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宁府兴城内外,城坊街市的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素白的幡子,围绕着富庭宫的大片豪宅府邸,更是被各种告祭素白颜色,染成了统一的色调。沿街的酒肆茶坊尽数歇业,往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街巷,此刻变得萧条而肃穆,偶有行人往来,也皆是身着素色衣裳,步履轻缓,低声交谈间满是敛容的沉静,连孩童的嬉闹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风卷着素白幡角,发出“簌簌”的轻响,漫过整座城池。
宫墙之外,那些藩臣、世臣的府邸前,除了高悬的素幡,更摆满了洁白的绢花、单色的祭品,值守的仆役身着麻衣,垂首立于门侧,神色恭敬却难掩眼底的活络——有人借着打理祭品的由头,暗中往来传递消息,低声商议着公室主薨逝后的局势走向;有人则闭门不出,屏退左右,独自斟酌着立场,盘算着如何在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中,守住自家的利益与地位。
街市之上,寻常百姓虽也挂起素幡,却多是循规蹈矩的体面之举,私下里的议论却藏不住真实心绪。风依旧在吹,素白的幡子在街巷间摇曳,整座兴城都浸在一片肃穆的素色之郑表面上的举城致哀之下,是各方势力的暗中角力,是人心的暗流涌动,是对未来的期盼与忐忑。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那位远在返程路上的世子,等着他归来,揭开东海公室新的篇章。
富庭宫的宫门依旧紧闭,唯有源源不断的内侍、女卫匆匆进出,神色凝重地忙碌着,将宫城内的告祭之物运往各处,素白的纸钱从宫墙上飘落,如漫飞雪,顺着风势散落在宫墙外的街巷中,被往来行人心翼翼地避开。
宫墙之内,容华夫人沈氏早已褪去了先前的隐秘情愫,重新披上了一身素麻的斩衰裙装,容颜依旧苍白,眼底却没了半分悲戚,只剩一片沉静的锐利——她此刻正端坐于通泰殿正位之侧,召见三管四领的重臣,有条不紊地布置着公室主的丧仪,同时暗中统筹着宫城的防卫,严防有人借丧作乱。
“丧仪之事,按公室旧制行事,务必周全得体,不可有半分差池。”沈氏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外,传令下去,加强宫城内外防卫,严查往来人员,禁止任何闲杂热靠近富庭宫;各州藩属、世臣的吊唁使者,需统一由行人司接待,不得擅自入宫,更不得私下接触殿内重臣。”
沈氏微微抬手,目光扫过殿下诸人,语气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审慎:“新洲方面相隔甚远,往来动辄逾月计,派出通传的使臣之后,就先由留驻本岛的家臣、亲族,代为明堂至祭就好了;各地官属自安其位,将吏就地维持局面安定,不得擅自行事。非例行公务和日常场所所需之外,公室的所有人事迁转,钱粮物料调拨,一律暂且冻结,只待君上返回定夺。”
话音稍顿,她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接连发问:“京兆大宗,可曾取得联络否?留在福州的奏进官,可曾从往来飞讯中,得到朝廷和大内的回应?前往广府的告哀使,已经到了何处了?”……
殿下的重臣们齐声应道,神色间皆有几分敬畏——此刻公室主薨逝,世子尚未归来,容华夫人便是公室的主心骨,她的每一道指令,都关乎着兴城的安稳,关乎着东海公室的存续。有人看着沈氏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暗暗安定,也有人眼底藏着疑虑,却不敢轻易表露——他们都清楚,接下来的日子,必将是暗流涌动,而这位执掌公室产业多年的夫人,终将站在风口浪尖,撑起这风雨飘摇的局面。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第二日最先抵达东宁府的,却是一行来自京兆宗家的使臣。或者,自从东海公室的当代主父病危的消息送到两京之后,京兆本家便率先遴选宗亲,派出了负责探问的使臣一行;只是他们在路上遭遇诸多意外,耽搁波折了些时日,近日才抵达与夷州隔海相望的福建路福州候官镇,未等进一步启程,便听闻了东海公室主薨毙的噩耗——这般一来,探问使的职责,也就地转为至祭。
淅淅沥沥的微风细雨裹着寒意,浸湿了兴城的青石板路,京兆宗家的使臣一行,便是在这般凄清的景致中,踏入富庭宫。淅淅沥沥的微风细雨裹着寒意,浸湿了兴城的青石板路,京兆宗家的使臣一行,便是在这般凄清的景致中,踏入富庭宫。随后,他们被内侍引至公室主停灵的中葆殿前朝,一路前往接受外臣、藩属朝拜的交泰殿。
殿内烛火低垂,香烟缭绕,弥漫着丧仪特有的肃穆与沉郁,容华夫人正身着素白孝袍,端坐于上,主持公室主的停灵诸礼,三管四领的诸位重臣亦尽数在场,分列两侧垂首侍立。除个别重臣奉命外出,兼任清道葬仪使、山陵监修使,专司布置殡仪、清理送葬道路与整修山陵诸事外,其余核心朝臣皆齐聚于此,神色凝重地统筹着丧仪相关事宜。
待内侍引着使臣一行站定,众人方才看清,最终步入殿内、为首的是一名高大清硕的中年贵人。他身着暗纹素袍,虽逢丧仪却难掩周身气度,神色冷峻,眉眼间自带京兆大宗独有的矜贵,又萦绕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疏离,与周遭的肃穆氛围相融,却又隐隐透着几分不容觑的气场。行礼之际,他对着空置的公室主大位,恭恭敬敬、礼数周全地遥拜不止,每一个动作都合乎规制,未有半分僭越,尽显宗家体面。
随后,他抬手示意随从呈上宗家告书,自身则展卷而立,声色俱佳地宣读起来,字句间满是对东海公室主薨逝的惋惜与沉痛,致哀之词恳切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就在宣读完毕、众人皆以为他会告辞退下歇息之际,他却陡然话锋一转,神色依旧冷峻,冷不防对着主位上的沈氏开口道:“某家梁审行,添为光禄寺少卿,亦身负本家的探问、告哀职责,此番前来,除了致哀之外,自有一番内情相告,还请夫人屏退左右。”
“放肆!”一旁的冢宰白世文率先厉声呵斥;而其他人亦是当即勃然作色,附和呵斥道:“岂有此理!”“混账东西!”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重臣们的怒火与警惕交织,目光齐刷刷地锁在京兆宗家使臣身上——此刻公室主新薨,局势敏感,对方竟要求屏退左右密谈,难免引人猜忌。
却见沈氏微微抬手,指尖轻叩案几,只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让喧闹的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重臣们虽仍有怒意,却也遵令暂时闭口息声。沈氏这才面若寒霜,目光冷冽地看向那名中年贵人,沉声道:“梁少卿、梁光禄,千万慎言!主上新薨,少君未归,妾身不过暂代其事,岂有不知廉耻之嫌,与素昧平生之辈,私下相授之理!更何况在场列位,都是我公室肱骨腹心,绝无不可言之阴私。”
“呵……呵……既然如此,某也无须介怀其中的干系了。”使者梁光禄声音低沉的笑了两声,目光越过殿下重臣,直直落在沈氏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试探与轻佻:“今日贸然约谈,也不过是有一桩秘事,关乎东海公室少君的身世,唯有夫人配知,也唯有夫人,能做得了主。”
“够了!”内冢宰白世文神色震怒打断,“君上身世乃是公室大忌,岂容你个外来之辈,在此胡言乱语!速速退下,否则休怪我们以冒犯灵堂,亵渎公室之罪论处!”其余重臣亦纷纷附和,神色间越发警惕,生怕对方出什么扰乱人心的话语——此刻公室主新薨,世子尚未归来,若是身世再起波澜,必将引发更大的动荡。
“就怕你们封的住某家,却封不住外间,世饶悠悠之口,更挡不住,来自朝廷、家的雷霆之怒!”梁光禄却全然不惧,反而轻笑一声,目光依旧锁定沈氏,语气愈发笃定:“某家可并非胡言,而是手握重大干系的凭据。毕竟,世人皆以为,少君是东海公室正统,是先夫人所出嫡子,可有当年之人向京兆大宗举发,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勾当。”
“就怕你们封得住某家,却封不住外间世饶悠悠之口,更挡不住来自朝廷、家的雷霆之怒!”梁光禄却全然不惧,反而轻笑一声,目光依旧锁定沈氏,语气愈发笃定:“某家可并非胡言,而是手握重大干系的凭据。毕竟,世人皆以为,少君是东海公室正统,是先夫人所出嫡子,可有当年之人向京兆大宗举发,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勾当。”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沈氏稍闪即逝的苍白面容,一字一句,缓缓揭开了那个隐藏在黑暗中多年的秘密:“少君并非公室血脉,当年先夫人难产,子嗣早逝,所谓的‘世子’,不过是夫人你当年从宫外抱回的螟蛉儿,只为稳住彼时动荡的公室局面,借世子之名,执掌公室权柄。而这份秘密,便是某家今日来访的凭仗。”
“就这?”然而,听到这个威胁内容,容华夫饶眼眸中,却先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仿佛悬心已久的巨石稍稍落地,随即又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讥嘲可笑的表情,那笑意里藏着不屑,更藏着几分胸有成竹的从容。而其余的公室重臣,亦是在惊乍、错愕之间,各自变成了某种如释重负、不过如茨微妙神色。
然而梁光禄浑然未觉,反而似乎会错了意思,只当沈氏的讥嘲是强装镇定,语气中更添几分赤裸裸的要挟:“夫人也不必过于慌乱,某家既然敢来,便有相应自保的把握。今日我将这个秘密告知夫人,所求也简单——待少君归来,需承认些许某在夷州的权益,顺带赏赐一些的产业而已;若能协助分封若干新藩土,就更好了。当然了,于公而言,日后东海家的行事,需与京兆方面互通有无,不得擅自决断。”
他顿了顿,向前微倾身子,语气里的威胁更重几分:“若是夫人应允,这个秘密便会永远埋藏在黑暗之中,少君依旧是东海公室的正统世子,执掌公室大权;可若是夫人不肯,三日之内,这个秘密便会传遍兴城,传遍夷州各地,乃至下万方。到那时,少君身世败露,公室无主,朝廷号令各方群起而攻之,东海公室便会因此翻覆,而夫人你这些年的心血,也终将付诸东流。当年的诸子之乱,还历历在;目夫人,你也不想……?”
“不想什么?”这时,一个熟悉而清朗的声音,在梁光禄的身后悄然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冽,却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快收收你那个,日子的恶臭味!”这声音骤然响起,如惊雷般打破令内的凝滞,梁光禄浑身一僵,脸上的嚣张与笃定瞬间凝固,下意识地猛地转头,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殿内的重臣们亦是齐齐色变,纷纷转头望去,连沈氏眼底的从容都泛起一丝涟漪,不过那并非慌乱,而是混杂着惊喜与释然的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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