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大日如来印(叁)
第三回:直播间里的四合院,与山林间的木钵(上)
书接上回!
同一片空下,分出了两个世界。
三百公里外的北京城,晚上般整,正是流量最沸腾的时刻。国贸三期六十二层,“李氏营造”的直播大厅里,聚光灯亮得刺眼。李建军,员工私下叫他李老板,客户尊称李总,同行骂他李扒皮。正对着三台摄像机,露出练习过八百遍的得体笑容。
“各位老铁,各位家人,各位传统文化的支持者和守护者,大家晚上好……”
他声音洪亮,戴着无线耳麦,在铺着仿古青砖的直播布景里,来回走动。布景做得讲究:
一张明式黄花梨画案(仿制的,真品在银行保险库抵押着),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是新的,墨是化学香精调的,色泽艳丽),背后是一扇巨大的月亮门,门外投影着水墨动画的竹林(每五秒钟,循环一次)。
“今晚,我们不卖货。”李建军顿了顿,等弹幕刷过一波“不卖货开什么直播”,才缓缓接上,“我们卖的,是传承,是情怀,是一砖一瓦都能讲出故事的中式生活美学。”
助理在镜头外举着提词板,上面滚动着今晚的关键词:“古法”、“匠心”、“稀缺”、“升值”、“文化自信”。
“大家都知道,我李建军是泥瓦匠出身,是草根人士……”他挽起订制西装的袖子,露出手腕上那串极品的叶紫檀,“十六岁来北京,从和灰搬砖开始干起。为什么能有今?就因为我只认准一个理儿:这些老祖宗的东西,不能丢。”
弹幕开始增多:
“李总正能量……”
“四合院现在什么价?”
“上次买的檀香扇味道不对啊。”
“后面那扇门,卖不卖?”
李建军瞥了眼侧面监视器的数据,在线人数已经破三十万,还在涨。他走到月亮门前,手抚着门框,那其实是密度板贴水曲柳皮,但灯光打得好,看起来像老榆木。
“今,我要给大家看个真东西。”他朝镜头外点点头。
四个穿中式褂子的工作人员,抬着一根粗大的木料,缓缓进入镜头。木料表面带着树皮的痕迹,断口新鲜,木质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正是鄂东山林里,僧朗放倒、光头强运走的那三棵杉木之一。
只不过现在,它被精心擦拭过,打了蜡,还用紫外线灯照了半时,让颜色看起来更像“有年头的古木”。
“看到没有?正宗的鄂东老杉。”李建军用力拍打木料,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木头,长在深山老林里,吸了三百年的日月精华。不信?你们闻闻这味道……”
他当然知道隔着屏幕闻不到。但助理立刻在后台操作,直播间飘过一阵松木精油的香氛特效动画,配文:“沉浸式嗅觉体验”。
弹幕炸了:
“真有香味……”
“科技与狠活啊……兄弟们。”
“三百年的树,也敢砍?”
“楼上懂啥,这叫合理利用。”
李建军面不改色:“放心,我们李氏营造,合法合规。每一根木头,都有林业局的批文,都是抚育性采伐。就是专门把那些老树、病树砍掉,让年轻树长得更好。这叫科学管理,可持续发展。”
他的“批文”确实存在,只不过适用范围是鄂东某林场的三十亩人工林,而他这根木头来自一百公里外的生态缓冲区。但文件编号只要对得上,谁又会真的去山里核对坐标?
“今晚,这根三百年的老杉,就要成为‘京师雅集’四合院的正梁!”李建军声音提高八度,“而且,我们请来了一位特别嘉宾,为这个项目献唱主题曲……”
音乐响起,是改编版的《北京欢迎你》前奏。
聚光灯转向另一侧。
她走出来时,连弹幕都停顿了三秒。
林薇,二十八岁,三年前,凭一首中国风歌曲红遍大江南北,如今是各大卫视晚会的常客。今晚她穿着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头发松松挽起,妆容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眼里的疲惫,再厚的粉也遮不住。
“大家好,我是林薇。”她微笑,标准的艺人式微笑,嘴角弧度精确到度,“很荣幸能为‘京师雅集’项目演唱……”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亮又带着一丝空灵。李建军在旁边满意地点头,这钱花得值。林薇的出场费够买二十根这样的杉木,但带来的品牌溢价和流量,值两百根。
林薇开始唱。歌词是重新填的,把“北京欢迎你”改成了“四合院等你”,把“开放怀抱”改成了“匠心传潮。她唱得很投入,闭着眼,仿佛真的被这“传统文化复兴”的事业感动。
只有她自己知道,三前,经纪人把合同拍在她面前:“薇啊,李总这边给的不只是钱,还有资源。下半年那部历史剧的主题曲,投资方是他哥们。唱,还是不唱?”
她看着合同上那个数字,又看看母亲医院的缴费单,签了字。
唱到副歌部分,林薇睁开眼,正好看见那根杉木。灯光下,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一圈圈年轮,像沉默的眼睛。她忽然想起时候,外婆家的老房子也有这样的木梁,夏躺在下面,能闻到木头散发出的、淡淡的清苦味。
可现在这根木头,只有松木精油的人工香气。
她走神了,半拍没跟上伴奏。
李建军脸色微变,但立刻接上话:“好……唱得好……这就是我们中国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啊。”他顺势搂住林薇的肩膀,对着镜头:“林薇姐不仅是演唱者,还将成为‘京师雅集’的首位荣誉业主。我们将用这根三百年的老杉,为她打造专属的琴房。”
弹幕再次沸腾,礼物特效铺满屏幕。
林薇在李建军的手臂下,保持着微笑,身体却微微僵硬。
那根杉木静静地横在台上,在炫目的灯光和喧嚣的声浪中,沉默得像一座墓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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