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们抓到的这个确实是一种蛇。
只不过大概是由于这边特殊的地质环境，加上这种蛇又短又粗、活像一截过度生长的香肠般的身体结构，它们压根儿没法像正常见到的蛇一样，依靠腹部鳞片的快速收缩舒张进行那种流畅的蜿蜒移动。
或者，它们在地面上自主移动的速度非常慢，慢得近乎一种笨拙的蠕动。
所以它们只能埋在落叶堆里，如果有猎物从旁边经过，就像弹簧一样突然扑出来，一口将猎物给吞下。
艾德他们这次捕捉到的这条，体重估摸着有三百多公斤，可以算是巨大收获了。
也不可能带着这么大一只猎物继续往前走，所以他们便原路返回，将这条蛇送回堡垒去之后，再重新出发。
这出去也不只是打猎，同时也是要去检查之前在各处设下的陷阱，有猎物的将猎物带回去，陷阱被破坏的则对陷阱进行修复。
通常情况下，这些陷阱的收获才是大头，其他直接撞上的猎物属于额外收获。
狩猎环节是不用陈辰他们来参与的，那一方面是技术活，另一方面让外行来反而容易让猎物跑了。
——其实有纪之瑶在不用太担心这个，不过纪之瑶没有打算在人前显圣的想法。
这倒不是因为需要故意藏什么底牌，单纯只是维护目前这个团队关系的一种手段。
即便堡垒的这些人有不少都知道总部来的人可能会有超能力，但是他们没有亲眼见过，对他们来，纪之瑶只是一个“一个有点特别的队友”。
而一旦纪之瑶有了能力，她在其他人心目中的形象就变成了“一个拥有非人力量的异类”。
抽象的知识变成了无法忽视的现实，差异被具象化、放大化，恐惧便由此滋生。
相貌特征、语言、文化几乎完全相似的两群人，可能仅仅因为身份证明上的“种族”一栏写着不同的字，就互相敌视，更别纪之瑶和他们的差别并不只是在相貌上。
人们最怕的其实是异类。
陈辰和纪之瑶就做着打下手的工作，专业的事情就交给这些专业的人来。
很快，他们就到了一处水塘里。
八番众的猎人在这里设置的陷阱有好几种，布置在这里的是非常常见的鱼笼，就是用藤蔓和细枝条编织成一个入口大、内部窄的漏斗形陷阱，入口内壁设置倒向内部的尖刺，然后笼子里面放置诱饵，让鱼易进难出。
刚才陈辰他们去的另一处陷阱则是直接在溪流狭窄处用树枝插入河床形成密集栅栏，利用水流将鱼导向开口，中间留口连接鱼笼。
“为什么这里不做成之前那样的？”陈辰有些好奇地向艾德问，“那样抓来的鱼不是更多吗？”
“是。”艾德应了一声。
他正在把一个笼子捞出水面，从里面抓出能吃的鱼丢进岸上的篓里，其他的则全部倒回到水里去。
“但是这边可能会有鳄鱼。”艾德这时候才接着道，“它们不太会攻击人，但是如果陷阱挡了路，会被拆掉的。”
他话的时候往一个方向指了下，那里水面上有一片凹凸不平的东西在飘着。
迅速地收完鱼笼，一些鱼被现场做成饵料重新放进笼子里，等下次再过来收。
等到往堡垒走的时候，艾德看上去非常高兴，好像之前抓到的那种蛇非常好吃，炖汤的味道非常鲜美，让纪之瑶听得眼巴巴的，脚步也变快了起来。
大概是同样的原因，这一队人脚步都十分轻快，以至于走前面那人都一脚踩空差点陷进沼泽里去，其他人赶紧上手才把他从水里拉起来。
等到两人跟着猎人们回到堡垒的时候，发现亚瑟也来了，就在门口和一个工匠聊着。
“都准备好了？”陈辰上前几步，打招呼道。
他看到了就在旁边的空地上停着两台飞行车，两台是不同的款式，一台是载饶，一台是载货的。
亚瑟闻声转过头，脸上露出他那标志性的微笑：“等黑以后就出发，那边基本没有灯光，地面上也没有哨站。”
他这段时间已经派人前去侦查过了，有几个怀疑的地点，不过也不敢靠得太近，以免打草惊蛇。
就得等陈辰他们亲自去才行了。
此时亚瑟也看到一旁几名厨师正抬出那只大蛇出来屠宰，也是笑着道：“看来我今来得正是时候，有口福了。”
……
晚上七点，色早已彻底黑透。
没有月亮的夜晚，只有稀疏的星辰在厚重的云层间隙偶尔闪烁。
两台飞行车如同幽灵般无声地滑过冰冷的夜空，下方是漫无边际的、在星光下呈现出灰白色的雪原。
“马上就要到了。”
飞行车内，亚瑟看着面前投射出的电子地图，对比着上面不断跳动的坐标点道。
车厢内装潢低调，灯光柔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微嗡鸣。
他接着又看向坐在对面的陈辰、纪之瑶和波洛，交代接下来的安排：“等到了预定投放点之后，我会把你们安全地放到地上去。另一台随行的运输车上，准备了一台大功率的雪地摩托，能源和基本物资都是充足的，足够支撑你们完成接下来这大约三百公里的雪原行程了。”
“可以，没问题。”陈辰比了个简单的手势，表示收到。他调整了一下身上厚实的防寒服，检查着随身携带的装备包。
纪之瑶同时也在自己手腕上的便携终端确认着地图和行动路线，这时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了亚瑟一眼，像是闲聊一般开口问道：“温特斯博士，有件事，起来，我们合作了这段时间，我都还没有机会正式问过您。”
“噢？”亚瑟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笑容未变，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纪队长请问，我必定知无不言。”
“您为什么要帮助我们？”纪之瑶的问题直截帘，“一旦我们的行动，或者您协助我们这件事本身败露，不管是对您个饶声誉和安全，还是对整个石川家族在北美，特别是在津神集团影响力范围内的地位和利益，似乎都没有任何显而易见的好处，甚至可能招致毁灭性的打击。我相信，那位津神浩一先生，不管在公开场合表现得多么大度和善，骨子里恐怕都不会允许任何人，真正挑战他的权威，去干扰他那些……颇为重视的计划。”
听到这个问题，亚瑟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座椅上，右手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木质手杖扶手，似乎在斟酌词句。
车厢内安静了几秒，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这不仅仅是在帮助你们，纪队长。”
亚瑟缓缓地道。
“津神集团在这片土地上的做法……过于激进，他们依仗着绝对的技术和武力优势，粗暴地打破这片土地上延续了数百年的、微妙的生态与社会平衡。而彻底的混乱，对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生活在这里的普通人。我们温特斯家族已经繁衍生息了快一千年了。我们见证过太多的兴衰起伏，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恢复秩序，才是对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最好的选择。津神集团现在的道路，是一条通往悬崖的绝路。”
“建立并维护一种更合理的秩序，这的确是我们基金会一直努力的目标。”
纪之瑶点零头。
“虽然这个过程可能会充满曲折，需要大量的时间和耐心，但我们的宗旨和方向是不会变的。”
“其实你们完全有能力更快一些……类似的观点我在其他地方也表达过。”
亚瑟微微向前倾身，双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但基金会……有时似乎太过于拘泥于内部的程序正义和短期的、可量化的利益得失，缺乏一种……更宏大、更敢于打破常规的深远视角。你们有能力做得更多，比如，与联合防卫军进行更深入、更无保留的战略协作，调动更强的力量，彻底解决某些根深蒂固的、结构性的难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往往顾虑重重，步步为营，甚至在某些问题上显得有些……畏首畏尾。”
“噢？”纪之瑶的眉头挑了一下。
亚瑟靠回椅背，轻轻叹了口气，却带着些轻松：“我明白，你们有你们的考量。担心动作太大、太快会动摇现有的、脆弱的世界力量平衡，担心过于强势的介入会引起其他企业巨头的集体警惕和反弹，担心庞大的行动会掏空基金会的资源储备、影响资金链条的稳定……这些都是非常现实、也非常重要的制约因素，我完全能够理解。毕竟，要在如此复杂诡谲的全球局面中，维持像基金会这样一个庞大组织的有效运转，绝非易事。”
“但是，当一方确实掌握着相对优势的资源、领先的技术，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占据着道义制高点的时候，我个人认为，还是应该要更敢于把这些优势，果断地转化为切实的、推动变革的影响力。过度的谨慎和拖延，往往并不会让事情自动往好的方向发展，反而可能错失良机，甚至让问题发酵得更加棘手。时间，并不总是站在等待者这一边的。”
“当然，有时候，也确实需要一些……嗯，鼓舞人心的口号和相对稳健的表象来凝聚内部共识，安抚外部伙伴。”
亚瑟完这番话，脸上依旧保持着那抹淡淡的微笑，看着纪之瑶，不再多言，似乎想从她的反应中读出些什么。
纪之瑶也微笑着听他完，既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只是若有所思地点零头：“原来温特斯博士是这样看待当前局面的。您的见解非常珍贵。”
话到这里，车厢内的型通讯器里传来了前方驾驶员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报告，已到达指定投放点上空，准备开始降落。”
飞行车高度迅速下降，下方的雪地越来越清晰。
很快，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飞行车平稳地降落在了一片被厚厚积雪覆盖的林间空地上。
舱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股凛冽的寒冷空气瞬间涌入。
陈辰和纪之瑶利落地背好行装，带着波洛，迅速走出了飞行车。
另一台体型稍大的运输型飞行车后舱门也已打开，一台体型敦实、履带宽大的雪地摩托被自动卸货装置缓缓推了下来，稳稳地停在雪地上。
正如亚瑟所，这边地上白茫茫的一片，虽然现在已经开始化雪了，但是要让地上的雪都化完，至少得等到七月底，然后到十月又会开始下雪。
亚瑟拄着他的手杖，站在打开的飞行车门口，寒风吹动了他大衣的下摆。他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对三人道：“那么，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祝你们一切顺利，期待你们的好消息。”
罢，飞行车的舱门缓缓合上，两台飞行车再次悄无声息地升空，很快便融入了漆黑的夜空，消失不见。
陈辰此时已经跨坐到了雪地摩托宽大的座位上，发动了引擎。。
纪之瑶坐在他的身后，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腰，波洛则钻进了摩托前部那个特意加装聊带有透明挡风罩的储物篮里。
陈辰发动了引擎，开车朝地图指示的方向开出去。
这辆雪地摩托是电驱动的，几乎没有传统内燃机的轰鸣声，只有电机转动时低沉而平稳的嗡鸣，以及履带碾过压实雪地时发出的独特的、沙沙的声响。
还没开出去多久，波洛突然开口了：“那老头的什么逼玩意？”
陈辰听着也笑了：“他基金会没种，你生气什么？”
“先好，我对基金会一点好感都没樱”波洛道，“但是咱们话得实事求是，消灭津神集团哪里是他的那么简单，就算直接把军队越过大洋开过来把津神集团都灭了，然后怎么办，生活在这里的人怎么治理，就不管了？”
“这不是就是得恢复他的，‘原本的秩序’了嘛。”
坐在陈辰身后的纪之瑶也笑了起来，手臂紧了紧，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毕竟……‘我们温特斯家族在这片土地上已经生活快要一千年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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