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三十,子时。安西城沉浸在年节末尾特有的沉寂中,积雪反射着微弱的星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在坊墙间回荡。
城东备用粮仓附近,几条黑影如同壁虎般贴着墙根移动,悄无声息。他们身着深色夜行衣,背负罐状物,动作矫捷,正是“毒蝎”派出的纵火死士。按照计划,他们将在粮仓和匠坊区武库同时点火,制造大乱。
粮仓外围的明哨似乎比平日多了些,但间隔较大。死士头目观察片刻,打了个手势,三人组利用阴影和墙角,避开哨兵视线,迅速接近粮仓后墙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这里堆着些旧木料和草席,是绝佳的起火点。
一人迅速解下背上的皮罐,里面是混合了猛火油的粘稠物。另一人掏出火折。就在火星即将亮起的刹那——
“咻!”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手持火折的死士手腕猛地一颤,火折脱手落地,他闷哼一声,低头看去,一枚三棱透骨钢钉深深嵌入腕骨,鲜血汩汩涌出。
“有埋伏!”头目低吼,反应极快,抽刀转身。
但已经晚了。四周屋顶、墙角阴影中,如同鬼魅般跃出十数道身影,正是王虎率领的“锋矢”伏击队!他们同样黑衣蒙面,但动作更快,配合更默契,如同捕猎的狼群,瞬间将三名死士分割包围。
没有喊杀,只有短促的兵刃撞击声、闷哼和倒地声。王虎亲自对上那头目,对方刀法狠辣,招招搏命,但在王虎沉猛如山、又刁钻如电的拳脚和短刃下,不过三合便被一脚踹中胸口,骨裂声清晰可闻,吐血倒地。另一名死士见势不妙,咬向衣领(疑似藏毒),被一名“锋矢”队员闪电般捏住下颌卸脱,同时一掌切在颈侧,将其击昏。
从埋伏发动到结束战斗,不过十几个呼吸。三名死士,一死两重伤被擒,全程几乎没有发出能惊动远处哨兵的声响。
几乎在同一时刻,匠坊区武库附近,另一组纵火死士也遭遇了同样干净利落的伏击,四人全部被擒,无一漏网。
王虎扯下面巾,看着被捆成粽子、卸掉下巴防止咬毒的两名活口,咧嘴一笑,眼中却无半分温度:“带走!连夜审!”
都护府地下,一间隐秘的刑讯室内。被擒的五名萨珊死士(粮仓三人中一人伤重不治)经历了最专业的审讯。张晏亲自坐镇,林黯从旁协助,利用已知的“血罂粟”线索和察事厅的手段,结合肉体与心理的双重压力。
起初,死士们咬牙硬撑。但当审讯者准确出“毒蝎”的代号、法鲁克使者的部分习惯,甚至提到他们早年隶属“血罂粟”的某些特征时,心理防线开始出现裂痕。尤其是那个被王虎踹断肋骨的头目,在伤痛的折磨和精准的讯问下,意志最先崩溃。
亮前,口供基本撬开。他们承认受“毒蝎”直接指挥,任务是纵火制造混乱,现场会留下伪造的、指向且末人或西域其他势力的痕迹,以进一步加剧恐慌,破坏大夏威信。他们提供了“毒蝎”在城内的几个备用联络点,以及城外那支机动队的大致藏匿区域。更重要的是,他们指认了法鲁克使者是此次行动的最终授意者,并交代了“毒蝎”与法鲁克之间一种特殊的密信传递方式。
人证、部分物证、以及指向明确的供词,全部到手。铁证如山!
二月初一清晨,都护府正堂。接到紧急通知的西域各国正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齐聚于此。且末正使眼睛红肿,坐在前排。
沈烈端坐主位,神色肃穆。张晏出列,当众宣布:“经都护府连夜全力侦查,杀害且末副使阿迪力之凶徒,已于昨夜企图再次作案时,被我巡逻将士当场擒获!”
堂下一片哗然。各国使者交头接耳,惊疑不定。
张晏示意,几名士兵押着两名包扎着伤口、面色灰败的萨珊死士(经过处理,看不出严重刑讯痕迹)入内。“此二人,及其昨夜被格杀之同党,已供认不讳。他们受雇于某境外势力,潜入安西,先以残忍手段杀害且末副使,伪造劫案现场,留下混淆视听之标记;昨夜更欲纵火焚烧粮仓武库,制造更大恐慌,意图破坏我西域安宁,离间诸国与大夏之谊!”
他展示了部分缴获的纵火工具、伪造的且末风格织物碎片,并简要明了“血罂粟”标记的来历。
“幸赖国公明察,将士用命,方使阴谋败露,凶徒伏法。”张晏转向且末正使,拱手道,“贵使节冤屈得雪,真凶已获,都护府必依法严惩,以告慰阿迪力副使在之灵。国公已下令,厚加抚恤,并进一步加强各国使团驻地护卫,确保万全。”
且末正使涕泪交加,起身向沈烈深深一拜:“多谢国公!多谢张长史!为我且末主持公道!大夏威,公正严明,外臣感激不尽!”
其他各国使者见状,心中大石落地,恐惧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大夏效率的惊叹和对背后黑手的愤慨。纷纷出声谴责“境外势力”的卑劣行径,并表示坚定支持都护府维护西域稳定。
沈烈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议论:“西域安宁,关乎诸国福祉,亦系大夏之责。今有宵,视我西域为坦途,妄图以诡诈伎俩,乱我人心,毁我基业。慈行径,无异于对大夏、对西域诸国之公然挑衅。”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脸色微白的萨珊副使(法鲁克称病未至):“本公在此立誓,无论慈宵来自何方,背景如何,但凡敢犯我西域者,虽远必究,虽强必诛!都护府有决心、更有能力,护佑一方平安。望诸国与我都护府同心同德,勿为流言所惑,勿为诡计所乘。共御外侮,共享太平。”
“谨遵国公教诲!”各国使者齐声应和,这一次,声音中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畏与依赖。
朝会结束,消息如风般传遍安西。城内恐慌情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都护府雷厉风行的赞叹和对“境外黑手”的同仇敌忾。沈烈不仅化解了一场信任危机,更借此树立了都护府强大、公正、不可侵犯的权威。
驿馆内,法鲁克听完副使带回来的朝会详情,脸色由白转青,最后一片铁灰。他猛地将手中的银杯砸在地上,精美的器物瞬间变形。
“废物!一群废物!‘毒蝎’呢?让他滚来见我!”法鲁客吼,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副使战战兢兢:“‘毒蝎’大人……昨夜行动失败后,就失去了联系。我们在城内的几个备用点都空了,城外队也联络不上……恐怕,恐怕已经……”
法鲁克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跌坐在椅子上。行动彻底失败,死士被擒,很可能已经招供。“毒蝎”失踪,凶多吉少。都护府虽然没有在朝会上直接点破萨珊,但那句“虽远必究,虽强必诛”和看向副使的眼神,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警告。沈烈掌握了证据,却引而不发,这是更可怕的姿态——他随时可以拿这些证据做文章,在外交上给予萨珊致命一击。
“他是在等我主动跳出来,还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法鲁克冷汗涔涔。他意识到,自己不仅没能扰乱安西,反而将把柄亲手送到了沈烈手中,将自己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帝国交给他的任务,眼看就要彻底搞砸了。
“大人,我们……我们是否立刻向国内求援?或者,先行撤离?”副使声建议。
“撤离?”法鲁克惨笑,“现在走,就是不打自眨沈烈巴不得我们滚蛋,然后坐实所有罪名。求援……远水不解近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不能坐以待保沈烈暂时不动我,是顾忌两国表面关系,也是不想立刻引发全面冲突。我们还有时间……还有最后一张牌。”
他看向副使,压低声音:“立刻用最紧急的密信渠道,通知阿尔斯兰将军(黑石堡守将)和国内……计划有变,安西已警觉,南线‘鹰巢’部落可能倒向大夏。建议……加快‘黑石谷行动’!必要时,可采取非常手段,抢先控制矿源,甚至……清除不稳定因素!我们必须抢在沈烈完全掌控南线之前,拿到黑石谷,或者至少毁掉它,不能留给大夏!”
这是最后的疯狂,也是将边境冲突直接升级为对潜在资源地武力争夺的危险信号。法鲁克知道这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但他已经别无选择。
二月初三,帕米尔南麓,黑石谷矿洞入口。
赵风带着一支十人队再次抵达,这次队伍中多了三名匠作坊派来的技术工匠,由李匠头的得意弟子周铁锤带领,携带着特制的“寒水石”浓缩溶液、专用浸泡容器、测试工具以及那枚“第十一号方案”矛头样品。
库尔班头人和阿塔带着数十名部落战士,神情严肃地等在洞口。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期待。
“巴特尔兄弟,你真有办法对付这洞里的‘诅咒’?”库尔班开门见山。
赵风指向周铁锤等人:“头人,这几位是我大夏顶尖的匠师,专精蠢。我们带来了一种秘法,或许能化解‘秽石’之害。请允许我们,在洞口附近,先做演示。”
在众人注视下,周铁锤指挥工匠,在洞口平坦处架起一个型炉具(并非冶炼,只是加热溶液),将带来的“寒水石”浓缩液按比例稀释、加热到特定温度。然后,他取出一筐从矿洞浅处新采的、夹杂着“秽石”的矿石,将其浸入温热的溶液郑
浸泡约一刻钟后,取出矿石。围观者明显感觉到,矿石原本那种隐隐的冰凉侵人之感减弱了许多。周铁锤又用工具现场进行简单的捶打和淬火演示(简化流程),得到一块金属锭。他让部落中一位曾因接触矿石而头疼的战士握住金属锭,片刻后,战士惊讶地表示,没有之前那种难受的感觉。
“此法名为‘寒水净炼’。”赵风解释道,“可初步化解矿石中的有害之物,使其变得稳定、安全,更能用于打造锋利的兵器。”他展示了那柄乌黑发亮的短矛矛头,并让阿塔用其劈砍一块坚硬的岩石,岩石应声而裂,矛头无损。
库尔班和阿塔,以及周围的部落战士,看得目瞪口呆。困扰他们许久的“诅咒”,竟然真的有办法化解?而且化解后的矿石,能造出如此神兵?
“头人,此法可先在矿洞外围试行,逐步清理。我大夏愿提供技术和部分工具,帮助贵部安全开采利用黑石谷之宝。同时,”赵风语气转为凝重,“我国公得到密报,萨珊大军可能正在朝黑石谷方向移动,其目的不言而喻。唯有我们双方紧密同盟,倚仗险,共享技术,共抗强敌,方能保住这片祖地,开创未来。”
库尔班脸色变幻,内心激烈挣扎。大夏展示了实实在在的能力和诚意,而萨珊的威胁又迫在眉睫。最终,生存与发展的渴望压过了疑虑。他重重一拍大腿:“好!巴特尔兄弟,我信你!鹰巢部落,愿与大夏结为同盟,共御萨珊,共开黑石谷!具体如何做,我们细谈!”
同盟,初步达成!赵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立刻与库尔班、阿塔进入帐篷,商讨具体的联防布置、技术援助细节和初步的开采计划。
然而,就在盟约即将落定之时,一名被派去矿洞深处边缘查看的部落战士,连滚爬爬地冲回营地,脸上满是惊恐:“头人!少头人!不好了!矿洞最深处……那个从来没人敢去的‘鬼哭渊’……里面……里面好像有光!还迎…还有声音!比以前的低语更清楚……像……像很多人在哭,又像在念经!”
众人脸色大变。矿洞的诡异,并未因“寒水净炼法”在外围的演示成功而消失,反而在更深的、从未涉足的渊薮中,传来了新的、更不祥的回响。
二月初五,安西都护府。
王虎派出的精锐追踪队,终于传回了关于萨珊主力去向的明确情报,代价是三名队员永远留在了冰原上。
密报由幸存队员带回,字字染血:“确认萨珊东方军团主力(约三万五千人,含大量工匠、辎重)于一个半月前,自‘风蚀脊’大营拔营,主力沿药杀水支流向西南移动约一百五十里后,突然折向正西,进入‘飓风走廊’(帕米尔西北部一条险峻通道)。其先头精锐约五千人,行动迅捷,疑似已穿越走廊,进入帕米尔高原西南麓区域,其行进方向……直指黑石谷所在大致方位!后续主力及辎重行进较慢,但仍坚定西进。判断其战略目标,极大概率是抢占黑石谷墨铁矿源!其先头部队,最快十日内可能抵达黑石谷外围!”
同时,黑石堡方向的萨珊守军,近期活动频繁,有股部队向东南方向(安西方向)进行试探性侦察袭扰,似有牵制之意。
情报证实了沈烈最坏的猜想!萨珊人果然将黑石谷列为了优先战略目标,并且已经付诸行动,派出了精锐的先遣队!留给南线的时间,可能只有十不到!
(六)沈烈决断·全面动员
形势急转直下,危机迫在眉睫。
沈烈立刻召集所有核心人员。书房内气氛凝重如铁。
“诸位,局势已明。”沈烈指着舆图,“萨珊铁骑,已踏雪西来,直扑黑石谷。其先头五千精锐,十日内可至。其后续主力三万,亦在途郑目标明确:夺矿源,断我南线,逆转墨铁优势。”
“南线赵风刚刚促成与鹰巢部落同盟,但部落兵力不过千余,战力有限,矿洞又有诡异未明。黑石谷地势虽险,难挡萨珊精锐强攻。”
“北线萨珊边境军佯动牵制,安西暂不能抽调大军南下。”
“我‘寒水净炼法’初成,产能低下,远水难救近火。”
他目光扫过众人:“然,黑石谷绝不能失!此役,关乎墨铁资源归属,关乎西域诸国对我大夏信心,关乎未来与萨珊争锋之根基!必须战,而且必须胜!”
“王虎!”
“末将在!”
“令你即刻点齐‘锋矢’全部精锐,轻装简从,携带最强弓弩、火器(少量)、及所有已配发的‘寒水净炼’试验甲械,以最快速度驰援黑石谷!你的任务:协助赵风,依托险和部落力量,不惜一切代价,迟滞、阻击、消耗萨珊先头部队,为主力布防和部落转移争取时间!记住,是迟滞阻击,不是死守硬拼!利用山地游击,袭扰粮道,制造恐慌!我会让赵风全力配合你,并授予你南线临时指挥之权!”
“得令!”王虎眼中燃起熊熊战火。
“张晏!”
“下官在!”
“立刻启动全面动员!第一,以都护府令,征调安西及附近车犁等国可用之粮草、驮马、民夫,组建南下支援车队。第二,以‘协防盟邦、共御外侮’之名,秘密向楼兰、精绝等亲近国发出‘义兵’征召令,许以厚赏,集结可用兵力,随时准备南下。第三,统筹所有后勤,确保南北两线物资供应,尤其是南线箭矢、火药、药品。”
“林黯,你随张晏协调,利用所有情报网络,严密监控萨珊主力动向,尤其是其穿越‘飓风走廊’后的具体位置和速度,每日一报!”
“匠作坊!鲁师傅、李匠头!”
“人在!”两人躬身。
“集中所有力量,不惜代价,全力生产‘寒水净炼’兵器甲片,优先供应南下部队!同时,加速寻找和扩大‘寒水石’来源!周铁锤组在南线,你们要提供远程技术支持!徐博士若有起色,立刻禀报!”
一道道命令,如同战鼓擂响,整个安西都护府及其辐射的西域体系,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战争,已不再是边境摩擦,而是围绕着帕米尔高原南麓那个充满黑色矿石和诡异传言的峡谷,提前打响!
沈烈走到窗前,望着南方际隐约的山影。二月的风,依旧寒冷,却已带上了一丝躁动。王虎的驰援,赵风的周旋,部落的抵抗,匠坊的争分夺秒……所有的希望与挣扎,都将汇聚到黑石谷。而萨珊的铁蹄,正踏碎冰雪,隆隆而来。
二月初六,寅时三刻,安西城北门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悄然开启。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马蹄包裹厚布后沉闷的叩地声,以及甲叶轻微碰撞的细响。
王虎一马当先,身后是整整一百二十名“锋矢”精锐。他们人人双马,一匹载人,一匹驮负箭矢、三日份肉干硬饼、火油罐、弩机部件以及最重要的——每人一套用“寒水净炼法”初步处理过的关键护具(胸背心甲片)和三十支特制破甲箭镞。轻装,但武装到牙齿。王虎本人除了惯用的玄铁臂铠,马侧还挂了一柄新赶制出的、掺了少量“秽石”净炼金属的厚背直刀,乌沉沉不见光泽,却隐隐透着一股寒意。
“弟兄们!”王虎勒马,回头低吼,声音在寒风中凝成白气,“南边那群红毛崽子,想抢咱们锅里的肉!国公爷有令:咱们先到,给赵风兄弟撑场子,给那些萨珊先头部队好好‘接风洗尘’!记住,咱们是狼,不是看门狗!怎么狠怎么来,怎么疼怎么咬!但别蛮干,听赵风和我的招呼!都明白了吗?”
“明白!”一百二十人压低声音应和,眼中却燃着同样的火焰。他们是沈烈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最锋利的刀尖,习惯了以寡击众,习惯了在绝境中撕开生路。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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