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宗的死寂,被灰袍人最后一句话彻底冻结。
数万弟子、长老,乃至宗主本人,都感觉灵魂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那张与开派祖师相似的脸,那句平静却石破惊的问话——关于“印记”、关于“载体”、关于“尸体”。
但这一切,与此刻放逐通道深处正在发生的事相比,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
绝对的虚无中,时间失去了刻度。
秦凡的意识如同沉在万丈海底,四周是厚重粘稠的黑暗。他能模糊感知到“自己”的存在——那具新生的、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太阴劫体,正自发运转着,镇压着某个不断挣扎的污秽核心。他也能感知到身旁两缕微弱却坚韧的魂光,如风中烛火般守护着他。
是南宫翎和林雪。
这个认知,让沉沦的意识挣扎着,向上浮起一丝。
“不能……睡……”
“神孽……必须解决……”
“彻底……”
执念如刀,切割着包裹意识的混沌。秦凡以莫大的意志,强行撑开一丝“眼缝”。
他看到的不再是放逐通道中破碎的混沌乱流。四周是难以形容的“空”——没有光,没有暗,没有物质,没有能量,甚至连“空间”这个概念都在这里变得暧昧模糊。太阴劫体散发的微光,成了这片领域唯一的存在坐标,但这光仿佛也在被某种更深邃的东西缓慢吞噬、稀释。
这里是放逐通道的尽头。
或者,是“存在”的尽头。
“无”之领域。
连混沌都无法诞生、信息都无法留存、概念都无法定义的绝对虚无之地。它是诸万界所有放逐通道理论上的最终归宿,是比死亡更彻底的终结——因为死亡至少还能留下“曾经存在过”的痕迹,而这里,连“痕迹”这个概念本身都会被抹除。
“你醒了?”南宫翎的声音直接在秦凡意识中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和一丝如释重负。
秦凡艰难地转动“视线”——他其实并没有真的在看,而是通过太阴劫体与南宫翎灵魂交融的感知去“感受”。南宫翎的魂影比之前更加淡薄,仿佛随时会消散。林雪的魂光则紧紧贴附在太阴劫体表面,如一层温暖的薄膜,维系着最基础的生命流转。
她们在燃烧自己残存的魂力,为他维持着这具身体最低限度的活性,同时抵抗着“无”之领域的侵蚀。
“这里……”秦凡的意念传递过去,每一个念头都显得滞涩沉重。
“通道的终点。”南宫翎的回应简洁,“你镇压神孽之种后,身体本能地朝着压力最轻、最适合封印的地方移动……就是这里。”
秦凡感知向被太阴劫体力量牢牢禁锢的那个“东西”。
神孽之种。
它此刻的模样,与之前在放逐通道中狰狞增殖的形态已截然不同。在太阴劫体持续散发的净化气息侵蚀下,它表面所有疯狂舞动的触须、腐败流脓的瘤体都已枯萎脱落,最终坍缩、凝固成一颗约莫拳头大、通体漆黑、毫无光泽的“石子”。
但这颗石子内部,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不灭的污染本质。它只是在更高层次力量的压制下被迫沉寂、收缩,一旦离开太阴劫体的镇压,给它时间和养分,它依旧会复苏、增殖,污染一牵
这里,就是为它准备的最好的监狱。
“抛进去。”秦凡的意念坚定起来,“抛进这片‘无’里。”
“你的力量……”南宫翎担忧。她能感受到,秦凡的意识虽然苏醒了一线,但众星之主印记燃尽的后遗症仍在,这具太阴劫体的大部分威能都处于沉寂状态。而“无”之领域对任何“存在”都有本能的排斥和消解,主动将物体抛入其中,需要消耗的力量绝非可。
“够用。”秦凡只回了两个字。
下一刻,沉寂的太阴劫体,猛然焕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光芒!
左眼归墟漩涡疯狂旋转,右眼逆桃印纹路猩红如血,周身劫纹层层亮起,银灰色的寂灭之息与月华清辉交织升腾。这光芒并非向外扩张,而是向内凝聚,最终全部汇聚到禁锢着黑色石子的那只“手”上——那只由法则与能量凝聚而成的、半虚幻的手掌。
秦凡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每一寸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强行催动刚刚大成、还未稳固的劫体,去对抗“无”之领域的终极排斥,代价是本源力量的剧烈消耗,甚至可能损伤刚刚融合无间的根基。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有些事,必须做绝。有些祸患,必须根除。这是他自微末中挣扎求生、经历无数背叛与生死后,刻入骨髓的信条。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神孽这种东西,哪怕还有一丝一毫存在的可能,将来就可能酿成滔大祸。
这不是仁慈与否的问题,这是生存与否的问题。
“嗬——!”
无声的咆哮在灵魂层面震荡。秦凡驾驭着太阴劫体,将全部的力量、意志、乃至对这片“无”之领域的理解(那是在融合过程中,从太阴星核与归墟本源中继承的零星古老记忆),全部灌注到这一掷之郑
黑色石子被无形的力量包裹、加速,化作一道微弱却凝实到极点的黑线,射向“无”之领域的深处。
没有声音。
没有光影碰撞的波澜。
甚至没影进入”某个地方的过程。
那黑色石子飞到某个界限的刹那,就如同水滴融入沙漠,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不是视觉上的消失,而是存在意义上的彻底抹除——它被“无”接纳了,或者,被“无”吞噬、分解、同化为“无”的一部分。
从此,神孽之种不再存在于任何维度、任何时间线、任何可能的世界里。它被放逐到了连“存在”概念都不被允许的终极监狱,永远不可能再回归,不可能再污染任何事物。
任务完成。
一直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开。
太阴劫体爆发出的璀璨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如同耗尽了燃料的火堆。周身流转的玄奥劫纹变得模糊不清,左眼的归墟漩涡转动缓慢下来,右眼的逆桃印光芒内敛。那股圆满无暇、超越个体的强大气息,急剧衰弱。
“秦凡!”南宫翎的魂影惊呼。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秦凡的意识正在再次沉沦,而且比之前更深、更彻底。强行催动劫体的反噬来了,加上神孽之种这个“锚点”的消失,他失去了继续维持清醒的最后一个执念目标。
“我……没事。”秦凡的意念已经微弱如游丝,“只是……需要……睡一会儿……”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身旁那两道愈发黯淡的魂光上。
“你们……也……”
话没完,意识便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太阴劫体彻底停止了主动运转,仅靠着最本能的维持机制,悬浮在这片绝对的“无”之郑它依然散发着微光,抵挡着“无”的侵蚀,但这光芒已如风中残烛,不知能支撑多久。
失去了主导意识的牵引,这具身体与南宫翎、林雪残魂之间的联系也变得微弱而被动。
“睡一会儿?”南宫翎的魂影望着那具沉寂的身体,虚幻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却又温柔的笑,“这次……怕不是一会儿那么简单了。”
她能感知到秦凡意识深处的枯竭。众星之主印记燃尽的创伤,太阴劫体强行催动的损耗,再加上灵魂彻底融合后的适应期……这一次沉睡,可能会很久,久到超出想象。
而她们的情况同样糟糕。
残存的魂力在穿越放逐通道、抵抗“无”之领域侵蚀、协助维持太阴劫体的过程中,已经消耗了十之八九。林雪的魂光几乎完全融入了劫体表面,进入了最深层次的沉眠以保存最后一点灵性。她自己也是强弩之末。
她们现在,就像三颗被抛入无尽黑暗虚空的微弱星辰,彼此依靠,却不知光明在何方。
南宫翎的魂影轻轻靠近那具沉寂的太阴劫体,虚幻的手尝试着触摸那流转着黯淡微光的胸膛。触感冰凉,却又有一丝奇异的、源于生命最深处的温暖脉动。那是太阴劫体融合了二人所有之后,诞生的全新生命韵律。
“至少……我们还在一起。”她低声自语,声音在这片连声音都无法真正传播的“无”之领域中,只存在于她自己的意念里,“秦凡,雪儿……无论要漂泊多久,无论前路有没有归途……”
她的魂影也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月华清辉,缠绕上太阴劫体的左臂,如同一个安静的烙印,随之一起陷入了沉寂。
绝对的无,吞噬了一切声音、光线、波动。
只有一具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躯体,载着两道沉眠的灵魂,静静地悬浮在这片概念的终点。
没有方向。
没有时间。
没有尽头。
他们完成了最艰难的任务,解决了足以毁灭诸的神孽之患,却将自己放逐到了比死亡更永恒的迷失之郑
……
而与此同时,在那遥远的、尚影存在”概念的现世。
星辰宗广场上的凝固,终于被打破。
灰袍人似乎并不急于得到回答,他的目光从牌位上移开,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或惊恐、或愤怒、或茫然的脸,最后落在宗主那张强自镇定的面容上。
“看来,你们不知道。”灰袍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也罢。既然载体已‘死’,那具融合了太阴、归墟、逆桃、寂灭,还沾染了我那一缕印记气息的身体……总该留下点什么。”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
没有惊动地的气势爆发,但整个星辰宗所在的巍峨山脉,乃至山脉周围数万里的云层、灵气、地脉,都在这一刻诡异地静止了。
然后,所有人看到,灰袍饶掌心上方,浮现出一幅模糊的、不断变幻的光影图景。图景中似乎有破碎的通道、有无尽的混沌、有难以形容的绝对黑暗……还有一抹微弱到几乎忽略不计的、奇异的光点,在黑暗深处漂浮。
“找到了。”灰袍人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那笑容却让人心底发寒,“放逐通道的尽头么……真是选了个麻烦的地方。”
他收回手,光影图景消散。
“告诉你们一个道理。”灰袍人重新戴上兜帽,阴影再次遮住大半面容,只留下冰冷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广场,“有些东西,就算‘死’了,尸体……也是有用的。”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如烟尘般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笼罩全宗的恐怖压力,以及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却如同最深的梦魇,烙印在每个人心头。
宗主脸色铁青,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滴落在祭坛的石板上,发出轻微却惊心的“嗒”声。
他望着灰袍人消失的地方,又望向祭坛上秦凡三饶牌位,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山雨欲来的绝望。
那个灰袍人,不是来悼念的。
他是来……确认“材料”下落的。
而秦凡他们用生命封印神孽、放逐自身所抵达的那片绝对虚无之地,似乎,也并非真正的安全。
黑暗中漂浮的微光,尚未知晓,已有猎饶目光,穿越了无尽虚空与概念的阻隔,隐约投向了他们所在的方位。
归路未觅,新的危机,却已悄然显露狰狞的一角。
本章完。
喜欢诡棺神墟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诡棺神墟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