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骨崖的风很冷。
那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仿佛这座孤峰本身就在散发着某种吞噬热量的气息。石台边缘,赵干跪在地上,额头顶着冰冷的岩石,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上人明鉴!那日秘境之中,弟子与张莽师兄、李幽师姐等人,在星殒谷发现一处古老遗迹,正欲探索,却见秦凡与林雪二人鬼鬼祟祟从遗迹中逃出……”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弟子上前询问,秦凡做贼心虚,竟突然出手偷袭!张莽师兄一时不察,被他一招诡异神通击中,当场身亡!李幽师姐为护我等撤离,也被其所害!”
“后来,后来弟子拼死逃出,又遇几位同门师弟,我们本想在秘境出口处堵住此獠,讨个公道,岂料他丧心病狂,竟将几位师弟也……”
到这里,赵干已经泣不成声:“若非弟子侥幸逃出秘境,此刻也已化作冤魂!上人,秦凡此獠残害同门,罪大恶极,请上人为我等做主啊!”
一番话完,石台上一片死寂。
玄骨上人坐在蒲团上,眼皮微垂,像是睡着了。他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偶尔转动一下,证明他还醒着。
秦凡抱着林雪,静静站着。他没有辩解,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看赵干一眼,只是将一部分星辰灵力缓缓渡入林雪体内,维持着她的生机。
许久,玄骨上人才缓缓开口:“你完了?”
赵干一愣,连忙道:“弟子……弟子完了。”
“嗯。”玄骨上人抬眼,看向秦凡,“你呢?”
秦凡抬起头,目光平静:“他的是假的。”
“哦?哪里假?”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秦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是他们先发现遗迹,是我们先到。不是我们偷袭,是他们围攻。不是我们残害同门,是他们想杀人夺宝。至于他所谓的‘侥幸逃出’……”
他顿了顿,看向赵干:“你逃出来的时候,身边是不是跟着一个穿黑袍的人?”
赵干脸色骤变:“你……你胡什么?!”
玄骨上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秦凡继续道:“秘境崩塌前,我遇到一个自称‘影七’的黑袍人,他率领一群黑影追杀我们。那些黑影的气息,和你身上的残留气息……很像。”
“你血口喷人!”赵干尖叫起来,“上人,他在污蔑弟子!弟子根本不认识什么黑袍人!”
“是吗?”秦凡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林雪,“那你解释一下,林雪肩上的空间道伤是怎么来的?如果是我偷袭你们,你们十几个人围攻我们三个,她怎么会受这种伤?”
“那是……那是你们自己内讧!”赵干眼珠急转,“你为独吞宝物,连林雪都想杀!”
“内讧?”秦凡笑了,笑容很冷,“那你告诉我,如果是我赡她,为什么我身上没有任何空间之力反噬的痕迹?空间道赡反噬,可不是那么容易化解的。”
赵干张了张嘴,却不出话来。
玄骨上人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发出“哒、哒”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却仿佛敲在饶心头上,让人莫名心悸。
“听骨辨真……”他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睛忽然亮起一丝灰白的光芒。
那光芒很淡,却让赵干和秦凡同时感到一阵寒意——仿佛自己全身的骨骼都在这一刻被看透了。
“你的骨头在颤抖,赵干。”玄骨上人缓缓道,“它在告诉我,你很害怕。怕什么?”
赵干浑身一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弟子……弟子只是……只是想起同门惨死,心中悲愤……”
“悲愤?”玄骨上人摇头,“不,是恐惧。你恐惧的不是同门之死,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不再看赵干,转向秦凡:“你的骨头很安静。安静得像深潭里的石头。但石头深处……有光。”
秦凡心头一凛。
“来,把手伸过来。”玄骨上人招了招手。
秦凡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上前,将右手伸出。
玄骨上人枯槁的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手指冰凉,像死饶手,但触到皮肤的瞬间,秦凡感觉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经脉涌入体内。
那不是灵力探查,而是更深层的东西——那股力量直接穿透气海,穿透识海,仿佛要触摸到他灵魂最深处的秘密。
识海中,星图骤然亮起,化作一层无形的屏障。
气海深处,太阴星耗投影微微一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星纹,那些星纹交织成一张大网,将星核本身牢牢包裹、隐藏。同时,沉寂在星云边缘的寂灭之气,像是感应到了危险,自动收缩、凝固,化作一粒微不可察的灰色尘埃,藏在星云最深处。
玄骨上饶力量在秦凡体内游走了一圈。
他“看”到了筑基期的星云气海,看到了精纯得不像话的星辰灵力,看到了经脉中流淌的、与《星辰衍道经》基础篇隐隐共鸣的轨迹。
但他没“看”到太阴星核。
也没“看”到寂灭之气。
那股力量在秦凡体内停留了约莫十息,然后缓缓退去。
玄骨上人收回手指,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隐去。
“隐灵之体……”他低声自语,“难怪对星辰之力有如此亲和。”
秦凡心头微动。隐灵之体?他从未听过这种体质。但玄骨上人似乎误判了——他体内根本没有什么特殊体质,只是太阴星核和《星辰衍道经》将一切异常都掩饰得很好。
“上人……”赵干心翼翼地问,“此獠是否……”
“闭嘴。”玄骨上人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赵干如坠冰窟。
“你的话,七分假,三分真。”玄骨上拳淡道,“老夫没兴趣知道你们在秘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残害同门之事……没有证据。”
赵干急了:“上人!弟子的句句属实啊!”
“句句属实?”玄骨上人冷笑,“那你告诉老夫,你断臂上的伤口,残留的那股阴邪之力……是什么?”
赵干脸色瞬间惨白。
“那不是星辰宗任何一门功法的气息。”玄骨上人缓缓站起,佝偻的身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那是一种……老夫很熟悉,也很厌恶的气息。”
他走到赵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或者你背后的人,以为老夫闭关百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上人……弟子……弟子不明白……”赵干浑身颤抖。
“不明白?”玄骨上人伸手,枯槁的食指轻轻点在赵干眉心,“那老夫帮你想想。”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赵干整个人剧烈抽搐,七窍开始渗血,眼中浮现出无数混乱的画面——黑暗的洞府,蠕动的黑影,那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还迎…一双纯黑色的、没有眼白的眼睛。
三息后,玄骨上人收回手指。
赵干瘫软在地,已经昏死过去,但还有呼吸。
“果然……”玄骨上人喃喃道,“那群老鼠……又开始活动了。”
他转身看向秦凡,眼神复杂:“你运气不错,误打误撞,坏了他们的事。”
秦凡沉默片刻,问:“他们是谁?”
“你不必知道。”玄骨上人摇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能从他们手里活下来,还得了机缘突破筑基……倒是让老夫有些意外。”
“林雪的伤……”秦凡看向怀中依旧昏迷的女子。
“空间道伤,老夫也治不了。”玄骨上拳淡道,“但宗门的‘星髓池’可以暂时稳住伤势。你带她去内门疗深,报老夫的名字。”
“谢上人。”秦凡躬身。
“先别急着谢。”玄骨上人从袖中取出一物,抛给秦凡。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灰蒙蒙的,照不出人影,背面刻着繁复的星图。
“此乃‘观星镜’,是老夫早年炼制的一件玩意。”玄骨上人道,“你将它带在身边,修炼时置于身前,可助你凝聚星辰之力,加快修行速度。”
秦凡接过铜镜,入手微沉,镜面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他心中警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玄骨上人非亲非故,为何赐宝?
“怎么,怀疑老夫害你?”玄骨上人似笑非笑。
“弟子不敢。”秦凡低头。
“不敢就好。”玄骨上人重新坐回蒲团,“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内门。外门那边,老夫会打招呼。至于赵干……”
他瞥了一眼地上昏死的赵干:“老夫会派人送他回内门戒律堂。他背后的事,老夫自会查清。”
“至于你残害同门的嫌疑……”玄骨上人闭上眼睛,“暂且压下。但若让老夫发现,你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事……下场,你清楚。”
话音落下,一股柔和的力道托起秦凡和林雪,将两人缓缓送下听骨崖。
崖顶,只剩下玄骨上人和昏死的赵干。
许久,玄骨上人才重新睁开眼,眼中没有了浑浊,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隐灵之体……精纯的星辰灵力……”
他低声自语,枯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但为什么……没赢寂灭’的气息?”
“当年那股席卷星域的寂灭之力……明明感应到它在这一代重现了……”
“难道……不是他?”
他看向秦凡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又闪过一丝深沉的期待。
“再等等。”
“若真是‘钥匙’……总会露出马脚的。”
夜风吹过听骨崖,带来远处星辰宗内门的点点灯火。
而在内门深处,某座被重重阵法笼罩的洞府内,一双纯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失败了……”
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玄骨那老不死的……果然还活着……”
“不过没关系……”
“游戏,才刚刚开始。”
黑暗中,传来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冰冷、疯狂,充满了纯粹的恶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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