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三年(公元639年,己亥年)
春正月乙巳日,皇帝的车队去拜谒献陵;丁未日,回到宫郑
戊午日,给左仆射房玄龄加封为太子少师。房玄龄觉得自己担任宰相之位已经十五年了,儿子房遗爱娶了皇帝的女儿高阳公主,女儿又成了韩王的王妃,他特别害怕太满招损,就上表请求辞去宰相的职务,皇帝没答应。房玄龄坚持不停地请求,皇帝没办法,下诏不准他再上奏表,他这才继续任职。太子想要拜见房玄龄,还专门安排了仪仗卫队等着他,房玄龄却不敢去见,直接回家了,当时的人都夸赞他懂得谦让。房玄龄觉得度支这个职位关系到国家的利害,之前一度空缺,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于是他就亲自兼任了这个职位。
礼部尚书永宁懿公王珪去世了。王珪这人性格宽厚,对自己的生活待遇要求很低。当时,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建立了家庙,王珪显贵已经很久了,却还只是在自己的寝室祭祀祖先。这事儿被司法部门弹劾,皇帝没追究,还让有关部门给他立家庙,算是让他惭愧惭愧。
二月庚辰日,任命光禄大夫尉迟敬德为鄜州都督。
皇帝曾经问尉迟敬德:“有人你要造反,这是咋回事啊?”尉迟敬德回答:“我造反这事儿还真有!我跟着陛下南征北战,历经了上百场战斗,能活到现在,那可都是从枪林箭雨中死里逃生的。如今下都安定了,您反倒怀疑我要造反吗!”完就把衣服脱下来扔在地上,露出身上的伤疤。皇帝看了都感动得流泪,:“你快把衣服穿上,我不怀疑你,才跟你这事儿,你咋还不高兴啦!”
皇帝还曾经对尉迟敬德:“我想把女儿嫁给你,你觉得咋样?”尉迟敬德赶紧磕头感谢:“我老婆虽然出身普通,长相也一般,但我们一起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我虽然没什么学问,但也听过古人富贵了也不换老婆,这不是我想要的。”皇帝听他这么,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戊戌日,尚书上奏:“最近这些年,宫廷里选拔宫女和东宫内职人员,有的来自地位低微的家族,根本没学过什么礼仪规矩;有的甚至是犯了罪被处刑的人家,家里积攒了一堆忧愁怨恨。请从现在开始,后宫和东宫内职有空缺的时候,都选拔那些出身清白、有才能品行的良家女子,按照礼仪聘请进来;那些因为犯罪被没收为官奴的,还有向来出身低贱的人,都不能再补用。”皇帝同意了这个建议。
皇帝之前下诏让宗室和大臣们世袭刺史的职位,左庶子于志宁觉得古今情况不同,这种做法恐怕不是长久安定的办法,就上疏劝阻。侍御史马周也上疏:“尧、舜这样的圣君,他们的儿子丹朱和商均也不成器。要是让孩子继承职位,万一他又骄纵又愚蠢,老百姓可就遭殃了,国家也会跟着衰败。要是想断绝他的职位吧,可他又像子文那样有治理才能;要是想留着他的职位,可他又像栾黡那样恶行昭彰。与其让活着的老百姓遭殃,还不如对已经去世的大臣割舍恩情,这道理很明显啊。所以,之前以为是爱护他们,实际上恰恰是害了他们。我觉得应该给他们封土地,给他们食邑,要是他们真有才能品行,再根据能力授予官职,这样既能让他们感受到皇恩浩荡,子孙后代也能一直享受福禄。”
正好司空、赵州刺史长孙无忌等人都不想去自己的封地当刺史,就上表坚决推辞,:“自从接受了这份恩典,我整提心吊胆,就像走在春的薄冰上;宗室亲戚们也都忧心忡忡,就像置身于水火之郑想想夏、商、周三代实行封建制,那是因为当时的势力没办法控制,所以就顺着形势给他们好处,很多礼乐制度,都不是自己制定的。两汉时期废除诸侯,设置郡守,消除了以前的弊端,这才符合实际情况。现在因为我们这些人,又要改变制度,恐怕会扰乱朝廷的纲纪。而且后世那些愚蠢、不成器的子孙,不定会触犯国家法律,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再因为世袭的赏赐,导致整个家族灭绝,实在是让人痛心。希望陛下收回成命,给我们留条生路。”长孙无忌又通过儿媳妇长乐公主,在皇帝面前坚决请求,还:“我跟着陛下出生入死,好不容易下太平了,为啥要把我赶到外地去,这跟流放有啥区别!”皇帝:“割地分封功臣,这是从古到今的惯例,我是希望你们的后代能辅佐我的子孙,一起让国家长治久安。可你们却抱怨不满,难道我是在强迫你们接受封地吗!”庚子日,皇帝下诏停止世袭刺史的制度。
高昌王麹文泰老是阻拦西域各国来朝贡,伊吾之前向西突厥称臣,后来又归附了唐朝,麹文泰就和西突厥一起攻打伊吾。皇帝写信严厉责备他,还征召他的大臣阿史那矩,要和他商量事情,麹文泰不派人来,只派了长史麹雍来谢罪。颉利可汗灭亡的时候,有些在突厥的中原人逃到了高昌,皇帝下诏让麹文泰把这些人送回来,麹文泰却把他们藏起来,不送回去。他还和西突厥一起打败了焉耆,焉耆就来告状。皇帝派虞部郎中李道裕去查问情况,还对高昌的使者:“高昌这几年,朝贡总是敷衍了事,一点藩臣的礼节都没有,设置的官号,都仿照我们唐朝,还修筑城墙、挖掘壕沟,准备打仗。我们的使者到了那儿,麹文泰还跟他:‘老鹰在上飞,野鸡在草丛里趴着,猫在堂上跑,老鼠在洞里啃东西,各有各的活法,难道我就不能自己生存吗!’他还派使者对薛延陀:‘你既然当了可汗,就和子平起平坐,干嘛要拜他的使者!’对待别人没有礼节,还挑拨邻国关系,做坏事不受到惩罚,那做好事的人怎么能得到鼓励呢!明年我就发兵攻打你们。”三月,薛延陀可汗派使者上奏:“我受了陛下的大恩,一直想报答,请求让我率领部下为大军带路,去攻打高昌。”皇帝就派民部尚书唐俭、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带着丝绸布匹赏赐给薛延陀,和他们商量怎么攻打高昌。
夏四月戊寅日,皇帝到九成宫去。
当初,突厥突利可汗的弟弟结社率跟着突利入朝,担任中郎将。这结社率在家里游手好闲,不干正事,突利斥责了他,他就怀恨在心,诬告突利谋反,皇帝因此就有点看不起他,很久都没给他升官。结社率暗地里联络以前的部落成员,召集了四十多人,打算趁着晋王李治凌晨四更出宫的时候,宫门打开,卫队散开,他们就骑马冲进宫门,直奔皇帝的营帐,想着能立大功。甲申日,他们带着突利的儿子贺逻鹘,夜里埋伏在宫门外,结果赶上刮大风,晋王没出来。结社率怕亮了事情败露,就直接攻打行宫,冲破了四层营帐,乱箭齐发,卫士死了几十人。折冲都尉孙武开等人带领士兵奋力反击,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退下去,然后冲进御马厩,抢走二十多匹马,往北逃跑,渡过渭水,想逃回自己的部落,结果被追上抓住,都给杀了,贺逻鹘被赦免,流放到岭南。
庚寅日,朝廷派武候将军上官怀仁去攻打巴、壁、洋、集四个州造反的獠人,把他们平定了,俘虏了六千多男女。
【内核解读】
贞观十三年(公元639年)史事:盛世下的君臣、制度与内外平衡
这段史料浓缩了贞观中期的政治生态、君臣互动与内外挑战,从官僚行事、制度革新到边疆治理,处处折射出“贞观之治”的成熟特质——既有人性化的君臣相得,也有务实的制度调整,更有对国家权威与稳定的坚决维护。
官僚素养:谦谨与担当的“贞观范本”
房玄龄与尉迟敬德的行事,堪称贞观朝高官的“双面镜”。房玄龄身居左仆射(宰相)十五年,家族与皇室联姻(子尚公主、女为王妃),却“深畏满盈”反复请辞,甚至回避太子的拜礼,这份“避权守让”的自觉,在皇权高度集中的时代尤为难得。更关键的是,他见“度支(财政)有阙”且无人能任,便主动兼任,既避“权位过盛”之嫌,又担“下利害”之责,尽显“鞠躬尽瘁”与“知止不殆”的平衡。
尉迟敬德的“耿直”则折射出君臣信任的底色:面对“谋反”质疑,他解衣示众的“战疤”比任何辩解都有力,太宗“为之流涕”的反应,打破了“功高震主”的历史魔咒;而拒绝太宗“赐婚公主”时,一句“富不易妻”不仅守住了个人操守,更让太宗尊重其选择——这种“不猜忌功臣、不强迫私德”的君臣关系,正是贞观朝能留住人才、避免“鸟尽弓藏”的核心原因。
至于王珪“通贵已久却独祭于寝”,虽违礼制,太宗却未加追责反而“命有司立庙以愧之”,既维护了三品以上立家庙的制度威严,又留足了大臣颜面,“宽严相济”的驭下智慧可见一斑。
制度革新:从“细节修补”到“顶层纠偏”
这一年的制度调整,处处体现“问题导向”的务实思维。
--后宫选拔改革:尚书奏请“选良家有才行者充后宫及东宫职”,排除“没官口及素微贱之人”,看似是“出身论”,实则是对后宫乱象的预防——魏晋以来“微贱之族无礼训、刑戮之家积忧怨”的隐患,可能通过后宫影响皇权稳定,此举本质是通过“规范人员来源”强化礼制与皇权安全,是对宫廷管理的精细化修补。
--终止“宗室袭封刺史”:这是更关键的顶层纠偏。太宗最初想以“分封功臣宗室”延续“古今通义”,但于志宁、马周的反对切中要害——“孩童嗣职若骄愚,兆庶受殃、国家受败”,点破了分封制的核心风险:血缘不能替代能力,世袭可能沦为“毒害百姓”的根源。长孙无忌等人“不愿之国”的表态,更反映出勋贵对“远离中枢、外放为刺史”的抵触。太宗最终“诏停世封”,并非放弃对功臣的赏赐,而是改“世袭封地”为“赋茅土、畴户邑,随材授官”,既保留了恩宠,又避免了“因世袭而致祸”的隐患,本质是“摒弃复古幻想、坚持郡县制优势”的理性选择,为唐朝避免“七国之乱”式的宗室危机埋下伏笔。
内外挑战:边疆威慑与内部维稳的平衡
这一年的内外矛盾,显露出贞观朝“治世”下的潜在风险,也考验着太宗的应对智慧。
--高昌问题:边疆权威的扞卫:麹文泰“遏绝西域朝贡”“联合西突厥击伊吾、破焉耆”“藏匿突厥境内的中国人”,甚至出言不逊(“鹰飞于,雉伏于蒿,各得其所”),本质是挑战唐朝在西域的宗主地位——而西域是丝绸之路的核心,也是唐朝“可汗”权威的重要载体。太宗的应对层层递进:先“下书切责”,再“警告明年发兵”,同时联合薛延陀“谋进取”,既展现了“先礼后兵”的姿态,又通过“联合周边部落”孤立高昌,为后续侯君集灭高昌、设西州奠定基础,是“恩威并施、借力打力”的边疆策略体现。
--结社率叛乱:内部维稳的警觉:突厥降部结社率因“久不进秩”而“阴结旧部谋反”,虽最终被平定(卫士奋击、追获斩之),但也暴露了“突厥降部管理”的漏洞——降将后代因不满而作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太宗处理时“原贺逻鹘(突利之子)投于岭表”,未牵连无辜,既严惩了主犯,又避免了“株连突厥降部”的激化矛盾,体现了“维稳与怀柔并重”的民族政策底线。
整体视角:贞观盛世的“成熟切片”
贞观十三年并非“开创期”的热血沸腾,而是“治世中期”的沉稳调试:君臣间少了创业时的“生死与共”,多了“权位平衡”的默契;制度建设少了“破旧立新”的激进,多了“修补优化”的细致;内外应对少了“四面出击”的锋芒,多了“威慑与维稳并重”的理性。房玄龄的“让”、尉迟敬德的“直”、太宗的“纳谏”,共同构成了“君臣相得”的政治生态;后宫改革与终止世袭分封,体现了“制度服务于稳定”的核心逻辑;高昌威慑与平叛结社率,彰显了“治世不避矛盾、应对有理有节”的底气。这些细节共同证明:贞观之治的“盛”,不仅在于经济繁荣、疆域扩大,更在于“君臣有共识、制度能纠错、内外能平衡”的治理能力——这也是其能成为“封建治世标杆”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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