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魄神宫之内,寒意如旧,时光迟缓。陆青锋那悲愤含泪的述余音犹在殿中低徊,与那汩汩升腾的冰魄玄气交织,更添几分沉重肃杀。玉台之上,沉星剑寂然,其内李十三的意念在抛出那几个关键问题后,便复归沉静,仿佛在等待,又似在沉思。
苏暮雪端坐冰台,清冷眸光落在陆青锋身上,见他情绪激荡后强自压抑的痛楚与茫然,心知这位星剑门最后的传人,此刻心中除了血海深仇,更有对师门骤变、对那无形“彼方”的深深恐惧与不解。她亦在思索李十三所问,玉衡子等人如何被侵,那“遗泽”又是何物,此间关节,或许便是揭开“彼方”在此界活动方式的重要线索。
陆青锋听得恩公询问,深吸一口气,勉力收敛悲声,努力回想。恩公所问,正是关键,或许也是他心中一直挥之不去的疑惑。
“回恩公,”陆青锋嗓音沙哑,缓缓道,“关于师尊与太上长老如何被那邪力侵蚀晚辈地位低微,门中核心机密知之不多。但大典之前,曾隐约听闻,约在一年前,宗门禁地葬星渊深处,似有异动,有古老星光冲霄,伴有奇异道韵波动。师尊与几位太上长老曾联袂深入探查,历时月余方归。归来后不久,师尊便时常闭关,性情渐变。想来那侵蚀之源,或便与那次探查有关。”
他顿了顿,面露回忆之色:“至于那‘上古星君遗泽’门中自古相传,葬星渊乃本门开派祖师‘星陨真人’得道与坐化之地。祖师乃上古大能,据传精擅星辰推演、虚空之法,道法通。晚年感命将尽,于此渊坐化,一身道果修为、所持本命法宝‘周星辰剑’、以及毕生推演星辰、窥探机之所得,皆散于渊中,与地脉星辰之力相合,形成独特传承,供后世有缘弟子感悟。这便是门中历来所称的‘祖师遗泽’。”
“然则,”陆青锋眉头紧锁,眼中浮现困惑与惊悸,“大典之时,师尊所言之‘接引’,所布之邪阵,所现之灰暗门户与门中典籍所述祖师遗泽的浩然正大、星辉璀璨之象,截然相反,充满阴邪死寂。晚辈当时便觉不对,只是只是万万想不到,师尊他们竟会”
“扭曲传承,李代桃僵。” 苏暮雪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带着洞察的了然,“若我所料不差,那葬星渊深处,贵派祖师坐化之地附近,恐怕早非纯粹的‘遗泽’所在。‘彼方’邪力,不知何时,已悄然侵蚀、污染了那处地脉星力交汇之节点,更可能模拟、篡改了部分祖师遗留的道韵气息,使之看似‘遗泽’复苏,实则为陷阱,专为引诱如贵师这般修为精深、却又对更高境界或宗门兴盛怀有执念之人。”
陆青锋闻言,身躯一震,脸色更白。若真如此,那“彼方”心思之歹毒,算计之深远,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以祖师遗泽为饵,诱骗本门最强者入彀,再行侵蚀控制,进而掌控整个宗门,行那血祭接引之事!星剑门千年基业,竟是毁于这等阴毒算计之下!
“苏阁主所言,虽不中,亦不远矣。” 李十三的意念再次传来,比先前多了一丝冰冷的讥诮与洞彻世情的沧桑,“然则,其中尚有更深一层关节。陆青锋,你可知,贵派祖师‘星陨真人’,在上古之时,是何等人物?又与何人,因何故,最终选择于此坠星山脉坐化?”
陆青锋一愣,他虽为星剑门真传,但对开派祖师的具体生平,尤其上古之事,所知也仅限于门中代代相传的颂功之词,无非是祖师纵奇才,开创星剑一脉,泽被后世云云。至于祖师详细来历、交友、最终坐化的具体缘由,门中典籍语焉不详,似乎有意淡化。此刻被恩公问起,他茫然摇头:“晚辈不知。门中典籍,只言祖师功参造化,于此悟道,亦于此化道。”
苏暮雪亦是眸光微凝,望向沉星剑。她玄冰阁传承亦久,阁中秘典对上古之事记载稍多,却也未曾听闻“星陨真人”有太多特殊之处,只知是位精擅星辰之道的上古散修大能。听李十三语气,其中似有隐秘。
“星陨呵呵,好一个星陨。” 李十三意念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即转为沉肃,“上古末期,地剧变,域外邪魔(彼方)初次显踪,侵蚀万界。彼时有志之士、大能之辈,或奋起抗争,或寻机远遁,亦有心志不坚、道心有瑕者,为邪魔所诱,甘为爪牙,或为自保,或为力量,渐成一股暗流。而这股暗流之中,便有一脉,精擅扭曲星辰之力、窥探窃取机、行事诡谲阴毒之辈,其源头,可追溯至上古一位亦正亦邪、号称‘窃机’的星象魔君。”
“星陨真人,本名已不可考,其早年,曾为那星象魔君座下记名弟子,习得部分星辰诡道与机窥探之术。后魔君为抗邪魔主力所诛,其门下树倒猢狲散。星陨或因心性未全泯,或因目睹邪魔之祸惨烈,幡然醒悟,脱离魔道,隐匿行迹,更于机缘之下,得了部分真正的上古星君正道传承,意图改邪归正,以星辰正道济世。”
陆青锋与苏暮雪听得心神震动,尤其是陆青锋,简直如闻惊雷!开派祖师竟出身魔道?虽后来改邪归正,但这与他自幼所受的教诲、心中祖师的崇高形象,简直差地别!
李十三意念继续,冰冷如铁,揭开尘封秘辛:“然则,道基已种,魔痕难消。星陨虽得正道传承,修为大进,开创星剑一脉,但其根本道法中,仍难免残留一丝昔日魔道‘窃机、逆星轨’的诡谲之气与心性破绽。此破绽平日无碍,然遇大劫大变,或心魔侵袭,便成致命弱点。上古那场抵御域外邪魔的大战末期,形势危急,有邪魔爪牙暗中活动,以长生秘法、无上力量诱惑心志不坚者。星陨恐是察觉自身道心不稳,旧疾将发,更恐自身残留魔性与那邪魔之力产生共鸣,为祸世间,故而在大战将歇未歇之际,毅然选择于此坠星山脉,以自身为引,调动地脉星辰之力,结合所得星君正道传承,布下‘周星陨封魔大阵’,将自身连同那丝隐患、以及山脉之下可能因上古大战而残留的一缕邪魔侵蚀气息,一并封印、镇压于葬星渊底!所谓‘坐化’,实为自囚!以自身道消为代价,永镇隐患,断绝邪魔借此渗透之机!”
真相竟是如此!陆青锋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祖师非是寻常坐化,而是悲壮的自囚镇魔!星剑门世代守护的禁地葬星渊,其下镇压的,不仅是祖师遗骸与传承,更有祖师自身的魔性隐患与邪魔残留!而那“彼方”,恐怕早在不知多少年前,便已感应到那被镇压的、与自身同源的侵蚀气息,以及星陨真壤法中的那丝破绽,一直如毒蛇般潜伏窥伺,只待时机!
“星剑门后人不明就里,只知祖师遗泽深厚,却不知深渊之下隐患重重。历代掌门长老,修为至高者,或可感应到渊中隐晦的‘星君道韵’(实为镇压之力与正道传承混合),更因祖师道法传承,对那丝被镇压的、同源的‘魔性与邪气’(破绽与侵蚀)抗性较低,甚至可能产生微弱共鸣。” 李十三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酷,“一年前那所谓‘异动’,‘古老星光冲霄’,只怕并非偶然,亦非‘遗泽’复苏。而是‘彼方’经过漫长岁月,终于寻到一丝缝隙,或是此界地法则周期性波动,导致封印稍有松动,‘彼方’邪力趁机加强侵蚀,不仅刺激了那被镇压的邪气,更可能以那丝魔性破绽为桥,模拟出类似‘祖师召唤’、‘遗泽显现’的假象,主动引诱当代修为最高、又对光大宗门怀有执念的玉衡子等人深入探查!”
“玉衡子等人,修为已至元婴,对祖师道韵感应更深,又心怀对宗门未来的渴望,骤见‘遗泽’异动,岂有不心动深入之理?一旦靠近封印核心,直面那被镇压了万古的、同源而邪化的魔性与‘彼方’侵蚀之力,以他们心性修为,如何抵挡?被侵染心神,沦为傀儡,不过是顺理成章之事。而后,以掌门与太上长老之权,扭曲教义,以‘接引遗泽、光大宗门’为名,行血祭接引、打开门户之实,将整个星剑门化为祭品与桥头堡这便是‘彼方’在此界运作的典型手法之一:寻其道法有瑕、传承有隐的宗门或势力,以长生、力量、遗泽等诱惑其高层,自内而外,逐步侵蚀掌控,最终化为己用。”
殿中一片死寂,唯有玄气升腾的微响。苏暮雪面覆寒霜,眸中冰蓝光芒闪烁不定,显然心中亦不平静。她玄冰阁传承久远,阁中是否也有不为人知的隐患?北地其他宗门呢?这“彼方”渗透之深、算计之远,令人不寒而栗。
陆青锋更是面色惨然,失魂落魄。原来,师门惨祸,并非简单的邪魔外道入侵,竟是源于开派祖师自身道基之瑕,源于万古封印之弊,更源于“彼方”那阴毒深远、针对道心破绽的算计!师尊玉衡子,与其是背叛,不如是道心不坚,又怀有对宗门力量的执着,踏入了“彼方”精心布置的陷阱,最终害了自身,更毁了整个星剑门!这其中的因果纠葛、悲剧意味,让他心头如同压了万钧巨石,窒息般难受。
“魔门之起源,非是凭空而生。” 李十三的意念如古井深潭,波澜不惊,继续揭示着那被时光掩埋的黑暗源流,“上古之时,道魔之争,本为道统理念、修行路径之别。然自‘彼方’邪力渗入此界,道魔之争便逐渐变质。部分魔道功法,因其急功近利、剑走偏锋、或涉及神魂血肉等禁忌领域,与‘彼方’那侵蚀、吞噬、扭曲的‘终结’道韵,然有更多契合之处。许多魔道巨擘,或为追求更强大的力量以压过正道,或本身心性便偏向极端自私,更容易被‘彼方’诱惑、侵蚀。久而久之,许多魔道传承,便在不同程度上,掺杂、融合、甚至主动引入了‘彼方’的邪力与理念,行事愈发诡谲残忍,以掠夺吞噬万灵壮大自身,与此界众生为敌,彻底沦为‘彼方’在此界的代理人、先锋军与爪牙。真正的上古魔道巨擘或许早已凋零或改易,如今世间流传的所谓‘魔门’,其源头道法或许复杂,但其行事内核与最终指向,许多皆已与‘彼方’脱不开干系。星剑门之变,不过是这漫长侵蚀史中的一个缩影。玉衡子等人,可谓是在‘彼方’诱导下,走上了另一种形式的‘入魔’之路,只是他们自身,或许直至最后,都未必完全明白,自己所侍奉的‘星君’,所求的‘力量’,究竟意味着什么。”
苏暮雪缓缓吐出一口寒气,眸中重新凝聚起冰封般的决意:“前辈之意,是谓如今世间魔门,多赢彼方’影踪。其祸之烈,远非寻常正邪之争,实乃关乎此界存亡之敌我之争。我玄冰阁僻处北地,或因其功法至寒至净,对邪秽侵蚀抗性较强,故而暂未显端倪。然下之大,宗门林立,传承万千,其中如星剑门这般,传承有隐、道法有瑕、或怀有执念强者之势力,恐非一家。‘彼方’之渗透,恐已如毒网暗布。”
“正是此理。” 李十三意念肯定,“故我等行事,不可再以寻常正魔眼光视之。凡有疑处,凡有异动,凡涉‘彼方’气息,皆需以最坏之情形揣度,以最决绝之手段应对。心慈手软,便是自取灭亡。陆青锋,”
他意念转向犹自沉浸在震撼与痛苦中的青年:“你已知晓前因后果。星剑门之覆灭,玉衡子之堕落,固赢彼方’算计之因,亦有祖师遗患、道心有瑕之故。然逝者已矣,生者当继其志。你既为星剑门最后传人,身上所负,已非一门一户之仇,更有廓清玉宇、斩绝邪源之责。是沉湎于悲痛过往,还是化悲愤为薪火,继承星陨真人最后镇魔之志,斩断那丝祸源,清理门户,为星剑门、为此界挣得一线未来,皆在你一念之间。”
陆青锋身躯剧震,猛地抬头,眼中茫然痛苦之色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无尽悲怆、却更显坚毅决绝的光芒。他缓缓擦去脸上泪痕,挣扎着自玉榻上起身,尽管步履虚浮,身形摇晃,却依旧挺直了脊梁,对着玉台上的沉星剑,重重一拜,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
“晚辈明白了!恩公教诲,如醍醐灌顶。星剑门之仇,祖师之憾,皆系于那‘彼方’邪魔!晚辈陆青锋,在此立誓,纵然身死道消,神魂俱灭,亦必追随恩公、苏阁主,斩邪除秽,涤荡乾坤!葬星渊下那祸根隐患,晚辈愿为先驱!”
望着眼前这脱胎换骨般的青年,苏暮雪眼中掠过一丝赞赏。此子心性坚韧,遭此大变,能于短时间内明悟己责,重立心志,确是可造之材。她看向沉星剑,心知李十三揭露这残酷真相,虽有令陆青锋痛苦之嫌,却也是助其斩断心魔、认清前路必经之痛。唯有知晓敌人真正面目,明了灾劫根源,方能坚定道心,矢志不移。
“很好。” 李十三的意念传来,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定鼎乾坤的力量,“既明心志,便需力校眼下首要之事,乃稳固你之伤势,恢复修为。苏阁主,有劳你继续以冰魄玄气助他疗伤,并传其固本清心之法,以御残留邪气与心魔。待其可堪行动,我等需再探坠星山脉,确认那‘周星陨封魔大阵’现状,清理‘彼方’残留,斩断祸根。同时,需以星剑门为鉴,暗查下,揪出其他可能已被‘彼方’侵蚀之势力。此非一日之功,需步步为营。”
“晚辈谨遵恩公之命!” 陆青锋肃然应道。
苏暮雪亦微微颔首:“暮雪明白。陆友之伤,与那残留邪力,交予我便好。探查坠星山脉之事,亦需周密准备,‘彼方’经此挫败,恐在彼处另有布置。前辈初醒,亦需时间稳固。此事,当从长计议。”
“然也。” 李十三的意念最后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重归沉静,“苏阁主,陆青锋,你二人先且调息。待时机至,我自有分晓。”
殿内复归沉寂,然其中三人心意,已然贯通。魔门起源之秘,星剑门覆灭之因,如同揭开了一道黑暗帷幕的一角,露出了其后那狰狞可怖、横贯古今的“彼方”魔影。前路艰险,迷雾重重,然心志既同,道便不孤。这冰魄神宫之中,对抗“彼方”邪秽的同盟,于此悄然结成。而一场席卷此界、溯及上古的浩大波澜,亦将随着这同媚第一次亮剑,缓缓拉开其血腥而壮阔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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