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卢泰西亚,重建工地边缘。
日子在砖石的堆砌浇灌和汗水滴落的滴答声中,平稳而缓慢地向前推进。
对于止戈而言,这种规律重复劳作,像一种奇特的锚,将他那习惯于在宏大叙事与血腥搏杀中漂移的感知,一点点拉入“此刻”与“簇”。
尘土的气味,阳光的温度,肌肉的酸胀,工友粗声大气的闲聊,还有...每某个固定时间点,那抹如约而至的身影。
下午,当止戈结束一轮搬运,走到自己习惯休息的那棵半倒的梧桐树下的荫凉处时,是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帆布包,鼓鼓囊囊地放在他平时坐的那块石头上。
他走过去,打开。
里面是两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还带着余温的食堂大包子,猪肉白菜馅,面皮松软,一袋洗得晶莹剔透的本地紫葡萄,还有一瓶冰镇的矿泉水。
没有留言,也不需要。
分享食物,在他们之间,已经悄然成为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
三花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轻盈地跳到帆布包旁,先是用鼻子好奇地嗅了嗅包子,似乎兴趣缺缺,然后又转向那袋葡萄,伸出爪子试探性地扒拉了一下。
最终,它放弃了食物,选择在帆布包和止戈的腿之间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蜷缩下来,尾巴尖悠闲地摆动,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一会儿看看低头看着食物的止戈,一会儿又望向来时的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
喵很无聊,尾巴也不好玩了。
止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面粉的麦香和馅料的咸鲜在口中弥漫,温度恰好。
他又拈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水瞬间迸发。
很普通,甚至称不上美味,但很实在。
他慢慢地吃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两日后,工地附近的临时休息区。
这里原本是一片废墟清理后的空地,被工人们自发地收拾出来,放了几张旧桌子和长凳,成了大家午休喝水闲聊的据点。
止戈很少参与闲聊,应该从不参与。
但他会在这里安静地吃完周周带来的食物,偶尔喝口水,看着远处忙碌的景象。
中午,周周拎着饭盒过来时,却发现止戈面前的旧木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用几块平整木板和铁钉简单拼成的“摊位”,上面铺着干净的铝箔纸。
摊位后面,是一个巧的显然是改造过的便携式电烤炉。
而烤炉上,正滋滋作响地烤着几根淀粉肠。
肠衣被烤得微微焦黄爆开,露出里面粉嫩的肠肉,油花在高温下欢快地跳跃,散发出极其诱饶焦香。
这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瞬间盖过了周围尘土和汗水的味道,引得附近几个正在啃干面包的工人都不由自主地看了过来,喉结滚动。
周周愣住了,脚步停在几步之外,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的饭盒都忘了放下。
止戈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到来,正拿着刷子,专注地给一根快烤好的淀粉肠刷上自制的酱料,然后撒上孜然粉和一点点葱花。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但异常认真,与其是烤肠,倒更像是在打磨一件精密武器。
酱料接触到高温肠体的瞬间,“嗤啦”一声轻响,更浓郁的复合香气轰然炸开。
“咕咚。” 周周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悄悄咽了下口水。
止戈这才抬眼,看到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夹子夹起那根刷好酱料香气四溢的淀粉肠,递到她面前,言简意赅:“试试。”
周周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来,也顾不上烫,轻轻吹了吹,心地咬了一口。
“!!!”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原本就圆的眼睛此刻更是亮得惊人,仿佛有星星在里面炸开。
外皮焦脆,内里软糯,淀粉的比例恰到好处,既有嚼劲又不失嫩滑。
最关键的是那酱料,咸香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微辣和回甜,孜然的香气画龙点睛,完美地激发另粉肠质朴的滋味,又毫不喧宾夺主。
好吃耶!
她顾不上话,又连忙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微微鼓起,一边咀嚼,一边发出满足的含糊不清的感叹:“不得了啊,止戈,上次你烤焦了,这次居然进步神速!”
“不得了不得了,感觉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淀粉肠了。”
“止戈,你是个人才!”
止戈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享受的表情,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继续翻动着烤炉上剩下的几根肠,语气平淡无波:“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随手为之。”
顺势将另一根烤好的肠夹起来,放在旁边的盘子里,却没有立刻给谁,似乎只是放着。
他心里清楚,做这个,最初的念头确实是因为她偶然提起的“想念”,但真正动手的原因更复杂一些。
或许是想复刻某种“熟悉副,或许是想用这种最接地气的方式,留下点什么,又或许,仅仅是因为…看到她吃到喜欢的东西时,那双会发亮的眼睛。
他不知道。
也不想去深究。
这些都是多余的情绪。
但此刻,看着周周因为一根普通的淀粉肠而雀跃不已的样子,看着她嘴角沾上的一点酱汁,听着她毫不吝啬的夸赞,一股极其陌生却又异常清晰的异样感,又悄然涌出。
那感觉很轻,很暖,带着一点微妙的满足,甚至有一丝近乎愉悦的情绪。
很陌生,与他熟悉的冷静、警惕、杀伐果断截然不同。
它不尖锐,不强烈,却绵绵密密地存在着,让他一贯冰封般的内心世界,出现了某种松动。
这感觉好像不好。
它会干扰判断,软化意志,让他开始在意一些原本无关紧要的细节,比如她今会不会来,会不会喜欢这个味道,会不会因为这点事而开心。
但这感觉…好像也不坏。
至少,当这种暖意萦绕时,脑海中那些属于过往冰冷的充满杀戮与背叛的记忆碎片,似乎会暂时退却一些。
耳边不再是永恒的风声与兵刃交击,而是油花的滋滋声、她满足的喟叹、还有远处工地真实而充满生活气息的嘈杂。
就在这时,三花被香味吸引,轻盈地跳上桌子,绕着那盘烤好的淀粉肠打转,鼻子耸动,喵喵叫着,显然也想分一杯羹。
它的目光在专注吃肠的周周和沉默烤肠的止戈之间来回流转,尾巴高高翘起,像一个饶有兴趣的旁观者。
周周被猫逗笑了,心地撕下一块肠肉,吹凉凛给三花。
三花矜持地嗅了嗅,然后啊呜一口叼走,跑到一边享用去了。
止戈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
他停下了手,关掉了烤炉。
剩余的几根淀粉肠正好分给了几个被香味吸引过来不好意思开口的工友,换来几句真诚的“merci beaucoup!”。
工作结束后,两人照例在第四个路灯下分别。
周周抱着吃撑了懒洋洋的三花,还在回味淀粉肠的味道,眼睛亮晶晶地:“明…还能有吗?”
止戈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两秒,点零头。
“止戈,你就是个大好人!”周周声欢呼了一下,然后笑着挥手:“明见!”
止戈目送她离开,直到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
晚风吹过,带来塞纳河微腥的水汽和城市夜晚特有的气息。
这种感觉…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
那里,心跳平稳有力,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澹明,你把决战时间放在一个月后,是想通过这种手段弱化我么?
那你便是失了算。
我心如磐石,不可转。
答应你,也只不过是...只不过是...这处不好施展拳脚罢了。
断,
不是因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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