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殿内气氛较昨日稍缓。
太子端坐其上,言辞比昨日平和了许多,晋王则依旧是那副疏淡疏离的模样。
今日朝议的是秋税收缴之事,户部官员上前呈报,言明今岁各地五谷丰稔,税银可比去岁增收两成。
太子闻言大悦,温言勉励了户部众官几句,语气间满是欣慰。
散朝之际,陈平再度上前,此番脸上的笑容比昨日真切了不少,语气也愈发谦和:“苏大人。”
“陈大人。”
苏康淡淡颔首回应,神色未改半分。
“昨夜之事……”陈平连忙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殿下知晓后颇为不悦,已然斥责下官办事唐突,不该贸然派八人前往,失了分寸,还望苏大人海涵。”
苏康微微拱手,语气平淡:“殿下过虑了,下官无碍。”
“那便好,那便好。”
陈平松了口气,又道,“殿下了,苏大人乃国之柱石,当尽心竭力为朝廷效力。至于户部那差事,大人可徐徐思量,不必急于答复。”
不急?
苏康心底暗自冷笑。
前日还步步紧逼、咄咄逼人,今日便陡然转了口风,这般变化,分明是换了路数来试探他的心意罢了。
“下官明白。”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缓缓应下。
“另外,”陈平又补了一句,语气愈发恭敬,“五日后,殿下府中设下菊宴,特邀数位同僚共赏秋菊、叙谈情谊,还望苏大人拨冗莅临。”
“下官必至。”
苏康沉声应道。
陈平躬身告辞,苏康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眸色微动,若有所思。
返回苏府时,尹志诚已在密室中等候多时。
他明面上是京城几家铺面的东家,往来于市井之间,实则是苏康暗中安插在京城的一枚暗棋,专司代理苏记集团在京的一切商贸之事。
“苏大人。”
见苏康推门进来,尹志诚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苏康不绕弯子,直截帘问道:“情况如何?”
“回大人,一切皆已就绪,只待大人一声吩咐。”
尹志诚沉声回禀。
苏康眸色一沉,语气坚定:“不必等了,即刻安排人手撤离京城,不得有半分耽搁。”
“属下这就去办!”
尹志诚不再多言,再度躬身告退,步履匆匆地去安排撤离事宜。
送走尹志诚,苏康踱至前院,只见吉果、阎方正督练府中护卫,二十名护卫分列两阵,挥刀操练,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所习的,是阎武改良自边军的刀法,招式简洁、狠辣、精准,招招直取要害,不带半分冗余。
“大人。”
见苏康前来,吉果立刻收刀上前,躬身见礼,其余护卫也纷纷停手待命。
“练得不错。”
苏康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近日京城恐有事端,你们务必多加留意。昨日那八人回去后,定然会向太子复命,他那边,后续定然还会有动作。”
吉果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问道:“大人,太子这是要来真的?”
“未必是真,但总要防着一手,有备无患。”
苏康沉吟片刻,缓缓道。
夜渐深沉,苏康却毫无睡意。
他披了件外衣走出房门,缓步步入院郑
月华如水,清辉遍洒,将庭院映照得一片静谧,唯有风吹树叶的轻响,打破了这份沉寂。
这时,王刚从廊柱的阴影中走出,躬身行礼:“老爷。”
“还未歇息?”
苏康轻声问道。
“回老爷,今夜老奴当值,不敢懈怠。”
王刚沉声回禀,又道,“方才穆林前来禀报,黑三那处宅子,今夜进了两个人,看他们的步态身形,皆是身手不弱的练家子。”
“盯紧他们,无论有任何动静,即刻前来禀报,不得有误。”
苏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是,老奴记下了。”
王刚躬身应下,再度隐入阴影之郑
苏康在石凳上坐下,望着皎洁的明月,思绪不由得飘远。
穿越之前,他不过是个寻常上班族,终日奔波劳碌,忧心的不过是房贷、生计等琐碎之事;可穿越而来,身处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忧心的却是生死存亡、权谋争斗,每一步都走得心翼翼、步步惊心。
有时他也会暗自思忖,若当年未曾踏入这权谋之路,安分守己做个富家翁,守着苏家的产业,是否会活得更轻省、更自在些?
可转念一想,他便轻轻摇了摇头——这世道,无权无势,纵使坐拥万贯家财,也不过是待宰的肥羊,任人欺凌。
苏记集团能有今日的规模,靠的岂止是他的经营之术,更离不开这些年他暗中织就的庞大关系网,以及精心蓄养的谍报与护卫力量。
苏康抬眸望月,眼底闪过一丝期盼。
快了,再过不久,他们便能摆脱这朝堂的纷争,寻得一处安稳之地,过上平静的日子了。
此刻,太子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陈平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神色恭敬而拘谨。
“苏康应下菊宴了?”
太子端坐在主位上,缓缓开口问道,语气平淡无波。
“回殿下,苏大人已然应下,言明五日后必赴宴。”
陈平连忙躬身回禀。
“善。”
太子浅啜一口清茶,语气中带着几分满意,“昨夜那出戏,他可有什么异样反应?八个人都没能困住他,倒是让他看清了你的本事,也看清了本宫的用意。”
“回殿下,苏大人并未动怒,反而放了属下派去的人,还让他们带话,讥讽下官办事不够周密,手下班子太过粗陋。”
陈平低声回禀,语气中带着几分愧色。
太子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倒是个有脾性的,这般有本事又有脾气的人,才是可用之才。此类人,不宜逼得太紧,当缓缓图之,让他自行抉择出路,方能心甘情愿为本宫所用。”
“殿下高明。”
陈平连忙躬身附和,又迟疑着问道,“殿下,那晋王那头……近日也在暗中笼络朝臣,咱们要不要多加防备?”
“老二?”
太子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瞬间冷淡下来,眸色中闪过一丝不屑,“他虽也在笼络人心,却终究成不了大器,不必急于一时。待本宫坐稳储君之位,稳固了权势,这些跳梁丑,一个也逃不脱本宫的掌控。”
“殿下圣明,属下谨记殿下教诲。”
陈平躬身行礼,语气愈发恭敬。
一日后,日暮时分,武陵城。
鲁琦手持一封密信,细细阅毕,神色愈发沉凝,指尖微微收紧。
阎武侍立在他身侧,见他神色不对,便轻声问道:“东家有何吩咐?”
“加紧筹备南下之事,不得有半分延误。”
鲁琦将密信递到阎武手中,沉声道,“京城恐将生大变故,东家已有意南下安南——那是大乾国南方的偏地,安南城离咱们武陵不过数十里路程,往来便捷,日后两地便可相互呼应、互为支撑。昨日太子还派了八名黑衣人前去试探东家,可见京城的局势,已然越来越紧张了。”
阎武接过密信,快速阅罢,眉峰紧紧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这般急切?竟派了八人?没伤着东家吧?”
“放心,吉果、阎方他们身手不凡,王刚也带了手铳在旁护卫,东家自然无碍。”
鲁琦缓缓道,“东家既已下了吩咐,咱们照办便是。水泥路的修缮、护卫队的操练、粮草的囤积、火器的筹备,这几样缺一不可,务必尽快落实。穆林已然遣阿强回来了,便是为了助咱们加紧筹备此事。”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阎武重重点头,转身便要离去,走了两步,却又止步回望,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那兰兰她……如今还在京城,会不会有危险?”
“东家心思缜密,自会护持兰兰姐周全,不必你我多虑。”
鲁琦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咱们守稳武陵这方根基,把南下的事宜筹备妥当,便是对东家最大的助益。”
阎武闻言,心中的担忧稍稍放下,再度重重点头,大步转身而出,步履匆匆地去安排各项事宜。
翌日,将破晓,苏康已然整理好官服,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
他转身走出内院,伯爵府门前的马车早已等候就绪,吉果和阎方身着劲装,骑马护在马车两侧,神色警惕;其余护卫则分散在四周的暗处,暗中警戒,以防不测。
今日,仍是上朝日。
车帘缓缓垂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马车轱辘缓缓转动,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平稳地驶向宫门。
车辕之内,苏康闭目养神,神色依旧平静,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这世道,人心叵测,权谋诡谲,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思虑良久,他准备退守安南之事,今日,也该见分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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