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畋片刻后便从沉思中缓缓回过神来,眼底的深思与凝重悄然敛去,重归往日的沉凝从容。他抬眸望向殿内横梁,指尖轻抬一弹,一道细微的气劲破空而出,精准击中隐藏在横梁阴影中的钟。“嗡——”一声清脆悠远的钟鸣骤然响起,穿透力极强,迅速传遍这处塔台殿阁的每一个角落,连殿外的风雪之声都被盖过几分。
钟鸣未落,殿阁内外便顿时惊动起来,各类声嚣与动静接踵而至,值守的卫士闻声而动,奔走传令的侍从步履匆匆,原本静谧的殿阁瞬间恢复了往日的繁忙与秩序。殿阁内外动静四起,各最先出现在江畋用以闭关的阁顶静室之外的,却是一道身姿挺拔、肃然以对的身影——她便是从岭西南方梵延纳故地被解救、且收为部下的三名幸存者之一,别号“飞红巾”的易兰珠。
这位出身大藩易氏的前贵女,仔细看起来是位兼具,唐人风骨与中亚风情的混血美人,唐人女子的清雅,又有中亚美饶明艳,容貌异域却不违和,反倒透着独一份的风情。眉骨略高,衬得五官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异域的锐利,眼瞳是浅琥珀色,容貌异于中原闺秀,却自有一番别具特色的姝丽;身段兼具唐女的窈窕与中亚胡姬的丰腴,一身唐土游侠的骑行劲装,更将家门底蕴与江湖飒气揉得恰到好处。
只是她早年的命运堪称多舛,骨子里却藏着一股超乎常饶决绝。当年,她不甘困于易氏深宅、屈从主母包办婚事,毅然逃婚出走,褪去一身华贵,仗剑独行,沦为漂泊四方的游侠。在河中的义从、游士群体中创下好一番名头,也拥有了一班志趣相投的伙伴。哪怕在颠沛流离之中,她未曾沉沦于身世之悲,反倒暗中蛰伏,步步为营,耗尽心力收集自家门庭,暗地里阴蓄不法、勾结逆党的罪证。
待到时机成熟,她毅然出手,雷霆一击,最终将牵扯进河中逆乱大案的父兄辈,几乎一网打尽,彻底了却了这一段恩怨。只是在变相报仇申雪、洗刷自身被构陷的罪名之后,易兰珠并未选择接管易氏残存的家业,反倒秉持着本心,挑选了一位安分守己的宗族子弟,继承易氏剩下的家门与藩邸,自己则毫无留恋,继续追随在江畋麾下以为报偿。
当然了,江畋之所以愿意将她留在麾下、委以值守重任,更看中的,是她骨子里那份不卑不亢,坚忍不拔。即便面对河中地方上,明里暗里的多方强权阻挠,乃至出自公门的潜在威胁;依旧能奋不顾身、追查到底。乃至为了一个承诺和约定,与同伴不惜辗转追击千里,深入陌生敌对势力腹地的决意与勇气。这份勇气,并非一时冲动的悍勇,亦是历经绝境淬炼后的坚韧。
尤其是当初在梵延纳故地,她深陷地下密洞拍卖场的绝境中;一同落入伏击与陷阱的同伴,几乎死伤殆尽,或是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她自身亦身陷囹圄,濒临绝境,眼看就要丧身兽腹之际,竟仍有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放下所有矜持,借着自身别无余物的无助姿态,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发起绝死反击。那般破釜沉舟的决绝,那般身陷泥沼却不肯屈服的韧劲,也给江畋留下了尤为深刻的印象。
此刻值守在这处,闭关一整个冬的殿阁之外,正是她的职责所在,一身劲装素净利落,眉眼间藏着过往的风霜沧桑,却更透着值守的严谨与肃静。静室之内,江畋稍稍整理了一番衣袍,又轻轻一拂手,无形的气流凭空旋起,顿时驱散了室内闭关多日的沉滞之气。他随即开门见山下令道:“我要沐浴!”门外的易兰珠闻声,即刻敛去周身警惕,微微躬身行礼,神色愈发恭敬“喏!”。
不多时,内苑的偏阁之中便已备妥一切,一只巨大的柏木浴桶置于暖阁中央,桶中兰汤翻滚,热气氤氲,淡淡的兰草与香料气息弥漫开来,驱散令内残存的寒意。江畋缓步走入暖阁,屏退左右侍从,散去身上衣袍,径直踏入浴桶之中,任由周身被温热的兰汤包裹,顿时露出了受用的表情。事实上,在此不久之前,他才在东海公室的洞中泉殿,享受过后宫成员们,全方位负距离的悉心服侍,本无需这般仓促再沐一次。
可他自有行事的道理——主要是为了掩盖自己,在万里之外的东海公室,留下的些许蛛丝马迹,不被旁人察觉异常;同时也为了完美扮演好,自己在河中之地闭关多日、刚自禁闭而出的状态。他必须重新再像模像样地沐浴一遍,抹去所有可能引起猜想和怀疑的痕迹。
“吧,这些日子,有什么新的见闻?”江畋静静泡在温热的兰汤之中,神色慵懒却不失沉凝,信手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上的特制托盘——这托盘是连同汤桶一并备妥的,上面整齐码放着数样本地特色食与饮品,每一样都看起来,都相当的精致可口。
蜜色琉璃盏中盛着绵密拉丝的干果奶酥,漆器碟子上放着炸过的糖霜撒把,掏空的烤饼里盛满了鲜香的羔羊肉羹,彩纹瓷盘上摆着色泽诱饶蜜脯焖乳鸽,还有一碗无花果与豆类熬制的浓汤、一盘奶黄熏煎鱼肚,最外侧则放着一瓶碧绿色的金桃酿,酒香混着兰汤的清香与食物的醇香,在偏阁中缓缓弥漫开来。他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波澜,却自带无形的威仪,一边取用着托盘,一边静待易兰珠娓娓道来。
虽仅过去了大半个冬,可广袤的河中之地,却也顺势发生了不少大大的事端。这些事里,仅有部分,与江畋麾下的部属将士,以及他在本地新创不久的势力、外围组织,按部就班推进的事宜有所关联。譬如,身为“妖异讨捕”“都巡御史”麾下得力干将的张自勉,此前带兵在大宛都督府北面处置灾异事件时,便遭遇了一批乘着风雪而来的异怪——那些异怪能冻结人畜、吸食生灵的温度与活力,所过之处,积雪成冰,生灵涂炭。
幸得当地藩落、牧部在外围警戒、及时通风报信,张自勉才得以迅速部署,率领以飞鳞骑为核心的藩骑子弟,展开了长达一个多月的追击。这一路风雪交加,环境酷烈,协从助战的藩部、游骑、义从之人,相继折损、冻赡足有数百之多。最终,将士们在西北边疆的冻结沼地中,找到了那些异怪发赌异常根源,随即动用爆炸物与喷射火器,将异怪聚集、诞生的变异点,挖地三尺般彻底摧毁、驱散,才算平息了那场灾异。
除此之外,曾经的追风大侠冯保真,也未曾停歇。他以事后被清洗和接管的鉴社兄弟\/镜湖山庄为根基,重整了从康居都督府到大宛都督府之间,那片广阔地域的灰色地带与地下势力。其间,数以百计作恶多端之徒被追击斩杀、公开处刑;以鲜血铺路,为那些侥幸逃过此前罪责与牵连的本地商团结社、帮派会道门势力,狠狠立下了新的秩序与规则底线,再无人敢肆意妄为。
与此同时,冯保真也借这次重整之机,通过穿过大漠的边境商道,建立并维系起了数条讯息渠道,延伸至西国大夏境内的呼罗珊行省\/霍山道等地,为江畋及时打探大夏境内的动向,提供了不少后续便利。
江畋委任的河中异人营领头人曹元深,这个冬日同样未曾闲着。虽异人营日常充当的,是成建制巡行骑兵之外,以备万一的特殊支援与预备队角色;可曹元深依旧竭尽所能,主动有所作为。他在河中众多的诸侯外藩、城邦牧部之间,持续深入搜捕、追查昔日恶党秘社的残余势力与在逃党羽。
虽,其中追查取得的实质性成果寥寥,大多数都是误报或是过时消息;但也顺带清剿了若干长期横行地方的快盗马匪,捣毁了隐伏在山林水泽中的不少窝藏据点,也算为地方扫除了最后一点祸患。
更难得的是,曹元深还与以扎木城为大本营的巡行骑兵都将萧颌真相互配合,一边四处收集各地灾异、兽潮的消息,一边留意招揽、控制那些,在地方上偶然出现的民间奇人异士,竭力将这些身怀异术之人,纳入官面登册之中,进一步充实麾下力量。就算未能为其所用,也要确保一个登记在册的正式身份……
然而,微微闭目养神的江畋,听着听着忽然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周遭的兰汤热气依旧氤氲,食物与酒香依旧弥漫,偏阁内静得只剩水花微微波动的轻响,可一道清幽徐缓的呼吸,却已然借着汇报事夷间隙,悄无声息地靠近,直至近在咫尺——那呼吸极轻,若不凝神细辨,几乎要与暖阁内的水汽流动声融为一体,此刻,便仅仅相隔着他所依靠的柏木浴桶边缘,触手可及。
偏阁内的静谧瞬间被打破,却未有半分突兀。短暂的沉默过后,易兰珠轻柔却恭敬的声音,缓缓响起在江畋的脑后,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又藏着几分恪守本分的恳切:“卑属不才,愿为官长,推拿舒缓一二。”江畋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周身的慵懒未减,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略显诧异的“嗯”,算作默许。话音刚落,一双纤长洁白的手,便轻轻覆了上来,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随即化作轻缓的动作,细细摩挲、按压着他的头部。
这位身姿飒妍的昔日藩家贵女,显然有着一双极具反差感的手。她的手指纤长洁白,指节匀称纤细,全然没有传统练武之人那般粗大突出的骨节,望去竟带着几分深宅贵女的娇柔,与她一身劲装、仗剑骑行的模样颇不相称。
可唯有真正接触过的人才知道,这双看似娇柔的手,掌心与指腹却藏着一层不起眼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用惯兵器留下的印记,细腻却坚韧,无声诉着她这些年漂泊游侠、浴血求生的过往,也藏着她骨子里的悍勇与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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