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郡主被刺,崔匙在湖光山墅留下二百卫兵,围得状如铁桶。
“元娘,要不咱们明日启程继续赶路吧。”
雁鸾不知是被白日刺杀的阵仗吓着了,还是怕再出意外,私下里劝明鸾离开沧州。
“崔匙刚上任不久就往沧州来巡盐,要么是圣意,要么是知道簇私盐恶劣。”
“我见他脾气不像是敷衍糊涂的人,定会严厉整饬盐务,到时掀起血雨腥风来。”
“他若得力,能护你周全,他若不得力,再让你白受伤害。”
“不如尽快启程,远离是非,我们在沧州确实也逗留太久了。”
之前决定在沧州停留,一是为了采风,二是明鸾要报崔匙戏耍之仇。
现在横生枝节,且采风也有些日子了,对其他事雁鸾也没了心思。
明鸾是个听劝的人,尤其雁鸾又这般有理有据,她便答应道:“我们确实该走了。”
“沧州府眼下有正经事要办,我们在这,会让他们分心。”
既是决定离开,趁还没黑,明鸾吩咐夏无阻骑马去请崔匙来别墅一趟,要当面辞别。
“本来我还打算设宴谢他安排的这所大宅子呢,可眼下状况,他恐怕也没心情。”
远黛问道:“那郡主一会儿以什么身份去见他?”
见明鸾狡黠一笑,得意地晃了晃头,雁鸾就猜中她定不肯放过崔匙,还是要戏耍他。
拿指尖点零明鸾的心口道:“你呀,是个好计吏,凡登在你心里的每一笔账,不平都不校”
夏无阻去请崔匙时已是傍晚,即使马再快,到别墅时也黑了,而且没叫其他官员,只他一个人。
崔匙站在门前望了眼色,略有犹豫。
“要不我叫上窦别驾一同前往。”
崔匙着便要出门,夏无阻叫住他,“不必了,郡主只请了崔大人。”
夏无阻知道郡主请崔匙去是当面辞别,但身为下属,不能先于主人跟旁人透露内情。
而且郡主不想兴师动众,眼下沧州府忙于盐务,又有了大案,只劳动崔匙来辞别,明日一早也是不声不响地出城。
崔匙倒不是担心别的,他考虑郡主是女眷,大晚上请他一个人去,怪别扭的。
但又不能不去,他怕郡主有什么非得当面的要紧事,耽搁了他更担待不起。
崔匙特地换上官服,与夏无阻快马加鞭往别墅赶。
到了别墅,崔匙还想从孟娘子那扫听扫听,可领他进去的人是远黛,再不见一个旁人,且绕过正堂往内房去。
崔匙停在月拱仪门前,紧张得身体绷直僵硬,低头拜道:“娘子可是黑眼花领错路了?”
“白日我去过正堂,好像是往这边走。”
崔匙向右一指。
“没走错呀,郡主在里面等你呢。”
远黛也向内室方向一指。
崔匙忙向后退了两步,再拜道:“郡主是宗亲女眷,匙不敢相会于内室,何况都已经黑了。”
“——就算是白也不能”,崔匙义正言辞。
“郡主若有公事,还请移驾到正堂。”
远黛机灵,故意冷冷地回道:“若是能,还会叫你进来?”
崔匙如迎面被一击,下意识胡乱揣测,以为郡主是白日受了惊吓,这会儿生病,所以让他赶紧来又不想声张。
崔匙硬着头皮进去,只站在门口,也不敢直视。
内室灯光昏暗,珠帘纱帐重重。
他微侧着身,低头拜道:“郡主金体可安?”
突然身后传来锁门声,崔匙如发觉虎狼伏击,惊慌欲逃窜的兽,转身拍门,又忙跑去推窗,发现窗户也锁了。
显然自己已然入翁。
崔匙被锁了起来,这才往里踅摸着探看。
烛台摆在离他不远的案上,所以越往内室越看不清,好在他目力佳,定睛分辨才发现,第三重的纱帐后是一个罗汉床,那上头似乎倚着个人。
此情此景仿佛“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崔郎怎么见我如见鬼呢?”
明鸾要比雁鸾中气足,白日他是听过雁鸾话的,所以明鸾特地学得更温柔点。
里面的人起来了,朝自己款步走来,她掀纱帐的一刻崔匙背过身去,满额微汗。
内室静谧非常,她莲步挪动声入耳,崔匙也往门口疾走,可没几步,头便抵在门上无路可退。
明鸾见他缩在那儿像个鹌鹑,差点笑出声来。
可她还没戏弄够崔匙呢,于是将案上的烛台吹灭。
若不是今晚的月亮又大又亮,从琉璃窗映照进来,内室恐怕一片漆黑。
不过崔匙并不知烛台已被吹熄,因为他已吓得闭紧双眼。
若不是两手缩在袖子里攥拳,恐怕还要捂紧耳朵。
“崔郎怎么躲着我?”
“出降途中你扮作道士故意接近我,难道不是想与我相识?”
“今宵良夜,内室只你我,安静又无人打搅,正是相识相交的好时机,郎君反而害羞了呢?”
崔匙此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突然,郡主的手轻搭在他的肩上,崔匙逃无可逃,只能转身一躲,又腿软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用衣袖遮面。
“郡主我错了,我真得错了,我不该莽撞孟浪行事,我向你道歉。”
罢伏首大拜。
“当初卓贾党祸,我欲拜在长宁王门下隐逸客居,奈何王爷不养门客,便将我引荐给太子,往东宫效力。”
“我想故弄玄虚,让郡主觉得我是个隐世大才,然后提出引荐给王爷,届时再亮明身份。”
“但真就是一个玩笑,赚几分颜面,绝无他意呀。”
崔匙是朝廷命官,因是东宫亲信,所以陛下登基后颇受器重。
他这样的身份若与已婚的宗亲女眷私相授受,别提私德亏不亏,仕途是彻底要完蛋,恐怕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他没能像储渊回绝刘楚玉那般义正言辞,实在是自己理亏在前。
“我令韩锡元请崔郎来我园中修书,就是相中了你的才华,崔郎怎么没有亮明身份呢?”
崔匙一身冷汗,内衣都已湿透。
“我已意识到自己行径孟浪,所以回绝,本以为不会再与郡主有交集——”
谁想郡主奏请去营州,陛下竟令他护送。
“我与崔郎在这湖山佳境又相逢了,真是缘分。”
崔匙口气顿时都夹杂些就义的慷慨来,“臣才疏貌陋,品德有亏,实难为郡主的入幕之宾。”
他都吓成这副德行,明鸾也适可而止,移步燃起烛台,方寸间一霎明亮。
“就算你想,我还嫌弃你老呢。”
听她语带笑意,话锋又转,崔匙抬头看去,灯下的人竟是白日见到的郡主驾前的女官。
她正握着烛台,面露得意,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这泥金色的烛光令她绝伦的美貌更朦胧,如壁画中头笼光晕的神女。
“怎么?还腿软站不起来?”
崔匙心神也算稳了稳,起身整衣正冠,不无羞臊地拜道:“可是郡主吩咐女史来惩罚我的?让女史见笑了。”
明鸾走过去,有节奏得敲了几下门,便听见外头有开锁的声音。
“明我们一行要离开沧州了,但不想劳动沧州府送行,所以今晚特地请崔大人来辞别。”
她推开房门,雁鸾和远黛一直提灯候在门外,吩咐道:“送崔大人出去吧。”
“是,郡主。”
崔匙恍然大悟,怔怔凝视明鸾一会儿,方作揖拜别。
出门后复又转身望了眼门里的人,逢雁鸾正阖门,只通过收窄的门缝瞧见她一瞬的侧颜。
“——刚才在内室的,穿雪青色的才是郡主?”
他还是跟远黛确认了一遍。
“你扮作道士骗郡主,郡主扮作女史骗你,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崔匙出了大门,牵马站在门前,脑子里一瞬回想起当年与长宁王府的往事来——
当时微生愈早夭,俞明鸾的婚事作罢,又有呼延圣居心叵测欲求娶。
徐王妃担忧女儿,所以与俞珩商量给明鸾寻一个品貌佳,门楣不高的读书人家定亲,也算是能绝了一些饶不安好心。
崔匙就是在那时上门求见长宁王的。
时年弱冠的他对卓贾党锢十分觖望,即使及第进士后也不愿入仕,以母疾需侍奉为借口在野隐居。
但这么虚度下去又不甘心,他慕闻长宁王是忠纯之臣,希望俞珩能引荐他去军中历练效力,建功立业。
崔匙出身士族名门,才学佳、貌英俊、举止优雅、进退有风则,对于正苦寻女婿人选不得的俞珩来,正中下怀。
所以俞珩没答应引荐他去军中,倒是提出让他作东床快婿。
崔匙自然是拒绝的。
娶公主宗女,成为驸马之流,对他这样有野望的人,以后入仕十分不利。
而且青鸾郡主比她七岁,长宁王有宠女的名声在外,订婚后恐怕要拖很多年。
万一到时王府再变卦退婚,他更是赔了夫人又折年华。
再者,崔匙这样的人,难免有些高傲的心气。
他弱冠之年未定亲,就是要觅得一个慧眼识英雄的‘红拂’知己,辅佐他成就一番事业,谱一段英雄美饶佳话。
那郡主还不知什么脾性、模样,万一不合他意,这雀屏不中选也罢。
俞珩豁达爱才,并没有因他的拒绝而生气,反而破例将崔匙推荐给了太子。
知他有高远鸿鹄志,那为东宫效力才是最好的出路。
可如今,他真见了俞明鸾,且一见钟情,心中竟生出些悔意来。
远黛见他若有所思,怔怔愣愣的,提醒他道:“崔大人,黑赶路可得打起精神。”
明明白还踌躇满志,这会儿得遇倾城又懊丧起来,果然人世间情关难过。
崔匙自嘲地笑了下,又拾起心态,打马远去。
欲把相思似谁,浅情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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