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京城,槐树胡同。
邱毅这个兵部侍郎的宅子并不大,大两进的院落,因主人常年外任,本就冷清。自辽东战败、邱毅失踪的消息传来,这座宅子更是门庭寥落,往日还有些往来的同僚旧部内眷,如今都避之不及。
后院秀房内,炭盆只余零星火点,邱夫人杨氏拥着十三岁的女儿静姝,母女二人谁也没起身添炭的意思,任由室内的温度,渐渐的冰冷。
邱静姝则脸色苍白,紧咬下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发抖。
“娘,爹……真的回不来了吗?”
柳氏年近四旬,容颜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搂紧女儿想点什么,可喉头哽咽,却是根本不出话。
她是书香门第出身,父辈也曾是京中高官,见识自然不同,古勒山大败消息传来,她第一时间就预感大事不妙。
军国大事她一个妇道人家左右不了,夫妻一体一旦邱毅惹出什么祸事,她肯定躲不掉。
但女儿还,决不能遭此不幸!
柳氏左思右想,将所有人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终硬着头皮找上了刘府亲,准备凭借邱毅和刘应物的交情,将女儿静姝嫁给素来名声不错的刘以昇为妻。
刘应物虽死,余荫还在,护住一个女子不成问题。
然而,不遂人愿,到了刘府才知道,刘以昇已经遵父遗命成亲了,只是因为热孝期间,并未操办罢了。
柳氏万念俱灰,踉跄的回到后宅,再也忍不住,母女二人一顿抱头痛哭。
“姝儿....如果你爹....你...”
邱静姝红着眼睛:“我绝不苟活!”
“我的姝儿呀......”
柳氏心中剧痛,眼泪又成串的往下掉。
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老仆苍老的声音传来:“夫人,刘公子来了。”
“刘公子?”
柳氏突然精神一振,忙道:“快请至前厅,我这就来。”
她帮女儿添好炭火,安慰道:“姝儿,你且在房里,娘去去就来。”
“嗯”
前厅内,刘以昇负手而立,打量着这间陈设简朴却不失雅致的厅堂。
“世侄。”
柳氏匆匆出来,勉强挤出笑容,“这般气,还劳你过来一趟”
刘以昇拱手还礼,简单客套几句便引入正题:“伯母,如今朝中风向不明,邱侍郎是战死还是被俘,尚无定论。若是战死,朝廷自有抚恤;若是被俘,甚至……便是滔大祸”
柳氏脸色凄惶,强自镇定:“那公子此来?”
刘以昇叹道,“边关大员被俘,历来是朝廷大忌。纵使邱侍郎忠贞不二,但朝堂之上风波云诡.....伯母,您需为令爱早做打算。”
“打算?我能有何打算?”
柳氏凄然道,“老爷若殉国,我母女或可苟活;若老爷被逼降敌,那我们……便是罪眷,唯死而已。”
本朝对叛臣家眷的处置极其严酷,男丁处斩,女眷没官为奴,命运比死更惨。
如果刘以昇未曾成亲,娶了邱静姝,那便是不再是邱家人,凭借刘应物的遗泽,便可保全,可现在...
厅内死寂一片,良久,刘以昇缓缓道明来意:“伯母,眼下或许……还有一条路。”
柳氏猛然抬头:“世侄请讲!”
“新任辽东经略,靖边伯陈牧。”
柳氏还以为他来是打算纳妾,没想到竟然提起了陈牧,不由得愣在当场,半才喃喃道:“陈牧?他也成亲了啊”
“不错,是成亲了不假”
刘以昇正色道:“女子一旦出嫁,便是夫家的人,与母家罪责可稍作切割。然侄已然成亲,妾氏在法理上,比之正室会弱的很多,家父已去,那丝香火情,恐难保令爱无忧”
“但陈牧不一样,他老师是首辅,岳丈是吏部尚书,本人是辽东经略,位高权重,圣眷正浓,哪怕是个妾氏,也足以在任何情况下,保住令爱不受株连”
将自幼读书知礼的女儿,送与他人为妾,自然万般不愿,可若不做尽快做,一旦邱毅被定罪,女儿的下场将是何等凄惨。
教坊司、军营……那些地方,比死更可怕。
“陈牧...”
柳氏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却又迅速黯淡:“如今这境况,陈牧……他会答应吗?”
刘以昇沉吟道:“侄可修书一封,陈明利害。陈牧我见过,名声播与四海,是个忠厚之人,且其与家父和邱侍郎均与其有旧情,当初他大婚,邱侍郎还是主宾之一,因此他不会拒绝此事。”
他顿了顿,“只是需快,最好在朝廷对邱侍郎之事定论前,便赶赴辽东将婚事流程彻底走完”
柳氏痛苦地闭上眼,许久,她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清明。
“好。”
她一字一句道,“那便有劳世侄了”
柳氏是行动派,立刻取过纸笔,刘以昇当场写了封书信,请求陈牧念在旧情的份上,施以援手云云。
片刻后书信写完,刘以昇起身告辞,“伯母连同婚书一并拟好,准备令爱的庚帖、快快动身才是。”
柳氏屈膝万福,送走刘以昇,独自站在冰冷的前厅,望着院中枯树上最后几片摇摇欲坠的枯叶,泪如雨下。
“老爷,你莫怪为妻心狠。姝儿是我们的命根子,我无论如何……要保住她。”
柳氏命人悄悄的收拾金银细软,准备应用之物。
好巧不巧,就在当夜廖师爷狂奔了一千五百里,狼狈的翻墙进了邱家。
总算见到亲人了,柳氏竹筒倒豆子把事一,听得廖师爷直咧嘴,连呼:“不可,不可啊”
“啊?陈牧不会收?”
“诶呀,部堂大人哪都好,可……惧内啊”
廖师爷将苏青橙上半年离家出走,辽阳城带着四个女子上山的事了出来,听得柳氏目瞪口呆,喃喃道:“苏家女,以前挺好的姑娘呀,现在怎么这样了?”
“此事以后切勿提及,不过部堂让我来,也是接你们速去辽东的,咱们快走!”
柳氏不傻,听见这话立刻明白了八九,脸色煞白,颤声道:“可..可是他有消息了?”
廖师爷叹道:“大人被俘了,以后还不知道会如何,现在快走,否则来不及了”
柳氏此刻也顾不上伤心了,擦干眼泪就想命令家仆收拾行装,被廖师爷一把拦住了:“夫人,什么都别收拾了,谁也不带,我这有银子,我们三现在就走!”
“这....好吧.”
柳氏是真听劝,带上女儿跟着廖师爷根本没敢走正门,翻墙出了宅子,躲在城门口阴暗角落,寅时城门一开,第一时间就奔出北京城,在城郊买了辆马车,径直赶往辽东。
该不,廖师爷这行动已经算是迅速了,但锦衣卫来的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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