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罩浑水塘至大板桥一带的厚重晨雾,终于被越来越炽烈的炮火和逐渐升高的日头驱散,散去的雾气被更加浓密、刺鼻的硝烟取代,混合着泥土烧焦、草木焚毁以及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气,这片缓坡丘陵地带,已然变成了一个沸腾的、吞噬生命的巨大熔炉。
线域的中军指挥部设在一处相对平缓、视野较好的山梁背坡,用砍伐的树木和匆匆堆积的土石草草构筑了一圈矮墙和掩体。从这里,透过望远镜,他能清晰地看到整个战场的犬牙交错和惨烈态势,或者,是红营进攻的狂潮,与他麾下防线不断崩塌的进程。
红营的炮火并不如线域预想中那般密集,毕竟滇东北和毕节地区都是贫瘠之地,火炮和炮弹自产有限,大半依赖于缴获,红营跳到外线,想来也没有携带多少重炮和炮弹。但炮击却异常精准和狠辣,炮弹多落在吴军防线的关键节点。
疑似指挥所的位置、炮兵阵地、人员相对集中的预备队集结区、以及连接各阵地的交通壕堑,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土石飞扬、木屑四溅,以及隐约传来的、被爆炸声掩盖的惨剑
炮火准备尚未完全停歇,甚至在某些地段还在延伸,红营的步兵攻击就开始了,进攻的红营部队,许多士兵身上穿的并非统一的鲜艳红军服,而是各式各样的深蓝、灰黑甚至土黄色的粗布短打,不少还打着补丁,只在左臂上统一缠着一道显眼的红布条作为标识。
滇东北贫瘠,许多红营战士还是去年才征募从军的新兵,军服都做不到人手一件,武器也参差不齐,有制式的燧发枪或火绳枪,也有老旧的火门铳和抬枪,冷兵器除了制式的军刀和长枪,也混杂着许多大刀、长矛、梭镖之类的杂乱武器。
他们的战术动作,也远达不到传闻中江南、江西等地一线主力部队那种精悍的两三人一组、甚至单人散兵突击的程度,更多的还是以队、锋为单位,在军官和红旗的引导下,形成一波波略显密集但冲击力十足的进攻浪潮。
然而,正是这样一支看起来“土气”甚至“简陋”的军队,所爆发出的战斗意志和凶悍之气,却让线域这个征战半生的老将,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看到一个穿着褪色蓝布褂、胳膊缠红巾的红营军官,挥舞着一面弹孔累累的红旗,冲在最前面,哪怕身边的战士不断被吴军阵地上射下的箭矢和铳弹击中倒地,他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嘶吼着带头向一处吴军把守的山坡冲锋。
他身后,那些同样衣着杂乱、装备不一的士兵,如同被那面红旗吸附的铁屑,红着眼睛,嚎叫着跟上,没有人退缩,没有人犹豫。前面的裙下,后面的人踩过同伴的鲜血和身体,继续向前。
他看到另一处缓坡下,十几个红营战士被吴军布置的鹿砦和一道浅浅的壕沟暂时阻挡,暴露在吴军弓弩和火铳的交叉火力下,他们似乎根本没影撤退”这个概念。几个战士猛地乒在鹿砦前,用身体和手中的工具拼命破坏障碍;另外几人则利用地形起伏,以一种近乎匍匐但极其迅猛的姿态,继续向壕沟逼近,哪怕不断有人中弹翻滚。那种无视伤亡、只求前进的狠劲,让防守那段阵地的吴军士卒都面露骇然,射出的箭矢都开始失去准头。
“好凶悍的兵马…….人人……都不怕死吗?”线域放下望远镜,喃喃自语,声音干涩。他征战多年,从征讨土司到与清军血战,再到镇压吴周境内的各路反贼、军头,什么样的硬仗、恶仗没见过?但从未有一支军队,能像眼前这些衣衫褴褛、武器杂乱的红营士兵一样,将“不畏死”三个字诠释得如此淋漓尽致,如此……令权寒。
这不是宗教洗脑下的狂热,而是被某种强烈信念点燃的、彻底豁出去的、要将敌人连同自己一起燃烧殆尽的决绝,他们仿佛争夺的不是一片阵地,而是在用鲜血实践某种他们坚信不疑的真理,为此可以毫不犹豫地献出一牵
线域手下的吴军,装备更好,人数占优,还占据着地利。论单兵技战术,他本部那些身经百战的土司兵更压过红营的兵将一头,论凶悍,那些土司兵也是以凶悍着称,但在这种排山倒海、完全不计代价的亡命攻势面前,他们精心布置的防线,就像被洪水不断冲刷的沙堤,看似坚固,实则从接战伊始,就处处告急,岌岌可危。
吴军士卒的脸上,就连那些身经百战、以杀敌为乐、战死为荣的土司兵脸上,所有的表情都逐渐被惊愕、恐惧所取代,许多前沿阵地的吴军,在红营海浪一般的攻势,甚至第一波攻击浪潮下就崩溃了,不是被歼灭,而是心理防线先于阵地防线垮掉,丢下武器,哭喊着向后逃窜,任凭军官如何弹压甚至斩杀逃兵都无济于事。
“大将军!大将军!不好了!” 一名浑身烟尘、头盔歪斜的副将连滚爬爬地冲进指挥部,脸上满是惊惶,声音都变流:“西面高地!喀拉卡参将守卫的高地丢了!喀参将战死,麾下的弟兄死伤过半,已经完全崩溃了!敌军已经占领了那一处高地,正在将火炮运过去,主阵地的左翼,已经完全暴露给列军!”
线域霍然转身,眼中血丝密布,那一处高地,他放上了自己麾下的爱将和精锐的两千多本部土司兵马,原以为至少能坚守两三日,却没想到开战只半多的时间,竟然就已经被红营夺下!
线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灵盖,眼前阵阵发黑,他赖以稳住阵脚的“固守待援”策略,在红营这种完全不惧牺牲的攻势面前,显得如茨苍白可笑,固守?如何固守?防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崩解。
待援?若是他的防线不到一就被击溃,陆道清和杨林的援军,就算插上翅膀飞过来,也一定赶不到…….
他苦涩地咧了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望着山下那片杀声震、烽烟四起、己方旗帜不断倒伏消失的战场,听着耳边将领惊慌失措的禀报和远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所有的情绪,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丞相……末将已经尽力……但这样的敌人……怎么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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