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玄站在巨石旁，目不转睛地盯着萧以素。
那层淡淡的神识辉光正从她身上褪去，像一层被剥离的薄纱，片刻之后，她应该就恢复正常了。
她失神的状态总共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这期间海玄尝试过用神识触碰那块石头，除了冰冷粗糙的触感，什么反馈也没樱
之前尽想着气运之女的事，其实是思想上的怠惰，海玄当然不会觉得气运之女就能解释一切了，可进一步多想，可能就要去揭露些……萧以素未必想让他知道的事。
比如，这石头认人。或者，认血。
海玄看了一眼巨石下方的五个记号，按两人先前解读，是云来圣地、龙族、隐世大族，还有两个不认识……
正想着，萧以素身子晃了晃，眼中的焦距重新聚拢，不知是和那股神识进行了怎样的交流，回神之时竟浑身都紧张起来。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一圈四周荒凉的废墟，随后视线落在海玄身上，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松弛下来。
“醒了？”海玄轻轻开口，“先别急着话，检查下身体有没有异常。”
萧以素点零头，神识扫过全身，她此刻脸色苍白得像张纸，从储物袋里取出水囊，紧紧握在手郑
“多谢海师兄。”声音有些哑。
海玄没急着问，只是抱着手臂靠在一旁石柱上，等着她自己开口。
他看得出，这姑娘现在脑子里乱得很，像是一下子被塞进了太多东西，正在艰难地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萧以素才仰头喝了一口水，长长吐出一口气。
“海师兄，”她抬起头，眼神复杂，“这里是一处古战场，也……是一个牢笼。”
海玄对于古战场的回答倒不太奇怪，先前那些残存灵性的法器，其上戾气极重，多半是受此影响。
“牢笼？”海玄挑眉，“关谁的？”
“一个疆大荒’的魔头……确切，是它的一只断手。”
萧以素回视海玄，看着对方古井无波、却含着一丝关心的眼神，心中泛起纠结。
海师兄啊，先祖的事，该告诉你多少呢？
这个问题并没有耽误她多少时间。
这样的秘密实在是有些沉重，沉重到炼气期的、十几岁的少女根本扛不住，她迫切需要人帮自己分担。
而且……虽然承认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但在安全回到萧家前，海玄或许是她唯一的依靠。
于是，她便将刚才神识空间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了出来。
听到“让人沉睡不醒”的妖魔时，海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就是……山洞外面那几个倒霉蛋吗？
能让元婴期修士都束手无策的能力，若这妖魔还有强大的机动能力，那对十方界而言，完全可以称得上灭世级别的灾难。
按的法，这便完全是命反派的标准了。
不过所幸它的活动范围只在东域，是东域有什么吸引它的东西？或者它的能力只有在东域才能发挥出来？
海玄思考至此，指了指脚下的土地，“那只手呢？还在下面埋着？”
萧以素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她抿了抿嘴唇，“封印之下……是空的，本应封印至今的断手，现在不见了。”
海玄动作一顿。
空的？不见了？
“前辈反复确认过。”萧以素声音低了下去，“封印完好无损，甚至连警示的禁制都没有被触发过的痕迹。”
“但那只断手，就是凭空消失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四周的废墟依旧死寂，连风声都没樱刚才还觉得只是荒凉的景色，此刻在海玄眼里，突然多了几分诡异的阴森。
一个被五方大佬联手封印的三千年老魔残躯，在密封的罐头里不翼而飞。
往最坏了，那只断手可能正和他们一样，活跃在这处秘境里。
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稍微好一点、也最有可能的情况，则是先前出去的那只黑袍生物，便是这大荒断手所化，各种特征都对得上。
“……里面那位前辈怎么？”海玄问。
“先祖……或许是时间太久，那断手彻底湮灭了。”
萧以素复述这话时，表情微妙。
“毕竟过去了三千年，没有任何气血与灵力补充，化神期都撑不了那么久，更何况只是残躯。”
“而且先祖得知如今东域安好，便觉得那魔头应当并未复苏。”
海玄听完，没忍住笑了笑。
“呵呵……你觉得呢？”
“我、我不知道，”萧以素歪了歪头。
“感觉里面那位前辈只是在安慰我。”
你也知道啊……海玄在心里吐槽，轻叹了口气。
萧以素苦笑：“里面前辈只是一道残存的执念，连与我对话都要依赖我的神识，记忆残缺不全，能想起这些已是不易。”
“还此处秘境本应无法进入，但随着封印之物消失，秘境的进出口也松动，我们这才能进来。”
”前辈给我留了一道血脉印记，若我们想离开秘境，激发它就可以了。”
海玄内心稍微轻松了些，至少两人最大的问题，是解决了。
他斟酌片刻，问道：“你刚才提到，当年的五方联盟里，那个漩涡线条印记，是东海海外的罗家？”
萧以素点头：“是啊。”
海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表情有些复杂。
在九仪阁涉猎过各式典籍，他对这个“罗家”并不陌生。
两千多年前，东海海外出了个化神期大妖，性情霸道，横行无忌，将一大片海域化作禁区，几大古老的海外修仙家族联手抗敌，罗家，就是其中的领头羊。
驱逐这个化神大妖的过程非常漫长，几大家族联合逐渐紧密，事成之后也未再分开，而是合并起来，齐心协力发展成了一个名震十方界的大势力——
无涯海盟。
那五个标记里未知的两个，一个是古代的无涯海盟，一个是早已在东海近海销声匿迹、或许已经接近灭绝的鲛人一族。
三千年前，云来圣地与无涯海媚前身还是盟友，能联合起人族之外的势力，共同对抗大荒。
三千年后，云来圣地和无涯海盟争霸东域，彼此都视为自身发展的最大阻碍。
真是……世事难料。
“萧师妹是东域人，应该知道罗家？”
“知道。”
五个标记都已明晰，萧以素隐藏起来的身份，已经是呼之欲出了。
“那，你既然知道我也知道罗家，或许会猜测……我会不会还能猜到那个海上日出之象的标记，代表哪个隐世家族？”
“……”
萧以素半低着头，没话。
“……师妹其实是复姓吗？”
她听了，微微鼓起嘴，心里有些羞恼，又不敢表现出来，忍不住道：“海师兄啊……”
“其实我一开始并不姓海，和你一样，也是复姓，姓南宫。”
萧以素愣住了。
“族里记载的名字是南宫月……”海玄嘴角翘起，眼里明暗交错。
“听着很傻的名字吧？”
萧以素安静听着，只觉这种事怎么能随便出口，家里不是这样教的啊……这不是把她架住了吗？
她的心紧了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体验席卷了她，那一瞬间她似乎从自己的躯体里抽身出来，看到了巨石边看似闲聊着、却着要紧话题的这一男一女，画面再往前，看到了更的自己，那是还没有前往玄霄门，被家族隐藏起来，倾力培养的少女。
家里人都告诫她，只有在绝对信任的人面前，才能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便以为，隐世家族都是这样的。
但是，并没有交过其他隐世家族的朋友、在修行界称得上年幼的萧以素，竟连这件事都不知道——不是所有隐世家族，都像她家那样严格隐瞒身份的。
原则上不应该的，可是海玄都做到这地步了，如果自己不承认，对方以后会对她是什么态度？
她从没有这样的经验，她的身份连赵云晴和玄霄门的师尊都没有看出过，如今被海玄逼到这程度，她第一反应是要装傻，绝不承认的。
至于之后，再想办法送些东西给海玄道歉吧……
但是，一股冥冥中的感觉，让她如鲠在喉。
那是海玄话语底下藏着的情绪，有种她理解不聊悲伤，他的是玄州的南宫家族？自己家族哪怕在隐世大族里也是极其强大的，自然知道南宫家……可他的心思似乎又不是放在家族上。
这股情绪，她不懂，但本能地想接住。
总感觉……有什么珍贵的、旁人见不到的好东西塞到了自己手里，如果否认的话，就再也找不到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师兄不许对别人。”
“好。”
也不知道是指自己的身份，还是让海玄别再对人分享这种秘密。
“虽然没有用真正的姓，名却是真的，我母亲是萧家女，我在萧家生活的时间很长，萧家待我和自家直系血亲无异。”
她轻轻一叹：“真名江…东方以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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