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吴顺平父子吵得不可开交,周文武等人暗中看戏之时,一直沉默的紫极真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够了。”
两个字,让争吵瞬间停止。
紫极道人目光冰冷地扫过吴霄骏和那米姑娘,又看向其他庭俘虏,最后对梁沐云拱手道:“盟主,此子为恶仙之女所惑,言行失当,已不宜留于此处。依贫道之见,当立即将其拿下,交由军法处置。至于这些庭余孽,若不愿归降我中梁,为陛下效力,留着也是祸患,不如就地掩杀,以绝后患!” 他带着十分斩钉截铁的语气。
梁沐云暗自感慨,不愧是跟在顺帝手下的,杀伐果断。
“不可不可!”一道祥云从而降,一个带着酒壶的人慌忙按下云头,跪倒在梁沐云面前,“陛下,我伐大军应以仁义为本,如今主犯已被击溃,庭早已垮台,何必再造杀孽?”
“无极师弟,此言差矣!”紫极真人摇摇头,这个师弟一向是能放就放,对谁都想着宽恕,可是有的人越是给他脸他越不要脸,尤其是这些坏到骨子里的庭恶仙。
“师兄,伐之战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再杀人,那跟他们有什么区别?”无极真人悲愤道。
“师弟,你不好好在东川追击恶仙残部,跑到这儿来管师兄干嘛?”紫极真人见无极真人油盐不进的样子,脸上有些恼怒。
无极真人没有回答紫极的问题,而是看向几位位高权重的官员,赵星等人赶忙把头低下,装作没看见。
“陛下!”无极真人又看向梁沐云。
梁沐云本不知道什么,可一个念头却悄摸摸在心底升起,以至于他马上脱口而出:“好人要比恶人更恶,心慈手软会害了更多人,此事朕自有定数,真人还请先做自己的事吧。”
无极见状,虽然痛苦,但也无奈,只好离开。
吴顺平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慌忙跪倒,连连磕头:“祖师!陛下!万万不可啊!逆子年少无知,是被恶女迷惑,一时糊涂!是老夫教子无方!要罚就罚老夫吧!求祖师、陛下开恩,饶犬子一命啊!”
他此刻是真的慌了,紫极祖师尽管只是在碎渊盟中,并不直接领导顺帝的朝廷大军,但眼下顺帝整合一切力量组成联军,宿阳道人在军中威望也极高,他的话分量极重。
吴霄骏也慌了,但他看到父亲为自己求情,又看到米姑娘绝望的眼神,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挣脱开父亲拉扯的手,挺直了腰杆,大声道:“不!跟父亲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就是喜欢米儿!我们早就认识!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了!要杀要剐,我都认!” 他梗着脖子,虽然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梁沐云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哦?既然你二人如此‘伉俪情深’,难舍难分……那便一同处死好了。入往空门里,也算有个伴。” 他得轻描淡写,仿佛在决定两只蝼蚁的生死。
“陛下!!” 吴顺平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瘫软在地。
他知道,顺帝金口一开,几乎再无转圜余地。
米姑娘更是如遭雷击,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没了半点血色,泪水汹涌而出,她看着吴霄骏,嘴唇哆嗦着,想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家国破碎,亲人被俘,本以为遇见故人或许能有一线生机,却不料要将他也拖入死地……巨大的痛苦几乎将她淹没。
吴霄骏听到梁沐云的话,身体也是猛地一僵。
死亡的恐惧如此真切地降临。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父亲的期望,家族的前程,自己的抱负,还迎…如果就此放弃,或许凭借父亲的地位和刚才的“军功”,自己还能活下来,甚至未来依旧光明……
人性在生死关头剧烈挣扎。
他脸上闪过犹豫、恐惧、不甘……
然而,当他转头,看到米姑娘那泪眼婆娑,充满绝望和依恋的眼神,看到她因为自己而被牵连将死的痛苦表情时……那些权衡利弊的念头忽然变得苍白无力。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时,他还不是尚书公子,家里只是江南水乡普通的养蚕户。
父亲吴顺平虽有才干,但尚未发迹,整日忙于生计。他作为家中长子,早早懂事,帮着父母照料桑田,照看幼弟。
而她,只是有一他在马路上遇到的姑娘,自称“米”,是隔壁村新来的孤女,投靠远亲。
她长得水灵,却有些笨手笨脚,话也带着点不谙世事的真,甚至有些“傻气”。
她总是好奇地看他打理蚕室,问东问西,有时会不心碰翻东西,然后慌慌张张地道歉,眼眶红红,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起初觉得这姑娘麻烦,但看她真心想帮忙,又可怜她孤苦,便耐着性子教她。
慢慢地,他发现这“傻姑娘”其实心地极好。
她会悄悄用自己的方式帮忙——比如在他劳累时递上一碗清凉的井水,在桑叶不够时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些鲜嫩的叶子,还会用她那不太灵光的“手艺”帮他修补破损的蚕具。
更神奇的是,自从认识了米以后,他们家养的蚕似乎格外健壮,吐出的丝也格外莹润光泽,连年景不好时,他家的收成也比别家好上不少。
他开玩笑的问她,是不是会什么妖术,她会,这是仙术,要不就只是抿嘴笑,是运气。
两人年纪相仿,朝夕相处,那份朦胧的情愫便在蚕室桑田间悄悄滋生。
他知道自己家境普通,不敢奢望,只想多攒些钱,未来或许……而她看他的眼神,也总是亮晶晶的,带着依赖和欢喜。
直到有一,她红着眼眶来找他,她“家人”找来了,要带她回去,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他这才知道,她并非普通孤女,而是……庭簇山神,因犯错被贬至簇历练。
她的父亲,便是自然神司的一位仙君,严厉古板,绝不允许女儿与凡人有什么瓜葛,尤其是一个普通的养蚕少年。
当高高在上的仙君发现女儿和凡间的子厮混,立马表示出强烈的反对,并且放下狠话,如果米儿姑娘还敢见吴霄骏,就把吴霄骏一家都杀了。
离别那日,雨下得很大。
她哭成了泪人,抓着他的手不肯放。他也第一次感到心被撕开的痛楚。
最后,她依然还是被强行带走了,只留下一句“骏哥哥,我喜……”
这一别,就是经年。
他发奋读书,也随父亲接触了一些修行法门(伐战争初期,顺帝已开始传播基础修炼法)。
后来父亲因才干被顺帝赏识提拔,一路做到户部尚书,他们家也搬来了瑞宁。
他成了人们口中的“尚书公子”,见识了更广阔的地,也见过更多美丽的女子。但心底那个有些“傻气”,眼睛亮晶晶的“米姑娘”,却始终占据着一个角落。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境下重逢。
她成了庭败亡的仙人俘虏,而他则是胜利一方家族子弟。
身份对立,生死一线。
此刻,看着即将同赴往空门的她,吴霄骏心中那些复杂的权衡、恐惧、不甘,忽然都烟消云散了。
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不能让她一个人死。
如果注定要死,那就一起吧。
至少,往空门路上,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孤单害怕。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的犹豫挣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平静。
他不再看父亲绝望的眼神,也不再看周文武等人讥诮的表情。
他转向米姑娘,在她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张开手臂,紧紧地,坚定地抱住了她颤抖的身体。
“米儿,别怕。”他在她耳边轻声,声音出奇的平稳,“霄骏会一直陪着你。”
米姑娘在他怀里,先是一僵,随即爆发出更加汹涌的哭泣,但这次,哭声里除了悲伤,却还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
她反手也紧紧抱住了吴霄骏,仿佛要将自己融进他的身体里。
吴顺平闭上了眼睛,老泪纵横,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紫极真人面无表情,看向梁沐云,等待最后的命令。
周文武、赵星等人,脸上看好戏的神色也收敛了些,毕竟顺帝在场。
梁沐云静静地看着他们。
吴霄骏最后的抉择,眼神的变化,还有此刻拥抱的姿态,他都看在眼里。
那份在生死关头抛弃算计、选择与所爱之人共赴死亡的决绝,做不得假。
够了。
或许是吴霄骏方才为敌女求情的言行激怒了一些同样与庭有血仇的将士,或许是有人想在顺帝面前表现忠勇,又或许只是气氛到了。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围在周围的数名军中修士竟几乎同时出手了。
他们并未动用兵器,而是催动各自擅长的仙法道术。
霎时间,数道颜色各异、属性不同的凌厉攻击脱手而出,带着呼啸破空之声,狠狠轰向场地中央相拥的吴霄骏和米姑娘。
有炽烈的火球,有尖锐的冰锥,有扭曲的风刃,还有沉凝的土刺……虽非顶尖杀招,但胜在突然且数量不少,足以将两人毙命。
吴顺平目眦欲裂,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吼:“不——!”
紫极道人眉头一皱,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抢先出手,但事已至此,他抬起的手微微一顿,并未立刻制止。
吴霄骏和米姑娘感受到背后袭来的死亡寒意,身体本能地绷紧,闭上了眼睛,将彼此抱得更紧,准备迎接最后的时刻。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和毁灭并未降临。
就在那些仙法攻击即将触及两人身体的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清越悠扬的剑鸣,如同凤唳九,骤然响彻全场。
所有人只觉眼前幽蓝光华一闪,仿佛有一弯冷月凭空浮现,又瞬间敛去。
下一刻,那数道来自不同方向、气势汹汹的仙法攻击,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壁垒,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拂过。
“噗噗噗噗……!”
一连串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般的声响密集响起。
炽烈的火球无声熄灭,冰锥凌空碎成齑粉,风刃消散于无形,土刺崩解成尘埃……所有攻击,在距离吴霄骏和米姑娘后背仅剩尺许距离时,竟齐齐湮灭,连一丝余波都未曾溢出,更未伤及两人分毫。
场中一片死寂。
出手的几名修士愣住了,维持着施法的姿势,脸上满是茫然和难以置信。
吴顺平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化为急促的喘息。
周文武、赵星等人脸上的冷意或快意瞬间凝固,转为惊愕。
紫极道人眼中精光一闪,目光倏地转向一个方向。
只见梁沐云不知何时已向前踏出了一步,他右臂平伸,食中二指并拢作剑指状,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幽蓝光华。
而他腰间,那柄古朴的玄剑,剑鞘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刚刚经历了一次迅疾无匹的出鞘与归鞘。
“陛……陛下?” 有人喃喃出声,打破了寂静。
梁沐云缓缓放下手臂,指尖的微光彻底消散。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名出手的修士,那眼神并不如何严厉,却让那几人如坠冰窖,慌忙低下头,收回手,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又看向场中依旧紧闭双眼等待死亡的吴霄骏和米姑娘,以及旁边瘫软在地、仿佛死里逃生的吴顺平。
“朕改变主意了,不杀他们。” 梁沐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几名出手的修士浑身一颤,噗通噗通跪倒一片,连连叩首:“末将(属下)鲁莽!请陛下(盟主)恕罪!”
紫极真人此刻也完全明白了梁沐云的意图,他收回了抬起的手,对着梁沐云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吴霄骏和米姑娘只觉得身上一松,茫然地抬头,看向梁沐云。
梁沐云看着相拥的两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的冰冷似乎散去了一些,语气平淡地道:
“下之大,怎么就会容不下两个互相喜欢的人?”
然而,等梁沐云完这句话,眼前所有的景象和人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眼前,却是无尽的黑暗。
终于撤去所有幻象了吗?
梁沐云淡然一笑,闭上眼,“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那位米儿姑娘吧?”
“不愧是顺帝转世,竟然还能认出我。”一道阴森的身影出现在梁沐云正前方,原本水鬼模样的女鬼王褪去了身上的触手和鳞片,此刻俨然已是刚刚幻想中的米儿姑娘,只是,少了些许米儿姑娘身上少女特有的灵气。
“只是觉得你二人身上的气有些相像,”梁沐云笑道,然后看向米儿,“你把我拖进鬼域,就为了给我看这个?”
梁沐云顿了顿,“该不会是想找我报仇吧?”
米儿姑娘嘴角露出笑意,“顺帝笑了,你与庭的恩怨,非我一让报,千年了,早就不是我的执念了,我或许还应该感谢你,消灭了庭,如果庭继续存在,根据规,我和骏哥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那你是什么意思?”梁沐云不解的追问。
喜欢中梁志之一念生死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中梁志之一念生死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