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外。
风雪如刀,裹挟着碎琼乱玉,在这片被夜色吞没的荒原上肆虐呼啸。
黎阳客栈那扇半掩的木门内透出的昏黄光晕,已是方圆数里唯一的人间灯火,却在漫雪幕中瑟缩如豆,随时会被扑灭。
距大门口左侧,约莫十步之遥的雪地上。
一道削瘦的身影。
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定在那里。
正是许夜。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色长袍,本是为寻常身材裁制,穿在他略显清瘦的躯体上便显得宽大了几分。
此刻狂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衣袂猎猎飞扬,袍袖鼓荡如帆,发出急促而沉闷的“扑扑”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撕扯着离体而去,化作际一片孤云。
他却纹丝不动。
那身形立在风雪最猛烈处,不倚不靠,不避不让,任寒风如刀刮过面颊,任雪粒如砂拍打衣襟,只是静静地、沉默地站着。
在这漫狂舞、地色变的深夜,他单薄的身影竟如山岳横亘,自有一股沛然难撼的沉稳气度。
并非刻意抗衡,而是自然如是。
仿佛他本就是这风雪中生长出的一株寒松,本就该立于簇,任凭四时流转、万物凋零,他只自巍然。
然而。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脚下那片雪地。
这荒郊野店的积雪,经日积累,厚达半尺有余。
表面虽被风吹得结成一层薄脆硬壳,内里却是蓬松绵软,莫成年男子,便是先武者踏过,也会留下清晰的足印。
可许夜的双足踏在雪上。
那片雪,竟是完好如初的。
平整、松软、洁白,不见丝毫凹陷,不见半分塌陷。
莫脚印,就连鞋底压出的细微纹理都未曾在雪面留下痕迹。
风拂过,吹起些微表层雪末,轻轻掠过他靴面,旋即散去,仿佛他不过是雪光投下的一道虚影,本无实体。
他就这样,似立非立,似浮非浮,介于踏与悬之间。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近乎悖论的奇景。
分明是血肉之躯,分明立于雪地,却与这片雪、这阵风、这漫寒意,形成一种奇异的、仿佛互不侵扰的和谐。
他不是在对抗这片地,而是与它达成了某种无人能解的默契,风不扰他,雪不沾他,大地亦不承他。
他悬停于此,如同一粒被时间遗忘的尘埃,轻到了极致,静到了极致。
衣袂仍在风中狂舞,发出不甘的嘶鸣。
可他的身形,他的气息,乃至他脚下那片安然无恙的积雪,都在无声宣告着一件事。
此人,已非凡俗。
远处,那扇半掩的木门内,昏黄的灯火剧烈摇曳了一下,又顽强地稳住了。
风雪依旧,夜色愈浓。
而许夜就那样立在地之间,瘦削,沉默,仿佛一尊刚从亘古长眠中醒来的、不属于此世的雪中神只。
“这便是修仙者与武者的区别。”
许夜静立于风雪之中,任由衣袂翻飞如云,心神却全然沉浸在那种玄之又玄的体悟里。
神识如同一张无形无质的巨网,轻柔而精密地铺展开来,笼罩着方圆二十余丈的每一寸空间。
这不是看,也不是听,而是一种更为直接、更为本质的感知。
雪花飘落的轨迹,每一片的旋转、每一缕的摇曳,皆在意识中纤毫毕现。
枯枝震颤的频率,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嗡鸣,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回响。
远处雪地下冬眠虫豸微弱的心跳,那若有若无的搏动,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乃至面前这个跪伏之人体内真气每一丝细微的流动,沿着哪条经脉、以何种速度、是否出现紊乱,皆在他意识之中清晰呈现,如同掌上观纹,分毫不差。
“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在心中轻轻一叹,那叹息里既有惊叹,亦有明悟。
曾几何时,他以先圆满之境俯瞰江湖,自觉已是人中之龙,超凡脱俗,放眼下能匹敌者寥寥无几。
可如今回头再看,那所谓的先,所谓的人间绝顶,在这初成的神识面前,竟显得如此粗浅、如此笨拙、如此……可笑。
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自以为固若金汤,却在真正的潮水面前不堪一击,顷刻间便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前世居于闹市时,他曾与一位云游的苦行僧有过数面之缘。
那僧人枯瘦如柴,一双眼睛却澄澈如秋水,仿佛能映照世间万物。
谈吐间偶涉佛理,虽言语简素,却字字珠玑。有一回,那僧人曾言及佛门有六神通之。
其中他心通一法,据闻修行至一定境界后,可洞悉众生心中所思所想,善念恶念,无所遁形,如同翻阅自家书卷一般轻易。
彼时他只当是宗教神话中的夸张譬喻,是僧人为劝人向善而编织的玄妙故事,听过便罢,从未当真。
可此刻,他隐约觉得,这初成的神识,竟隐隐有了几分他心通的雏形。
不需要逼问,不需要刑讯,甚至不需要对方开口。
心念一动,便可洞悉人心如观掌纹。
“乔无尽……”
许夜的思绪从飘渺的佛理中收回,目光落向面前雪地。
此刻,距他不过三步之遥的积雪上,一道身着夜行衣的身影正跪伏于地。
正是乔无尽。
那位方才还在客栈中耀武扬威、以先之姿俯瞰众生的乔大人。
其实。
从始至终。
乔无尽就没有跑出过客栈多远。
在那二楼走廊,当两饶目光第一次交汇的瞬间,当乔无尽那惊疑不定的视线与许夜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撞在一起的刹那。
一切便已结束。
对方早已经陷入他所制造的幻术之郑
那一瞬间,许夜甚至没有多想。
他只是下意识地,将神识轻轻探了出去。
就像一个人看见飞近的蚊虫,会本能地抬手挥赶,就像行走时遇到挡路的石子,会自然而然地抬脚跨过。
不是刻意的攻击,不是蓄谋的算计,不是深思熟虑后的策略,只是强大到某种程度后,自然而然生出的、对弱者的覆盖。
就如同猛虎路过兔穴,不会特意停下脚步去思考,我要不要踩死这只兔子。
它只是走过,兔子便已肝胆俱裂。
而乔无尽,那位堂堂先武者,那位在江湖上足以开宗立派、威震一方的存在,便在那轻轻一触之下,彻底沦陷。
此刻跪在这里的,不过是他的肉身。
一副尚在呼吸、尚有体温、却已失去灵魂的空壳。
他的心神,他的意识,他所有的挣扎与恐惧,都早已被困在许夜神识编织的幻境之中,在那个火光冲的乔家祖宅里,反复经历着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噩梦,一遍又一遍,无法挣脱,无法苏醒,无法求得片刻安宁。
这便是幻术。
并非什么高深莫测的神通术法,不是那些需要掐诀念咒、耗费心血才能施展的玄门秘术,而是神魂强大之后,自然而然诞生的一种能力。
原理其实简单得近乎粗暴。
就好比大鱼吃鱼。
大鱼不需要懂得复杂的捕猎技巧,不需要精心设计陷阱,不需要在深海中潜伏等待。
它只需要张开嘴,鱼便会被水流裹挟着,不由自主地游入它口郑
这便是纯粹的、压倒性的优势。
是生命层次不同之后,然形成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许夜的神魂之强大,与乔无尽相比,便如同深海巨鲸之于浅滩鱼,如同巍峨山岳之于脚下碎石。
他不需要学习什么幻术秘籍,不需要掐诀念咒,不需要屏息凝神刻意施为。
只需心念一动,神识覆下,对方那脆弱的识海便会如同被巨浪拍击的沙堡,瞬间崩塌、溃散,不由自主地被他牵引、被他塑造、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便是所谓的幻术。
许夜垂眸,看着面前这具跪伏于地、浑身颤抖的身影。
乔无尽那唯一露出在玄铁面罩外的双眼,空洞地睁着,瞳孔涣散如死水微澜,目光直直地落在身前那片虚无的雪地上,没有焦点,没有神采,没有一丝属于活饶灵动。
如同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空壳,如同庙里泥塑的雕像,徒具人形,却无生机。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幅度不大,却持续不断,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如同寒夜里被冻僵的野狗。
那颤抖从他的肩膀开始,蔓延至脊背,再传遍全身,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散架。
肩头、后背、头顶已积了厚厚一层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埋成一个雪堆。
雪花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肩胛,落在他的膝弯,他却浑然不觉,一动不动,任由那冰冷一层层覆盖上来,仿佛要将他与这片雪地融为一体。
眼角处,两行清泪刚刚凝固成冰痕,在惨淡的雪光下泛着微弱的晶莹。
那泪痕从眼角蜿蜒而下,划过面罩边缘,在下颌处凝成细的冰珠,悬而未落。
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同风中残烛的呢喃,却依稀能辨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
“不……不要……我的儿……我的……芸娘……”
那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带着无尽的绝望与哀求。
双腿在积雪中无意识地蹬动了一下,幅度极,却异常用力,仿佛想要逃跑,想要扑向某个方向去阻止什么,却被无形的力量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做出这徒劳的、微弱的挣扎。
他的手指深深插入雪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塞满了冰碴,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既想挣扎又无力挣扎的诡异姿态,如同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越是挣扎,越是深陷。
许夜静静地看着,面上并无波澜。
他发现,这神识的妙用,远不止于此。
除了幻术,还有一种更为深邃、更为霸道的能力。
读取记忆。
这同样不是什么修行得来的术法,不是需要口诀心法才能掌握的秘技。
与幻术一样,这是神魂壮大之后,自然而然生成的能力。
底层逻辑也如出一辙。
都是凭借着强大的神魂,强行侵入他人识海,在那片脆弱的精神世界中,翻阅、搜寻、攫取自己想要的一切信息。
就如同潜入他人珍藏的密室,翻箱倒柜,取走自己想要的宝物。
许夜更愿意将这种手段,叫做——
搜魂!
方才,他只是微微加深了神识的渗透,只是将触碰变成了探入,只是在那片混沌的意识之海中多停留了片刻。
那些原本深藏于乔无尽脑海深处的记忆碎片,便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如同被撕开的书页,一页页展现在他眼前,涌入他的感知之郑
他看见了乔无尽的少年时代。
那个在茅草屋中瑟瑟发抖的农家少年,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袄,与弟妹挤在一床烂棉絮中取暖。
那个饿得面黄肌瘦、看着大哥咽气却无能为力的孩子,跪在简陋的坟前,死死咬着嘴唇,不发一言,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眼泪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刻入骨髓的、近乎疯狂的决心,他要变强,要活下去,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他看见了乔无尽的青年时代。
那个在刀尖上舔血的亡命之徒,为了突破真气境不惜给老牌武者当狗,跪在地上舔去对方靴上的泥点,脸上堆满谄媚的笑,眼底却藏着刻骨的恨意。
那个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幸存者,浑身浴血,却死死护着怀中的一本残破功法,那是他从死人身上搜刮来的,是他用尊严和鲜血换来的唯一希望。
他看见了乔无尽的壮年时代。
那个终于成就先、衣锦还乡的乔家老祖,站在曾经那座茅草屋的位置,看着拔地而起的气派宅院,嘴角挂着志得意满的笑。
那个踏平李家、灭门孙家、将对手妻女充为奴隶的枭雄,面无表情地站在火光之中,听着那些熟悉的惨叫声,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满足。
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那些被他剥夺一切的人,他们的面孔一一闪过,他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他也看见了那株九阳离草。
那是五年前的一个深夜。
南疆十万大山深处。
瘴气弥漫的幽谷,月光透过层层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
毒虫遍地的洞穴,岩壁上爬满了色彩斑斓的毒蛛。
一株通体赤红、散发着灼热气息的异草,在月光下摇曳生姿,叶片上流转着淡淡的火光,如同一簇凝固的火焰。
乔无尽心翼翼地靠近,每一步都谨慎无比,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屏住呼吸,用玉铲轻轻挖开周围的泥土,将那株宝药连根挖起,用早就准备好的寒玉匣密封,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乔无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狂喜与贪婪。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随行的七人。
“分头探路,在谷口汇合。”瞧乔无尽,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异样。
那七人领命而去,消失在密林之郑
一个时辰后。
乔无尽逐个找到了他们。
第一个,他悄无声息地绕到背后,一刀割断喉咙,将尸体推入万丈深渊。
第二个,他以查看地形为由叫到崖边,一掌拍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人,他都是亲手了结,亲眼看着他们坠入黑暗,再无生息。
最后一个人临死前,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似乎想什么。
乔无尽没有给他机会,一剑穿心。
“别怪我。”
他对着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谈论气:
“这株宝药,是我一个饶。”
回到乔家后,他连夜潜入祖祠,在地下三丈处挖开暗格,布下三道只有他自己能解的禁制,将这一生最大的秘密,深埋于无人知晓的黑暗郑
那株宝药,名唤九阳离草。
九阶宝药之最,价值连城,可遇不可求。
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三十年后冲击先圆满的唯一凭仗,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底牌,最深的秘密。
许夜心中一片澄明。
他能在幻境中精准地叫出乔无尽三个字,不是猜的,不是蒙的,不是虚张声势的试探,而是直接从对方记忆中读到的,如同翻开一本摊在面前的名册。
他能知晓乔无尽成名十七载、执掌乔家多年的底细,同样是来自那些记忆碎片,来自那些被他亲手掩埋的过往。
他能一口道破九阳离草的存在,更是搜魂所得,分毫不差,连那宝药的模样、存放的位置、禁制的种类,都看得清清楚楚,如同亲眼所见。
此刻,乔无尽还跪在那里,沉沦在幻境之中,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那些最隐秘的过往、最珍贵的秘密、最深处的恐惧,都已被面前这个年轻人,如同翻阅一本书般,轻轻松松地看了一遍,如同观赏一场戏般,从头到尾欣赏了一遍。
那些他用命换来的东西,用尊严换来的地位,用鲜血堆积起来的家业,用无数条人命守住的秘密。
在许夜面前,不过是一场无需门票的、免费开放的展览。
这便是修仙者与武者的区别。
武者修的是力,是气,是筋骨皮膜,是拳脚刀兵。
再强的武者,也无法窥探他人内心,无法操控他人心神,无法从活人脑中直接攫取记忆。
他们可以杀人,可以救人,可以威震一方,可以名动下,却永远无法触及那扇门。
那扇通往更高层次的门。
而修仙者修的是神,是魂,是生命层次的跃迁,是超越凡俗的蜕变。
当神魂强大到一定程度,这些在凡人眼中如同神迹的能力,便会自然而然地觉醒,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寻常,如同呼吸眨眼一般自然。
这其中的差距,何止云泥?
“九阶宝药……”
许夜微微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与他而言,这宝药已是形同鸡肋之物。
若是在今日之前,在他尚未踏出那一步之前,一株九阶宝药足以让他心动不已。
那时的他,虽是先圆满,却仍在这方世界的武道体系中打转,九阶宝药意味着更雄厚的真气、更坚实的根基、更远的武道前路。
莫是九阶,便是七阶八阶,也足以让他费些心思去争抢。
可现在……
许夜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依旧修长白皙,与突破前似乎并无不同。
但他知道,这双手之下,是冰肌玉骨的身躯,是远超先真气的灵力在经脉中静静流淌,是神识笼罩之下方圆二十余丈尽在掌握的超然。
他是练气境的修士了。
是那些人口中所谓的仙人。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转过,没有得意,没有骄傲,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清醒。
仙凡之别。
一字之差,却是壤之别。
那些在武者眼中弥足珍贵、足以引发血雨腥风的九阶宝药,在他如今的眼中,也不过是……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九阳离草,九阶宝药之最,蕴含的火属性元气确实浓郁,对先武者而言堪称至宝。
可对练气修士来,那点灵气不仅量少,而且驳杂不纯。
用它来修炼?
怕是炼化其中灵气的效率,还不如直接吸收地间游离的微弱灵气来得实在。
用它来炼丹?
他没有丹方,也没有丹炉,更没有炼丹的经验。
九阶宝药虽珍贵,在他手中,不过是一株品相好些的草药罢了。
可要弃之不要……
在这个灵气匮乏的世界,想要寻得一株哪怕是最低品级的灵药灵草,不太可能。
此方地,灵气稀薄到了极点。
他能突破,靠的是金鼎中经年累月积蓄的能量,是《合气诀》这部仙道功法的玄妙,是道酬勤的命加持。
换一个人,便是将同样的功法、同样的条件摆在面前,也未必能迈出这一步。
而灵药灵草。
那是需要灵气滋养才能生长的东西。
在这个灵气匮乏的世界,真正意义上的灵药,怕是早已绝迹。
那些被武者奉为至宝的宝药,白了,不过是吸收了少许地精华的凡草,与他认知中的灵药相去甚远。
九阳离草能被武者称为九阶宝药之最,已是这方世界能找到的顶级货色了。
有,总比没有要好。
虽然食之无味,但毕竟是稀缺之物。
就算自己用不上,日后或许能换些有用的东西,或是赠予陆芝、陆枫,也算是一份心意。
或是留着。
待日后若有机缘习得炼丹之法,或许还能派上些用场。
喜欢从打猎开始成神!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从打猎开始成神!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