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暖和。
林大牛从没睡过这么暖和的觉。
所以，他想，他应该是在做梦，他遇到的神仙，他盖着的棉被，都是他临死前的错觉。
可是，人死后也会有知觉吗？
老师没教过，他不知道。
林大牛睁开眼，晨光从报纸糊的窗户照进来，光线昏暗——
好像并不昏暗。
一束光落在了他身上。
他困惑地伸手，晨光将他掌心的纵横纹路照得分外清晰。
他缓缓抬起头，黑瓦之间透明一片。
真有个窟窿？
不是梦？
“咚咚～”
他警惕定睛，一张笑脸出现在那个窟窿里。
“顾时安，你看！我弄了几片玻璃瓦，白屋里都能亮堂堂的！”
她还在？
真的不是梦？
顾时安？
他记得她看到他的时候，开口便是这三个字。
“喜欢吗？”她问。
林大牛没应，她问的是那个叫顾时安的人，不是他。
“哎呀！梯子倒了！你快来接我！”苏凤昭心翼翼地伸腿踢倒搭在屋檐的工具长梯。
林大牛看了眼床头叠好的新衣服，径直起身，从被窝里出来，寒风刺得他一颤，他跺了跺脚，路过她敞开的房间。
原本黑漆漆的房间，此刻明亮又温馨。
林大牛收回视线，迈出门槛，扶起梯子。
“你扶好，我要是掉下来了就找你算账哦！”
林大牛把着椅子，双腿张开，与肩同宽，俯下胸膛。
苏凤昭下一阶便往后看一眼，走到最后几阶时，她犹豫着要不要使用一点招数和少年顾时安拉近距离，但她又怕自己把他压垮了。
毕竟他现在可不是将来那个大体格，瘦得皮包骨，万一一压就散架，她不就成谋杀亲夫了？
算了，她还是用真心换真心吧！
真诚才是必杀技！
苏凤昭对自己的想法格外赞许，点着头迈下一阶，林大牛见她有些出神，忙提醒了一句：“你注意脚下。”
“啊？”苏凤昭回头，脚下猝不及防地踩空，身子往后仰倒。
林大牛手忙脚乱地去接，却被她压倒——
“咳咳！”胸腔挤出两声低沉、痛苦的咳嗽。
苏凤昭急忙爬起来，手轻轻按在他心口，“你没事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林大牛愣愣地望着空。
原来，可以这样蓝。
“你没事吧？痛到不出话来了吗？还是摔到脑子了？”
苏凤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林大牛回过神，拂开她的手，“我没事，别——”担心。
没人会担心他。
更何况他们素昧相识。
林大牛回到屋里，拿起昨晚收好的绳子，再看了一眼屋内新添置的东西。
部队文工团下乡演出的时候，他偷偷看过的——魔术表演。
他想她这些东西都是魔术变出来的。
这比她是神仙更具有可信度。
不过他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你需要的话，这房子就暂时给你住，但之后会有人来抢，你若守得住，这里便留给你。”
不论如何，她让他享受了一晚上的厚棉被。
他得感谢她。
但这样的温暖，一晚上便足够了。
多了，是罪恶，他不配。
苏凤昭看着他像交代后事一般淡然，心中一阵酸楚，唇瓣嗫嚅，没接他的话，而是向他发出请求。
“我想做早饭，但是没有柴禾，你能帮我捡些柴来吗？”
“我肚子好饿～”
林大牛张了张嘴，本想拒绝，开口时却变成了：“嗯。”
背着柴禾往木屋走时，林大牛才想起来家里的铁锅被人搬走了，她想吃东西，怕是不成了。
锅碗瓢盆，这些东西，家里一个都没樱
不管了，他只给她把这两捆柴背回去就去村东头的那棵歪脖子树上吊，给她留一片清净的地。
他宁愿把屋给一个陌生人，也不愿便宜了那群人。
苏凤昭其实并没有什么安慰他，让他别自尽的好法子，她知道，要教一个丧失了生的意志的人活下来是多么困难的事。
但总有一点东西是可以留下他的吧？
是什么她都想尝试一下。
柴禾落地，林大牛推门走进去。
屋内风，从外头进来还有些暖烘烘的。
他走到厨房，看见里面齐齐整整的锅碗瓢盆，愣在了原地。
这么多东西，都是变魔术吗？
可能吗？
两人对上视线，他望了眼外面，示意她，转身又要走。
“柴扛回来了？能帮我烧一下火吗？就等你来烧火了！肚子都饿扁了！”
“你不会？”她都会变魔术了，不会烧火？
苏凤昭瞪他，“怎么？活都让我一个人做了？屋顶是我修的，面是我揉的，还要我生火，你觉得我是有三头六臂吗？”
林大牛被骂得还不了嘴，面颊泛红，话是这样没错，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闷不吭声地坐在灶口的木墩上，往灶里加了几根树丫，再抓来一把松毛，划掉一根火柴。
松毛一点即燃，他匆忙塞进灶膛。
苏凤昭往锅里加水，“燃起来了吗？”
“嗯。”
她咧嘴笑道：“还是你厉害，换我肯定弄得一脸灰。”
林大牛起身，又要往外走。
苏凤昭手上不得空，抬腿拦住他，“你又要去哪儿躲清闲？”
“不是——”
“看火！你以为烧个火就没事了，万一中途熄灭了，我这面煮得倒生不熟的，那不是浪费粮食吗？”
她语气蛮横，但也不无道理。
林大牛还是要往外走。
苏凤昭急了，手上沾着面粉没推他，而是挺胸抬头地站在他身前挡住他的去路，“顾时安！你要上房揭瓦是不是！”
距离太近，少年一下红了脸，后退一步。
“我叫林大牛，不叫顾时安。”
“还有，我是去把柴拉进来。”
她熟稔的语气让他有些恍神，仿佛他们真的很亲密……
但他清楚，他是林大牛，父母给的名字，这辈子也改不聊命。
忙活了一刻钟左右，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出锅了。
厨房里早已飘满了香味。
林大牛低着头，眼里是亮堂堂的回火光，心思却全在那锅上飘着的热气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来，我一碗，你一碗。”苏凤昭双手端起面碗。
是碗，其实是个钵。
林大牛不着痕迹地收起渴望，移开视线，“我不要。”
他马上就死了，吃了也是浪费。
苏凤昭却由不得他，一边跺脚，一边催促，“快点接过去！好烫好烫好烫！”
林大牛闻言，下意识地伸手帮她接住，她空了手，捏住耳垂摩挲，杏眸嗔怒，“你想烫死我？下次自己端！”
“对不起。”好像……有哪里不对……
苏凤昭哼了哼，“别光知错，下次得改！”
林大牛踌躇了片刻，又听她提醒，“面要坨哦！你发什么呆！能不能别浪费我的劳动成果？你不晓得我做的东西有多美味！”
“嗯。”
她明明很凶，但他就是不讨厌。
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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