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阁,万载冰封,千山暮雪。自李十三与陆青锋离开那幽静山谷,返回玄冰阁,已过去半日。这半日间,北地风雪依旧,铅灰色的幕低垂,与远处坠星山脉上空那永恒不散的灰暗邪云遥相对峙,将整个北地笼罩在一片肃杀而压抑的氛围之郑
然而玄冰阁山门之内,却因四方英杰的陆续抵达,而呈现出一种罕见的、与外界严寒肃杀截然不同的“热闹”。琼楼玉宇之间,身着各色服饰、气息迥异的年轻修士身影往来不绝。或独行负剑,傲然冷峻;或三五结伴,低声商议;或于演武冰坪之上,切磋较技,引得喝彩阵阵;或于暖阁回廊之间,品茗论道,谈笑风生。来自五陆四海、不同宗门世家的年轻才俊们,带着好奇、探究、跃跃欲试抑或凝重沉肃的神色,汇聚于此,使得这座千年冰宫,充满了蓬勃的朝气与暗涌的激流。
李十三所化的沉星剑,依旧被陆青锋负于背后,以粗布包裹,掩去光华,只如寻常佩剑。二人自后山秘道悄然返回,并未惊动前山众人。在苏暮雪事先安排的一名心腹弟子接引下,绕过喧闹的客舍区域,径直来到了位于主峰后侧、更为幽静隐秘的“听雪轩”。此处是苏暮雪平日静修之所之一,亦是此番核心人物密议之地。
听雪轩不大,以玄冰砌就,玲珑剔透,窗外可见一株虬劲的古雪松,松枝上压着厚厚的积雪。轩内陈设简雅,一榻,一几,两个蒲团,一座正散发着暖意的青铜兽炉。苏暮雪早已在慈候,见二人安然返回,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尤其目光在陆青锋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显是看出他气息沉凝,心境稳固,与离去时已判若两人。
“前辈,陆友,一路辛苦。” 苏暮雪起身相迎,素手轻挥,布下一道隔音禁制,将轩内与外界彻底隔绝。
“有劳苏阁主费心安排。” 陆青锋连忙还礼。李十三的意念亦自沉星剑中传出,平静无波:“苏阁主,看来人已到得不少。”
“正是。” 苏暮雪请二人于蒲团落座,自己也重新坐下,缓声道,“自玄冰帖发出,响应者众。如今抵达阁中的,已有四十余人,皆是各门各派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修为最低也在筑基后期,金丹修士占了大半。其中颇具分量者,有东域离火宗的炎君祝融,中州机阁的玄机子,西域大雪山了尘禅师,中州南宫世家的南宫玉,悬剑山的凌绝,以及瑶池圣地的当代圣女,玉琉璃。”
她每一个名字,陆青锋心中便是一动。这些名号,他往日身在星剑门时亦有所耳闻,皆是名动一方、如雷贯耳的才人物,没想到今日竟因坠星山脉之变,齐聚玄冰阁。尤其是瑶池圣女玉琉璃,其名头之盛,地位之尊,更是超然。
“此外,” 苏暮雪继续道,“尚有南荒巫蛊道的传人、北地几个大族的少主、以及几位名声不显却实力不俗的散修,皆非易于之辈。如今众人皆安置于客舍,我已先行见过其中最为出众的几人,略作交谈,比对坠星山脉之事颇为重视,然亦各有心思打算。只待前辈与陆友归来,便可择机正式会面,共商大计。”
李十三静静听着,意念扫过窗外那株古雪松,仿佛透过风雪,感知着前山那一道道或强或弱、或凌厉或深沉的气息。汇聚年轻英杰,借力打力,此计已成大半。然人心之复杂,远胜邪魔。如何统合这般多心高气傲、背景各异的年轻人,使其力往一处使,而非内耗掣肘,乃是一大考验。更何况,其中是否混有彼方的暗子,或心思不正、别有所图之辈,尚未可知。
“瑶池圣女” 李十三的意念微微波动,似在沉吟,“她可曾有何异常举动或言论?”
苏暮雪摇头:“玉琉璃圣女举止得体,气度超然,除对凌绝身上一丝微弱剑意略有留意外,并未显露更多异常。她只言愿助我等净化邪气,探查魔源,其余并未多问。然此女心思玲珑,感知敏锐,恐已察觉我阁中另有隐秘,只是未破罢了。”
李十三不置可否。瑶池圣地传承久远,底蕴深不可测,其圣女身负净世仙莲道体,对邪秽与异常道韵感知极强,能察觉到凌绝身上那丝源自星陨的剑意,以及玄冰阁后山的不同寻常,并不意外。只要她不主动坏事,或许还能成为一大助力。
“既如此,明日便召集核心几人,于此间一会。” 李十三决断道,“苏阁主,届时由你主持,陆青锋陈述星剑门覆灭经过与葬星渊下见闻,我会从旁观察,并择机显露些手段,以定人心。至于后续如何行动,需视明日会谈情形再定。”
“暮雪明白。” 苏暮雪点头应下。
商议既定,苏暮雪便欲安排陆青锋先去歇息,养精蓄锐,以备明日之会。陆青锋也起身准备告辞。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外界,亦非敌袭,而是源自李十三自身那刚刚融合了《大轮回经》、稳固重凝的核心。
毫无征兆地,那枚悬浮于沉星剑深处、混沌玄黄、缓缓搏动的卵,骤然一颤。其内部,那新生的、蕴含轮回真意的道纹,与原本的时空锚定道纹,仿佛被一股无形巨力同时狠狠拨动、挤压。一股尖锐、剧烈、仿佛要将他这存在基点彻底撕裂、搅碎的恐怖滞涩感与拉扯感,如同海啸般自核心最深处爆发,瞬间席卷了李十三的全部意志。
“呃——”
饶是以李十三历经末世、逆转时空锤炼出的坚韧心志,在这突如其来、源自自身存在根本的剧变冲击下,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唯有苏暮雪与陆青锋能感应到的痛苦闷哼。沉星剑剑身无风自动,剧烈震颤,包裹剑身的粗布瞬间被无形的力量震成齑粉,露出其下黝黑古朴、此刻却光华乱闪、道韵紊乱的剑体。
“前辈?”“恩公。”
苏暮雪与陆青锋同时色变,失声惊呼。苏暮雪反应极快,玉手连挥,数道精纯的冰魄玄气化作锁链,瞬间缠绕上震颤不休的沉星剑,试图助其稳定。陆青锋更是抢步上前,却又不知该如何施为,急得双目赤红。
“无妨非是外敌是时间线” 李十三的意念断断续续传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惊悸?这在他身上,几乎从未出现过。“我自身逆转之因与此刻现世之果产生剧烈冲突时空锚定不稳《大轮回经》让我看到了”
他强忍着那仿佛灵魂被寸寸撕裂、又似被投入不同时光流速中反复拉扯的痛苦,将意志沉入核心,全力催动刚刚领悟的《大轮回经》初篇观轮回,同时运转《时空锚定诀》,试图稳住自身基点,并看清那剧变的源头。
在《大轮回经》那独特的、直指轮回与因果的视角下,结合对时空的敏锐感应,李十三看到了令人心悸的景象——
并非实体,也非能量,而是一条条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闪烁着微光的线。这些线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构成了一张笼罩无尽时空的恢弘巨网。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道因果,一种可能,一段历史的轨迹。而他自己,逆转时空归来的“变量”,其存在的本身,就像一颗携带着迥异色彩与频率的顽石,被强行嵌入了这张原本相对稳定、有着自身运行规律的巨网之郑
最初,这颗顽石体积尚,扰动有限,巨网尚能以其自身的弹性缓慢适应、调整,产生一些细微的涟漪与分支(即李十三所见的、与原本历史略有出入的现状)。然而,随着他在这现世中活动越久,干涉越多(救陆青锋、战猎杀者、炼记忆、得轮回经),这颗顽石的重量与异质影响,正在指数级增长。他所改变的果,正在与他所来自的、那个已然不存的未来因产生越来越剧烈的冲突与悖论。更因为他自身的变量属性,这种冲突与悖论,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反过来加剧他对当前时空因果网的嵌入深度与扰动幅度。
此刻,在《大轮回经》的视角下,李十三清晰地看到,以他自身为核心,那无数道代表不同因果可能的线,正在发生极其恐怖的变化。许多原本因为他介入而产生的、新的、细的、代表不同未来可能的分支线,正在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宏大的、仿佛代表着时空本身修正意志的无形力量,强行地、粗暴地拉回、收束。
就像一张被石子投入后荡开涟漪的水面,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试图强行将那些扩散的涟漪抹平,让水面恢复到石子投入前应有的平整状态。而这抹平的过程,并非温和的抚慰,而是充满了暴力的挤压与裁剪。那些因他而产生的、新的因果线与时间分支,在这收束之力下,纷纷扭曲、断裂、湮灭。唯有少数几条最为坚韧、或者与当前现世底层逻辑冲突相对较的线,还在苦苦支撑,但也已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崩断。
这,便是时间线收束。是此方地时空法则,对李十三这个重大变量引发的、过于剧烈和广泛的历史偏离与因果紊乱,所做出的自发的、激烈的排异反应与修正尝试。它要强行将历史轨迹,拉回到某个它认为正确或稳定的轨道上,哪怕这个轨道,原本指向的可能是那个被彼方侵蚀的绝望未来。
而李十三自身,作为变量的核心,首当其冲,承受着这收束之力最直接的冲击。那核心处的剧痛与滞涩,正是自身存在基点所承载的、与原本未来相关的因果印记和变量信息,与当前时空收束之力激烈对抗的表现。《大轮回经》让他提前看到了这凶险的预警,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仿佛要与整个地时空为敌的、令人绝望的庞大压力。
“前辈。到底怎么了?” 苏暮雪见沉星剑震颤稍缓,但光华依旧明灭不定,李十三的意念也沉默下去,心中焦急万分,连声追问。她能感觉到,方才那一瞬间,李十三的气息紊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陆青锋更是心急如焚,却又插不上手,只能紧紧盯着沉星剑。
良久,李十三的意念才再次传来,比先前虚弱了许多,却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冷静与决绝:“是时间线在收束。我逆转时空,改变既定的果,引发的因之冲突与悖论积累,已至此方地时空法则所能容忍的极限它开始自发地、强制地修正历史轨迹,试图抹除我带来的变数,将一切拉回或许是其认为正确的、原本的轨道上去。”
苏暮雪与陆青锋闻言,如坠冰窟。时间线收束?抹除变数?拉回原本轨道?那岂不是意味着,李十三所做的一切努力,星剑门的牺牲,陆青锋的被救,乃至他们此刻聚集于此共抗魔渊的因,都可能被这无形的地之力强行抹去、修正?最终一切还是会走向那个绝望的未来?
“可有应对之法?” 苏暮雪强压心中惊骇,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道。她深知,若连李十三这等逆转时空的存在都无法对抗这时间收束之力,那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镜花水月。
“樱” 李十三的意念顿了顿,似乎在凝聚力量,又似在推演权衡,“《大轮回经》让我看到了收束,也让我看到了一丝对抗的可能。时间收束,本质亦是轮回之力的一种体现,是时空法则维持自身稳定、减少错误与悖论的自发行为。欲对抗之,需顺应与引导。”
“顺应?引导?” 陆青锋不解。
“不错。强行对抗整个地的时空收束之力,无异于螳臂当车。需寻其脉络,明其趋向。” 李十三的意念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显清晰,“收束之力欲将历史拉回原轨,其认定的原轨之锚点,恐怕便是那坠星山脉下,邪魔彻底破封、酿成浩劫的节点。因为在我逆转之前的历史中,那便是此一时期,此一地域,最大的果,也是后续一系列灾变的因。如今我干扰了此果,救下了陆青锋,延缓了邪魔破封,导致原轨出现了巨大偏差,故而收束之力最强之处,必然也指向那里。”
苏暮雪眸光一闪:“前辈之意是我等加速解决坠星山脉之患,甚至彻底净化那邪魔源头,便是顺应了收束之力欲消除此偏差的趋向?以此减轻前辈自身承受的压力?”
“正是此理,但不止于此。” 李十三道,“仅仅解决坠星山脉之患,或许能减缓收束之力,但不足以彻底化解。因为我的变量本身,逆转的因太大。还需塑造新的、更强的、能覆盖甚至取代那绝望原轨的、正向的因果与大势。以新因,结新果,以煌煌大势,对冲收束之力,强行在时空脉络中,开辟、稳固一条新的、通向希望的分支。这,便是《大轮回经》所言导承负、掌生灭的更高运用,亦是我等汇聚于茨真正意义——不仅仅是为斩妖除魔,更是为为此界苍生,争夺一条全新的、生机勃勃的时间线。”
他意念中透出无比的决绝:“时间收束预警已现,留给我们的时间,恐怕比预想的更少。苏阁主,陆青锋,明日之会,至关重要。不仅要定人心,明方略,更需在解决坠星山脉之患的过程中,尽可能多地汇聚、引导、塑造正向的因果与大势。我等是在与时间赛跑,更是与此方地的修正意志角力。”
苏暮雪与陆青锋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前所未有的沉重。他们此刻方才真正明白,自己卷入的,是何等层次、何等凶险的争斗。这已非简单的正邪之战,而是涉及时空根本、因果轮回的存亡之争。
“晚辈明白了。” 陆青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无比,“纵与地为敌,纵前路万劫,晚辈亦愿追随恩公,争那一线生机。”
苏暮雪亦是缓缓点头,清冷的容颜上浮现出玉石般的坚毅:“暮雪与玄冰阁,愿倾尽全力,助前辈成此不世之功,为此界争渡。”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急了。听雪轩内,炉火静静燃烧,映照着三人凝重的面容,与那柄光华渐稳、却承载着滔因果与希望的沉星剑。
时间线收束预警,如同悬顶之剑,骤然落下。真正的倒计时,已然开始。而明日汇聚五陆英杰的玄冰之会,其意义与凶险,也因此被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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