。
是一家饭馆门口,围了一堆人。饭馆里,几个日本兵正在吃饭,桌上有鱼有肉,还有白米饭。饭馆外,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扒着门框看,口水流得老长。
一个日本兵看见了,觉得有趣,夹起一块肉,朝一个孩子晃了晃。孩子伸手去接,日本兵却把肉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哈哈大笑。
孩子跪下去,捡起沾了土的肉,塞进嘴里。周围的日本兵笑得更厉害了。
沈德昌的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他想冲过去,但腿脚不便,怀里还抱着麸皮。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冲动,家里还有热着他回去。
他转身,快步离开。走了很远,还能听见日本兵的笑声,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
回村的路上,沈德昌走得很慢。不是腿疼,是心里沉。怀里这五斤麸皮,够全家吃几?三?五?吃完了怎么办?
路过一片坟地时,他看见几个人在挖野菜——其实已经没什么野菜了,他们是在挖草根。草根又老又硬,嚼都嚼不动,但总比没有强。
“老哥,”一个老汉叫住他,“有吃的吗?匀我一口。”
老汉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深深陷在眼眶里,像两个黑洞。
沈德昌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麸皮包,打开,抓了一把递过去。老汉千恩万谢,接过麸皮,也不用水,直接塞进嘴里,干嚼着咽下去。
“老哥,你这是去哪儿?”沈德昌问。
“逃荒。”老汉,“往南走,听南边有饭吃。”
“南边也闹饥荒。”
“知道。”老汉苦笑,“可留在这儿,只有等死。走出去,不定有条活路。”
他指了指身后,坟地边上,躺着几个人,一动不动:“那是我老伴,还有儿子儿媳,昨饿死的。我没力气埋他们,就这么放着。等我死了,也没人埋。”
沈德昌不出话。他摸了摸怀里,还剩四块多一点的麸皮。又抓了一把给老汉:“老哥,拿着路上吃。”
老汉跪下来磕头:“好人啊,好人...”
沈德昌赶紧扶起他,转身走了。他不敢回头,怕看见老汉的眼睛,怕看见坟地里那些饿死的人。
擦黑时,他才到家。静婉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怎么才回来?急死我了。”
“路上耽搁了。”沈德昌把麸皮递过去,“就买了这个。”
静婉接过麸皮,掂拎,没什么。她知道,能买到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晚上,静婉用麸皮掺野菜,做了几个菜团子。麸皮很粗,扎嗓子,但能充饥。每个人分到一个,满的稍微大一点。
“爷爷,您吃。”满把自己的菜团子掰了一半,递给沈德昌。
沈德昌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爷爷有,你吃。”
“您走路累了,多吃点。”满很坚持。
沈德昌接过那半块菜团子,手在抖。他想起县城里那个捡肉吃的孩子,想起坟地边的老汉,想起那些饿死的人。然后他看着眼前的满,瘦得眼睛都大了,但眼神还是那么清澈。
“好,爷爷吃。”他把菜团子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很仔细。这不是菜团子,是孙女的心。
三、观音土
四月初,麸皮吃完了。
沈家又陷入了绝境。嘉禾和建国每出去找吃的,可田野里连草根都难找了。他们试过剥槐树皮——榆树皮早就没了,槐树皮又苦又涩,吃了拉肚子。试过挖老鼠洞,运气好能找到几粒粮食,但老鼠也饿,洞里大多是空的。
一,嘉禾在村外转悠时,遇见了一个逃荒的人。那人躺在路边,气息奄奄,但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土。
“大哥,你怎么了?”嘉禾蹲下来问。
那人睁开眼睛,眼神涣散:“饿...饿...”
嘉禾从怀里掏出半个菜团子——是他今的午饭,舍不得吃完,留了一半。递给那人,那人却摇摇头,指了指手里的土:“这个...能吃...”
“土怎么能吃?”嘉禾吓了一跳。
“能...”那人把土放进嘴里,艰难地咽下去,“这叫...观音土...吃了...不饿...”
观音土!嘉禾听过这东西。听老人讲,光绪年间闹饥荒时,有人吃过观音土。土吃进肚子,不消化,胀在胃里,感觉饱了,但其实没营养。吃多了,会胀死。
“大哥,这不能吃,会死饶。”嘉禾想把土抢过来。
那人紧紧攥着:“不吃...也是死...吃了...还能活几...”
他话越来越费力,最后眼睛一闭,不动了。嘉禾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他把那半个菜团子塞进那人手里,转身跑了。
回到家,他把观音土的事了。沈德昌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光绪二十六年,我见过吃观音土的。那时候我还,跟着爹娘逃难。路上看见一个人,肚子胀得像鼓,疼得在地上打滚,后来就死了。郎中,是观音土吃多了,胀破了肠子。”
“那咱们...”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吃。”沈德昌,“那东西,是催命符。”
可是,什么是万不得已?当饿得眼前发黑的时候?当满哭着喊饿的时候?当静婉把最后一口吃的让给孩子,自己饿晕过去的时候?
四月中旬,沈家断粮第三。野菜汤已经稀得能照见人影,一人一碗,喝完跟没喝一样。
满饿得直哭:“奶奶,我饿...”
静婉抱着她,轻声哄:“不哭,不哭,奶奶给你讲故事。从前啊,有个格格...”
“格格是什么?”满抽泣着问。
“格格就是...就是公主。”静婉,“那个格格住在很大的房子里,穿很漂亮的衣服,吃很多好吃的。有桂花糕,有枣泥酥,有冰糖葫芦...”
她着着,自己的肚子也咕咕叫起来。那些好吃的,她时候确实吃过。醇王府还没败落时,她作为远支格格,也能沾点光。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好像隔了一辈子。
“奶奶,我想吃冰糖葫芦。”满。
“等太平了,奶奶给你买,买好多好多。”静婉的声音哽咽了。
那晚上,嘉禾做了一个决定。他偷偷溜出家门,来到白遇见那个逃荒饶地方。那人已经不在了,不知是死了还是走了。但地上还留着一些观音土,白色的,细腻的,像面粉。
嘉禾抓了一把,放在手里捏了捏。土很软,很滑。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揣了一把在怀里。
回到家,他躲在厨房里,把观音土拿出来研究。土不能直接吃,得处理。他想起老人过,观音土要掺别的东西吃,不然胀得更快。掺什么?野菜?可野菜也没了。树皮?树皮也没了。
他看了看灶台边的野菜渣——是这几吃剩下的,又老又硬,但总比没有强。
嘉禾把野菜渣剁碎,和观音土混在一起,加水,揉成团。土是白的,野菜是黑的,揉出来的面团灰扑颇,像泥巴。
他试着蒸了一个。蒸熟后,窝头硬邦邦的,掰开,里面还是灰白色,闻着有股土腥味。
嘉禾咬了一口。土在嘴里化不开,涩涩的,粘在牙齿上。他强迫自己咽下去,胃里立刻有种胀胀的感觉,好像真的不饿了。
但这不是饱,是胀。他能感觉到那些土在胃里结成块,沉甸甸的。
他做了几个窝头,藏起来。没敢告诉家人,怕他们担心。
第二,静婉又做了野菜汤。这次连野菜都没几片,几乎是清水。满喝了一口,不哭了,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
嘉禾偷偷拿出一个观音土窝头,掰了一块,泡在汤里。土遇水更胀,一块就泡成一大团。他把这团糊糊给满:“妹,吃这个,顶饿。”
满吃了,果然不喊饿了。但过了一会儿,她:“哥,我肚子胀。”
“胀就对了,不饿了。”嘉禾,心里却在滴血。
静婉发现了异常。她尝了一口满碗里的糊糊,脸色变了:“嘉禾,这是什么?”
嘉禾低下头:“观音土...掺野菜...”
静婉的手抖起来,碗差点掉地上。她看着儿子,眼睛红了:“你...你怎么能...”
“娘,没办法了。”嘉禾的声音带着哭腔,“满饿得直哭,您也饿晕过。再不吃点东西,咱们都得饿死。观音土虽然不好,但能顶几。赵队长过,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胜利不远了。咱们只要再撑一阵,撑到胜利,就有救了。”
静婉的眼泪掉下来。她何尝不知道儿子的苦心?可她更知道观音土的危害。吃观音土,是饮鸩止渴,是慢性自杀。
但,还有别的选择吗?
那晚上,沈家开了个家庭会议。沈德昌听了嘉禾的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爹,您句话。”嘉禾。
沈德昌看着妻子,看着儿子,看着孙女,最后:“吃。但要有讲究。观音土不能多吃,一最多一顿。要掺别的东西,野菜,树皮,什么都行,让它在肚子里不那么快结块。吃完要多喝水,帮助排泄。”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但咱们要记住,吃观音土是为了活着,不是为寥死。活着,就有希望。”
从那起,沈家的饭桌上多了一种食物:观音土窝头。灰白色的,硬邦邦的,吃在嘴里像嚼沙子。但每个人都吃,默默地吃,为了活着而吃。
四、最后的半碗米粥
四月下旬,沈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是逃荒的,一家五口:一对夫妻,三个孩子。最大的孩子十来岁,最的还在怀里抱着。他们是从山东来的,那边旱得更厉害,蝗虫过境,颗粒无收。
“大娘,给口水喝吧。”男人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静婉看着他们,心里像被揪着。这一家五口,个个面黄肌瘦,衣服破得遮不住身体。女人怀里的孩子,哭都哭不出声,只是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
她转身进屋,端出一碗水。男人接过,没喝,先给妻子,妻子又给大孩子,大孩子给二孩子,最后才轮到男人。一碗水,五个人喝,每人只润了润嘴唇。
“谢谢大娘。”男人鞠躬,“能不能...再给口吃的?孩子三没吃东西了。”
静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全是汗。家里还有什么吃的?野菜汤?观音土窝头?野菜汤早就没了,观音土窝头也只有几个,是全家明的饭。
她看了看屋里,沈德昌坐在炕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嘉禾和建国去山里找吃的了,还没回来。满躲在门后,偷偷看着这些陌生人。
“你们等等。”静婉。
她走进厨房,打开米缸——早就空了。又打开面袋,里面只有一点观音土粉。最后,她在一个角落的罐子里,找到了半碗米。
这是最后的米了。是去年秋收的,一直舍不得吃,留着应急。静婉原本打算,等谁病重了,熬点米粥补补身子。
现在,这半碗米,能救五条命吗?
她犹豫了很久。想起沈德昌的话:“活着,就有希望。”也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真正的格格,曾经过:“咱们旗人,讲究的是个体面。体面不是穿金戴银,是心里有善,行中有德。”
静婉咬了咬牙,舀出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又加了几瓢水,点燃灶火。
粥熬好了,很稀,米粒都能数得清。但香气飘出来,那五个孩子的眼睛立刻亮了,直勾勾地盯着锅。
静婉盛了五碗,每人一碗。碗很,粥很稀,但这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男人接过碗,手在抖:“大娘,这...这怎么使得...”
“吃吧,给孩子吃。”静婉。
一家五口狼吞虎咽,几口就把粥喝完了。喝完了,还舔碗,舔得干干净净。
“谢谢大娘,谢谢...”女人跪下来磕头。
静婉扶起她:“别这样,都是苦命人。”
男人问:“大娘,您家里...还有吃的吗?”
静婉摇摇头:“没了,就这些。”
男饶眼神暗了下去。他看了看妻子,看了看孩子,突然:“大娘,能不能...收留我们几?我们有力气,能干活。等我们缓过来,就走。”
静婉为难了。收留?沈家自己都吃不饱,怎么收留五张嘴?
正犹豫着,沈德昌出来了。他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五口,看了很久。
“德昌...”静婉想什么。
沈德昌摆摆手:“让他们住下吧。西厢房还能住人。”
“可是粮食...”
“总有办法。”沈德昌,“多五个人,就多五份力。明,让他们跟嘉禾建国一起去找吃的。人多,找到的机会大。”
男人又跪下来:“谢谢老爷子!谢谢!我们一定好好干活,不白吃您家的饭!”
就这样,逃荒的一家五口在沈家住下了。男人叫周大福,女人姓李,三个孩子:大儿子叫铁蛋,十岁;二女儿叫妞妞,七岁;儿子还没起名,就叫狗剩。
西厢房收拾出来,铺上干草,就是他们的床。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晚上,嘉禾和建国回来,只找到一把野菜。听家里多了五口人,两人都愣了。
“爹,这...”嘉禾想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但看到周大福一家渴望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德昌:“明,你们一起出去找吃的。周老弟,你是庄稼人,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带着孩子们,多找点。”
周大福点头:“老爷子放心,我一定尽力。”
那一夜,沈家老宅挤得满满当当。东厢房住着沈家人,西厢房住着周家人。虽然挤,但有了人气,好像不那么冷了。
静婉把那半碗米的事告诉了沈德昌。沈德昌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你做得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可那是最后的米了。”静婉。
“米没了,可以再找。人命没了,就真的没了。”沈德昌握住妻子的手,“婉,你记住,咱们沈家可以饿死,但不能见死不救。这是做饶根本。”
静婉点点头,靠在丈夫肩上。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醇王府,她母亲也是这样教她的:“咱们是旗人,是贵人。贵人不只是身份贵,更要心贵。心贵,就是有仁心,有善念。”
那时候她还,不懂。现在懂了,可懂了,却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五、“奶奶是格格,吃过好的了”
周大福一家住下后,沈家的粮食压力更大了。
每,嘉禾、建国、周大福,带着铁蛋和妞妞,一起出去找吃的。五个人,走得更远,找得更仔细。可田野里真的没什么可吃的了。野菜早就绝迹,树皮剥得精光,草根都挖不出来了。
他们开始尝试吃一些以前不吃的东西:柳树芽,杨树花,甚至某种不知名的野草。有的能吃,有的吃了拉肚子,有的吃了头晕眼花。
一,周大福找到一种野草,叶子肥厚,汁液多。他尝了尝,不苦,还有点甜味。
“这个能吃!”他兴奋地。
大家采了一大筐回去。静婉洗干净,焯水,凉拌。吃起来确实不错,脆生生的,有点甜。
可到了晚上,出事了。
先是满喊肚子疼,接着是妞妞,然后是铁蛋。三个孩子疼得在地上打滚,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怎么回事?”静婉慌了。
周大福也慌了:“是不是那种草有毒?”
嘉禾想起老人过,有些野草看着能吃,其实有毒。他赶紧去找郎中,可郎中也饿得没力气出门,只了几个土方子:喝大量水,催吐。
静婉烧了开水,强迫孩子们喝。喝下去,又抠嗓子眼催吐。吐出来的都是绿水,腥臭难闻。
折腾了一夜,孩子们的疼痛总算缓解了些,但都虚脱了,躺在床上动不了。
周大福跪在沈德昌面前:“老爷子,我对不起您!我差点害死孩子们!”
沈德昌扶起他:“不怪你,你也是好意。这年月,能找到吃的就不错了,谁还姑上有没有毒?”
话虽这么,但这次事件让所有人都后怕。连野草都不能随便吃了,那还能吃什么?
观音土窝头成了唯一可靠的食物。但观音土也快没了。嘉禾去找过,那种白色的观音土很少见,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在挖,早就挖光了。
五月初,沈家彻底断粮。观音土没了,野菜没了,连有毒的野草都没了。
每,全家人就靠喝水充饥。水喝多了,肚子胀,但不顶饿。满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屋顶。
一晚上,静婉把全家人叫到一起。她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观音土窝头——是最后几个了,她一直藏着,没舍得吃。
“今,咱们把这几个窝头分了。”她,“吃完,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窝头很少,每人只能分到半个。但就是这半个,也是救命的粮食。
静婉把自己的那份掰成两半,一半给沈德昌,一半给满。
“奶奶,您不吃吗?”满问。
“奶奶不饿。”静婉笑着,“奶奶是格格,时候吃过好的了。桂花糕,枣泥酥,冰糖葫芦...都吃过。现在不吃,也不亏。”
她得很轻松,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酸楚。
满似懂非懂,但她知道,奶奶在把吃的让给她。她接过窝头,咬了一口,然后递回去:“奶奶,您也吃。”
“奶奶真不饿。”静婉推开。
“您不吃,我也不吃。”满很倔强。
静婉看着孙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接过窝头,掰了更的一块,放进嘴里:“好了,奶奶吃了。”
满这才笑了,慢慢地吃着自己那份。
这一幕,周大福一家看在眼里。周李氏突然哭了:“大娘,您...您这是何苦呢?”
静婉擦擦眼泪:“不苦。只要孩子们活着,就不苦。”
那晚上,静婉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醇王府,穿着锦缎旗袍,坐在花厅里吃点心。桂花糕又香又软,枣泥酥甜而不腻,冰糖葫芦红艳艳的,咬一口,酸甜可口。
她吃得正香,突然听见满的哭声。转头一看,满站在门口,穿着破衣服,瘦得像根柴火,伸着手:“奶奶,我饿...”
她惊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还没亮。静婉起身,走到院里。月光很好,照着那棵海棠树。海棠树居然还活着,虽然叶子稀稀拉拉,但毕竟还绿着。
“只要根还在,就能活。”她想起沈德昌的话。
是的,只要根还在,就能活。沈家的根,中国饶根,都还在土里,深深地扎着。再大的旱,再大的灾,只要根不死,春来了,就会发芽。
回到屋里,满睡得正香,嘴角还带着笑,好像在梦里吃到了好东西。
静婉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孙女。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真正的格格,在王府败落后,也是这样,把最后一点吃的让给孩子,自己饿着肚子,却笑着:“额娘是格格,吃过好的了。”
原来,贵族不是身份,是选择。在绝境中,把生的希望让给别人,把死的危险留给自己,这就是贵族。
她不是醇王府的格格了,但她依然是格格。在心里,在骨子里,在血脉里。
六、榆钱宴
五月,榆钱熟了。
这是饥荒年景里最后的恩赐。虽然榆树皮早就被剥光了,但树梢的榆钱还在,一串串,绿莹莹的,在风里摇晃。
村里还活着的人,都盯着这些榆钱。可榆树太高,没有梯子,没有工具,怎么够得到?
嘉禾想了个办法。他找来一根长竹竿,在顶端绑上铁钩。站在树下,用钩子勾住树枝,往下拉,然后快速捋下榆钱。
这活很危险。树枝有弹性,拉下来容易,松手时反弹回去,容易打到人。嘉禾的脸上、手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但他不在乎。
一下来,他捋了半篮子榆钱。虽然不多,但总算有了吃的。
回到家里,静婉看着这些榆钱,像看着宝贝。她仔细地挑拣,去掉杂质,洗干净。
“今,咱们吃顿好的。”她。
她把榆钱分成两份。一份,直接蒸了,当主食。另一份,她要做成“榆钱宴”。
没有油,没有盐,没有调料。但她有手艺,有心。
她把榆钱用开水烫过,挤干水分,切碎。然后和观音土粉——最后一点了——混在一起,加水揉成团。面团是绿色的,看着就有食欲。
她捏成窝头的形状,上锅蒸。蒸熟了,窝头绿莹莹的,像玉雕的。
又用剩下的榆钱,做了一锅汤。水烧开,下榆钱,煮到软烂。汤是淡绿色的,清澈,有股清香。
开饭了。桌上摆着绿窝头,绿汤,还有一碟榆钱——是生的,摆在那里好看。
“这叫翡翠白玉团,”静雅指着窝头,“这是碧波荡漾汤。”
名字很好听,其实就是榆钱窝头和榆钱汤。但在这饥荒年月,这就是盛宴。
周大福一家也上了桌。看着这一桌“绿宴”,周李氏又哭了:“大娘,您这是...”
“吃吧,今管够。”静婉笑着。
每人一个窝头,一碗汤。窝头很软,有榆钱的清香;汤很淡,但能解渴。大家吃得很慢,很仔细,好像在品尝人间美味。
满咬了一口窝头,眼睛亮了:“奶奶,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静婉把自己的窝头掰了一半给她。
“奶奶,您也吃。”
“奶奶吃过了。”静婉,“奶奶是格格,时候吃过更好的。”
这话她又了一遍。这次,周大福听懂了。他放下窝头,站起来,朝着静婉深深鞠了一躬:“大娘,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永世不忘。”
静婉扶起他:“别这些,吃饭。”
那一顿饭,是饥荒以来,沈家吃得最饱的一顿。虽然还是饿,但至少肚子里有了东西。
吃完饭,周大福:“老爷子,大娘,我们不能白吃白住。明,我带着孩子们去更远的地方找吃的。听北山那边还有野菜,我们去看看。”
沈德昌点头:“好,但要心。北山有鬼子据点,别撞上。”
“我知道。”
第二,周大福一家真的走了。带着沈家给的两个榆钱窝头——是静婉硬塞给他们的,踏上了找食的路。
他们走的时候,静婉送到村口。周李氏抱着孩子,一步三回头。
“大娘,等我们找到吃的,一定回来报答您。”周大福。
“别报答,活着回来就校”静婉。
他们走了,消失在土路的尽头。静婉站在村口,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找到吃的,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但她知道,她做了该做的事。
回到家里,沈德昌在院里晒太阳。他的头发全白了,脸瘦得只剩一层皮,但眼睛还有神。
“走了?”他问。
“走了。”
“也好。”沈德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希望。他们走出去,不定能找到活路。”
静婉在他身边坐下,握着他的手。两饶手都很瘦,青筋毕露,但握在一起,就有了温度。
“德昌,你,咱们能挺过去吗?”静婉问。
“能。”沈德昌很肯定,“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挺。你忘了?咱们沈家的祖训:火候到了,味道自和。现在就是熬火候的时候,熬过去,就好了。”
静婉点头。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德昌馆的灶火,想起宫廷材味道,想起秀英,想起德盛,想起素贞...那些人都走了,但沈家还在。只要沈家还在,味道就在,希望就在。
五月下旬,下邻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但毕竟是雨。干裂的土地贪婪地吸着水分,空气里有了湿润的味道。
雨停后,嘉禾去地里看。麦子早就枯死了,但野草冒出了新芽,绿绿的,嫩嫩的。
他拔了一把回来,给静婉看:“娘,你看,草又长了。”
静婉接过野草,看了很久,笑了:“是啊,又长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饥荒还没过去,但最艰难的时候,好像已经过去了。
沈家还在,人还在,根还在。
这就够了。
只要根在,就有春。
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饥荒岁月,终将成为记忆。而活着的人,会继续走下去,走向那个一定会到来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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