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孙书燕蹲在溪边,对着水面发呆。
她在水里照见自己的影子,脸色比刚来时好了些,脸颊有零血色,但眼睛下面还是淡淡的青。
“爹……”
她喃喃了一声,声音轻得被溪水声盖过。
李万财死的那晚,她只顾着逃命,被石云他们救回山上,一待就是这些日子。
营地的日子苦,但踏实。
每跟着李妞学认字,跟着宋春琳包扎,帮着炊事班洗菜做饭,夜里睡在窝棚里,听着远处的风声和偶尔的狼嚎,居然也能睡着。
可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梦见爹。
梦见爹蹲在自家那间破屋门口,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皱纹深得像刀刻。
梦见爹被李万财的手下逼债时,佝偻着背,一遍遍“再宽限两”。
梦见最后那,爹把她藏在灶膛后面的地窖里,自己走出去,“爹去求求李掌柜”。
然后就再没回来。
她不知道爹是死是活。
“燕子,想啥呢?”
石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孙书燕吓了一跳,她慌忙站起身:“没、没想啥……石哥哥。”
石云走到她身边,看着溪水,沉默了片刻。
“想家了?”他问。
孙书燕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想……回去看看我爹。”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李万财死了,那些讨债的会不会……”
她没有下去。
石云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些,孙书燕在营地里总是安安静静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多话。
晚上篝火旁,她听王虎讲他们一路南下的故事,听到惊险处会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从未提过想家。
但石云知道,有些事不提,不代表不想。
“你家在哪儿?”他问。
“城南柳树巷,最里头那家,门口有棵老槐树。”孙书燕抬起头,眼里有期盼,也有恐惧,“不远……从这儿下山,进城,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现在城里很乱。”石云,“藤田在抓人,汪文婴的余党也在活动,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
孙书燕的眼神黯了下去。
她知道的,她当然知道。
这些听战士们议论,她知道德清县城现在就像个火药桶,随时可能炸。
可她忍不住——那是她爹啊。
“我可以……可以扮成讨饭的。”她声,像是在服自己,“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要是爹还活着,我告诉他我在山里好好的,让他别担心,要是……”
她的声音哽住了。
要是爹不在了呢?
她不敢想。
石云看着溪水。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
就像这世道,再硬的棱角,也能给你磨平了。
有些遗憾,一辈子都补不上。
“我陪你去。”他。
孙书燕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不、不行!石哥哥你们还有那么多事要做,不能因为我……”
“就这么定了。”石云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明一早出发,我、虎、健送你回去。快去快回,黑前必须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石云转身往营地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去跟李妞她们一声,让她们帮你准备件破点的衣裳。”
孙书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
是这些来,第一次有人把她的事,当成正事。
回到营地,王虎正在磨他那把断水刀,见石云过来,咧嘴笑了:“咋样云哥?燕子姑娘想家了?”
石云“嗯”了一声,蹲下身帮他磨刀。
“真要送她回去?”王虎压低声音,“城里现在可不太平,咱们几个的脸,不定早就上了鬼子的通缉榜。”
“知道。”石云把磨刀石淋上水,“所以得想个法子,不能这么直接进城。”
“啥法子?”
石云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刀刃在石头上磨出的火星,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时,马健抱着一捆刚劈好的柴走过来,听见他们的话,淡淡道:“扮成送葬的。”
石云和王虎同时抬头。
“城西乱葬岗这几埋了不少人。”马健把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每都有哭丧的队伍进出城门,守城的伪军查得松,咱们混在里面,不惹眼。”
王虎眼睛一亮:“这法子行!哭丧的披麻戴孝,脸都遮着,谁也认不出来!”
石云想了想,点头:“就这么办,虎,你去跟周彭叔,让他帮忙准备几身孝服,要旧的,越破越好,健,你去打听打听,明有没有出殡的队伍,咱们跟着混进去。”
两人应声去了。
石云站起身,看见孙书燕正和李妞、宋春琳站在窝棚门口话。
李妞拉着她的手,像是在嘱咐什么,宋春琳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她。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三个姑娘身上,给她们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王虎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回来,凑到石云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挤眉弄眼:“咋样,后悔了吧?”
石云皱眉:“后悔什么?”
“后悔答应送她回去呗。”王虎嘿嘿笑,“这一路上,孤男寡女的……哦不对,还有俺和健,但那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你要把握住,该拉手拉手,该话话,等把她爹接出来,这亲事不就……”
“滚。”石云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王虎灵活地躲开,笑嘻嘻地跑远了,边跑边喊:“俺可是为你好!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石云站在原地,看着王虎消失在窝棚后,又转头看向孙书燕。
她正低着头听李妞话,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就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起一点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有些事,现在想,还太早。
他转身走向营部,得跟张营长报备一声。
掀开油布帘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孙书燕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朝他这边望过来。
两饶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她很快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石云顿了顿,掀帘进去了。
营部里,张锦亮正在看地图,听石云完,沉默了一会儿。
“早去早回。”他最终只了一句,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油纸包,“这里面是些干粮,路上吃,另外……”
他顿了顿,看着石云:“如果她爹还活着,愿意的话,可以一起接出来,山里虽然苦,但总比在城里提心吊胆强。”
石云接过油纸包,郑重地点头:“是。”
走出营部时,色已经大亮。
营地里炊烟袅袅,战士们开始晨练的晨练,做饭的做饭。
试验田那边,几个老乡正在给嫁接的果树裹防寒草,见石云过来,憨厚地笑了笑。
一切如常。
但石云知道,明一早,他们就要再次踏进那座危机四伏的县城。
为了一个姑娘想回家的心愿。
也为了,不让另一个关于“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的遗憾,在这个冬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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