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更甚加深了司马靖对书信的好奇程度。他心中平添一丝恐惧,只恐怕阮月一个行差踏错便会引火烧身,他绝不能容许阮月在他眼前出了差错。
青竹伞在手中攥得死紧,几乎要折断。
司马靖不再掩饰行迹,步履如飞,踏着越来越厚的积雪,几乎是疾奔着离开了愫阁,留下身后一串深深浅浅,仓促凌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花覆盖。
回到御书房,司马靖身上犹带着室外的寒气,眉宇间的沉郁却比外面的气更为冰冷。他甚至来不及拂去肩头落雪,便沉声唤道:“崔晨!”
眼底暗涌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涛:“你亲自去一趟愫阁,避开旁人耳目,悄悄将茉离带来。记住,要快,要隐秘。”
御书房内,炭火无声燃着,他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允子守在门外。不多时,门扉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崔晨侧身引着一人悄无声息进来,随即又迅速退了出去,将门严实掩好。
茉离低垂着眼始终不敢直视御座,透出几分紧绷与不安。
自阮月当年入京,司马靖便将这个自幼受训,忠诚机敏的暗卫,以婢女与护卫的双重身份,派往郡南府中,跟随着她左右。
明面上她是阮月忠心耿耿的侍女,暗地里她亦是司马靖放在心爱之人身侧的一重保障。
目的便是以免阮月因父仇之事过于激进,打草惊蛇时,能及时劝阻,更为了在仇家可能的反扑中,护她周全。
阮月待下宽和,心思缜密,素来多疑却对茉离这个半路跟随的侍女,从未有过半分苛责与疑心,反而信任有加,诸多私密之事亦不避她。
这份信任如同暖阳,却也如同烙铁,时时灼烫着茉离的心。她心中有愧,愧对这份赤诚相待。
每当阮月顺着蛛丝马迹,即将触及当年阮父冤案的关键线索时,茉离总会无意间将证据引向歧途,或是及时发现一些看似合理却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
若非她多年来这般暗中阻挠,以阮月之聪慧机敏,加上白逸之那遍布下的消息网络,恐怕早已将那陈年旧案查得水落石出。
即便如此,层层迷雾之下,阮月依旧凭着那份异于常饶敏锐与执着,探出了李家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这令茉离在愧疚之余,更深感主子的心细如发与意志之坚。
司马靖爱重阮月,视若珍宝,绝不肯让她独自背负这血海深仇的沉重风险与未知凶险。
故而他早已暗中下令,将所有与阮父当年案情相关的文书卷宗,尽数秘密调集,深藏于这御书房重重机关之后,由他亲自一点一滴,抽丝剥茧,誓要为她查明真相,扫清仇雠。
那隐藏在暗处的仇家,或许能奈何得帘年的阮氏孤女寡母,却绝难抗衡九龙御座之上的帝王之威。
茉离跪在御前,头深深低下。清秀却隐忍的面容透出长久以来积压的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她自认为自己是个不忠之人,自踏入郡南府的那一刻起,便带着欺瞒。
纵然这欺瞒的初衷是为了保护,可“不忠”二字如沉重枷锁,让她在阮月每一次温和的注视,每一次信赖吩咐时,都难以呼吸。
她不知这秘密还能隐瞒多久,每每思及阮月得知真相时可能出现的眼神,她便觉心如刀绞,难以释怀。
司马靖将怀炉搁置一旁,伸手品了盏中浓香普洱茶水。
没有迂回,直接切入正题:“当初将你放在月儿身边,本意便是护她周全,免她涉险。如今后宫之中流言四起,你日夜随侍在侧,可知那些信中,究竟所书何事?”
茉离是个实心眼的姑娘,有一一,不懂也不屑于曲意逢迎,编织谎言。
正因如此,阮月虽不知她底细,却凭直觉感受到她的耿直可靠,待她如同心腹。而茉离与她在长久的相处中,一颗心也早已偏向了那位待她亲厚,从不将她视为工具的主子。
她思忖片刻,眼神坦荡却带着困惑,摇了摇头:“回陛下,奴不知。娘娘每次写信,皆是在内室独自完成,封缄火漆亦不假他人之手。送信之事,近来多由桃雅亲自负责,奴并不经手。但奴敢以性命担保,娘娘品性高洁,行事磊落,绝非传言中那般不堪之人!还请陛下明鉴!”
司马靖并未失望,似乎早已料到会是如此。阮月的谨慎,他深有体会。
他放下茶盏,转了思路:“此事暂且不提。朕观月儿自李家事败之后,眉宇间忧思未减,似乎……仍有疑心未消,仿佛在追查什么更深处的东西。你可曾察觉端倪?她除了追查阮家旧案,还对何事格外上心?”
茉离蹙起眉头努力回想。入宫之后阮月身边要紧之事,许多都交给了更为机灵内敛的桃雅去办,她则更多负责护卫与一些盯梢的差事。
她仔细思量,据实答道:“主子……似乎对梁家仍有些许疑虑,曾让白公子暗中查探过梁府旧事。但除此之外,并未发觉主子有追查其他事情。或许……是奴愚钝,未能察觉。”
看着御座上眉头深锁,忧心忡忡的司马靖,忽然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似乎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茉离伏低身子:“陛下,奴有一肺腑之言,还望陛下垂听。”
见司马靖点头示意,茉离继而道:“近日宫中流言汹汹,想必陛下心中亦难免有所疑虑。可是陛下……左一遭暗中询问,右一次派人打听,这般迂回曲折,消息传来递去,难免失真走样,反倒离真相越来越远。”
“陛下与娘娘患难与共,相濡以沫,实是世间最为至亲至近之人。若陛下心中真有疑问,何不……何不径直去问娘娘呢?敞开了,问个明白,总好过这般彼此猜度,暗自神伤。茉离僭越,此言或有冒犯,但实是心疼娘娘一片痴心……”
她眼中泛起水光,一为阮月委屈,二是为自己长久以来的隐瞒感到万分痛苦:“娘娘对陛下,实是一往情深,地可鉴。求陛下……万万莫要因那些无稽谗言,寒了,伤了娘娘全心全意向着您的心啊!”
这一番话如同暮鼓晨钟,重重敲在司马靖心上。他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年纪尚轻,尚未经历多少情爱世事的宫女,未曾想她竟能看得如此透彻,得这般直指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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