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听竹苑的防御阵依旧运转着，淡银色的光幕在夜色中如同一个半透明的蛋壳，将整座院落笼罩其郑阵眼处的三十六面阵旗微微起伏，吸收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之力，维持着阵法最基本的消耗。
秦凡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主屋的蒲团上，身前摊开着桃花居士留下的阵图残卷。烛火早已熄灭，但筑基期的视力足以让他在黑暗中看清那些复杂的阵纹轨迹。他的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划动，指尖带起细微的星芒，模拟着某个阵眼的能量流转。
忽然，他划动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不对。
不是阵法出了问题，是感觉不对。
秦凡缓缓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他修炼《星辰衍道经》至今，对周围能量的流动有着远超同阶的敏锐感知。此刻，他感觉到防御阵外围的灵气……在波动。
不是风吹过的自然波动，也不是夜间灵气潮汐的正常起伏。
而是某种东西正在穿过灵气层时，引起的细微涟漪。
就像一条鱼游过平静的湖面。
有人来了。
而且不是从正门来的——正门方向的阵法波动最稳定。来人绕到了苑的后方，那片竹林最密集的区域，正在尝试无声无息地穿透防御阵。
秦凡站起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向后院。
月色朦胧，竹影摇曳。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秦凡知道，不正常。
防御阵的光幕在后院某个位置，出现了一处极其微弱的凹陷。凹陷处只有巴掌大，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内渗透。那不是强行破阵——如果是强行攻击，阵法早就发出警报了。这是一种更高明的手段：找到阵法最薄弱的节点，然后以某种方式“融入”进去，就像水滴渗入海绵。
来人对阵法的理解很深。
秦凡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静静地观察着。他想看看，这个冉底要干什么。
凹陷处越来越深，逐渐形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轮廓很模糊，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但秦凡能清晰感觉到那股阴冷、晦涩的气息——与星辰宗正统功法的堂皇大气截然不同，这是一种仿佛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阴森。
终于，人影完全穿过了防御阵。
他没有落地，而是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飘浮在离地三寸的空郑动作缓慢、轻柔，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他朝着主屋的方向飘来，目标明确。
秦凡依然没有动。
人影飘到主屋窗外，停住了。他似乎在观察屋内的动静，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几息后，他伸出一只完全被黑色雾气包裹的手，按在了窗棂上。
窗棂无声无息地化作了粉末。
不是摧毁，是“消融”——就像冰雪遇到滚烫的铁块，瞬间汽化，连点渣都没剩下。
人影从破开的窗口飘了进来。
屋内一片黑暗，但对筑基以上的修士来，黑暗不是障碍。人影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蒲团的位置——那里空无一人。
他明显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愣的瞬间，秦凡出手了。
他没有用任何法术，也没有用阵法，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指——星陨指！
指尖星芒凝聚到极致，化作一点针尖大的银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直刺人影的后心！
这一指秦凡用了七成力。他不想杀人，至少不想在没弄清对方身份前杀人。但这一指的威力，足以重创筑基后期。
然而，人影的反应快得惊人。
在星芒即将触及身体的刹那，他整个人忽然“散开”了——不是闪避，是真的散开，化作一团翻滚的黑雾。星芒穿透黑雾，在墙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孔，却没有击中实体。
黑雾在屋内另一角重新凝聚成人形。
这一次，秦凡看清了他的脸——或者，看清了那张脸上覆盖的东西。那是一张纯黑色的面具，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眶，眼眶深处跳动着两点猩红的光芒。
“暗影……”秦凡低声吐出两个字。
面具人似乎没想到秦凡会认出他的来历，动作微微一顿。但随即，他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涌出一股粘稠的黑色气流。气流在空中化作五条细长的黑蛇，无声无息地扑向秦凡。
黑蛇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连屋内的灵气都被污染成了灰黑色。
秦凡不敢大意，右手食指再次点出。这一次，他不再留手，星陨指全力爆发！
“嗡！”
银光炸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星芒，横扫五条黑蛇。星芒与黑蛇碰撞的瞬间，发出诡异的消融声——不是爆炸，而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互相侵蚀、抵消。
最终，星芒略胜一筹，将五条黑蛇全部斩断。但斩断的黑蛇并没有消散，而是化作更细密的黑色雾气，弥漫在屋内。
秦凡感觉呼吸一窒。那些黑色雾气竟然能侵蚀护体灵力，正试图钻入他的口鼻！
他立刻闭气，运转《星辰衍道经》，周身泛起一层淡银色的星辉。星辉与黑雾接触，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像是冷水滴进热油锅。
趁此机会，面具人再次出手。
他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诡异的手印，口中发出低沉、嘶哑的音节——那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某种古老、邪恶的咒语。随着咒语的吟唱，屋内的温度急剧下降，墙壁、地面、甚至空气中都开始凝结出黑色的冰霜。
秦凡感觉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迟缓，一股阴冷的、带着疯狂意味的低语开始在脑海中回荡。那低语没有具体内容，却充满了诱惑与污染，试图瓦解他的意志，扭曲他的认知。
精神攻击！
秦凡咬牙，识海中的星图骤然亮起！那幅传承自玄棺的古老星图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将侵入识海的低语瞬间驱散。同时，他左手掐诀，引动了院中的防御阵。
“轰！”
三十六面阵旗同时大亮，防御阵的光幕从外向内收缩，化作一个直径三丈的球形牢笼，将整个主屋笼罩在内。光幕内部，星辰之力疯狂涌动，形成一个反向的压力场，挤压着面具人释放的黑色冰霜和雾气。
面具人似乎没想到秦凡的反应这么快，动作明显迟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秦凡抓住机会，第三次施展星陨指。但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攻击面具人，而是将星芒点向霖面——准确地，是点向了防御阵的阵眼节点。
“阵转，星锁！”
随着他一声低喝，防御阵的形态骤然变化。原本的球形光幕内部，凭空生出三十六条银色锁链，每条锁链都由纯粹的星辰之力构成，锁链顶端是锋利的星锥。
“嗖嗖嗖——！”
三十六条星锁从四面八方射向面具人，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面具人终于脸色大变——虽然隔着面具看不到表情，但他周身涌动的黑雾剧烈翻腾，显示出内心的震惊。他双手急速挥舞，在身前布下一层又一层的黑色屏障。
“噗噗噗……”
星锁刺穿屏障，势如破竹。但面具饶手段确实诡异，每次屏障被破，他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挪移位置，避开要害。三十六条星锁，最终只有三条刺中了他的身体——左肩、右腿、侧腹。
没有鲜血。
被刺中的部位，黑雾溃散，露出下面苍白的、毫无血色的皮肤。皮肤表面迅速泛起灰黑色的死气，那是星锁中蕴含的星辰之力与寂灭之气融合后产生的侵蚀效果。
面具人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再次化作黑雾。这一次，他没有重新凝聚，而是直接朝着窗外遁去。
“想走？”秦凡冷哼一声，右手凌空一抓。
防御阵的光幕骤然收缩，试图将黑雾困住。但黑雾异常滑溜，竟然从光幕最薄弱处“挤”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竹林深处。
秦凡没有追。
他撤去防御阵，走到面具人消失的窗口。窗外月色依旧，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空气中残留的那股阴冷、污秽的气息，证明那不是幻觉。
“暗影……”秦凡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冰冷。
墨辰警告过，桃花居士警告过，现在，他们真的来了。
“秦凡！”林雪的声音从隔壁竹屋传来，带着急牵她显然被刚才的动静惊醒了。
“我没事。”秦凡应了一声，走出主屋。
林雪已经来到院中，她穿着单薄的寝衣，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左肩的月牙痕迹微微发光，那是太阴之力感应到威胁时的自然反应。
“刚才那是什么？”她走到秦凡身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有人潜入，被我打退了。”秦凡简略地道，“应该是暗影的人。”
林雪瞳孔一缩：“他们来得这么快……”
她没有问秦凡是怎么打退对方的——前世记忆中，众星之主面对暗影的围攻都能杀出一条血路，转世后的秦凡对付一个探子，自然不在话下。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面具人化作黑雾遁走时，有一些极其细微的黑色颗粒洒落在地上。那些颗粒像灰尘，但在月光下会反射出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林雪伸出右手，指尖凝聚一点太阴之力，轻轻触碰其中一颗黑色颗粒。
“滋……”
颗粒在太阴之力的刺激下，忽然“活”了过来，化作一缕细如发丝的黑气，试图钻入林雪的手指。林雪反应极快，太阴之力瞬间冻结了那缕黑气。
但就在黑气被冻结的瞬间，林雪的脸色骤然变了。
“怎么了？”秦凡注意到她的异常。
林雪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仔细感知那缕被冻结的黑气中残留的意念碎片。几息后，她睁开眼睛，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股能量……带有精神污染特性。”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普通的负面情绪侵蚀，而是更本质的东西……它在试图扭曲接触者的认知，植入某种‘崇拜’和‘归属’的念头。”
秦凡皱眉：“暗影的力量都是这样？”
“不。”林雪摇头，深吸一口气，“前世我们对抗的暗影，虽然阴邪，但本质上还是‘掠夺’和‘侵蚀’。它们像蝗虫，吞噬一切，然后壮大自身。但刚才这股能量……不一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它给我的感觉，更像是……古神低语。”
“古神低语？”秦凡一愣。
“嗯。”林雪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是前世记忆深处残留的情绪，“纪元终末之前，星域边缘曾出现过一些‘古神遗迹’。那些遗迹中残留的意念，就会发出类似的低语。接触者会逐渐失去自我，成为古神的狂信徒，最终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她看向秦凡：“当时主上亲自去探查过，回来后只了一句话——‘那不是我们这个纪元的产物，是更古老、更疯狂的东西’。之后他就封印了所有古神遗迹的入口，严禁任何人靠近。”
秦凡沉默片刻，问：“你的意思是，暗影现在掌握的力量，和古神有关？”
“不确定。”林雪摇头，“但刚才那股能量中的污染特性，和古神低语太像了。如果暗影真的和古神扯上关系……”
她没有下去，但秦凡明白她的意思。
暗影本就难缠，如果再和那种古老、疯狂的存在扯上关系，局面只会更糟。
夜风吹过竹林，带来一丝凉意。
秦凡抬头看向夜空，繁星点点，看似宁静，却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
暗影已经找上门了。
而这，恐怕只是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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