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滑，却没能缓解他心里的焦虑。招工、托儿所、锅炉工、库房辅料保管，这些事情虽然棘手，但总能一步步解决，可最让他头疼的，是资金。县里拨的五万元贷款，买锅炉、春节前，发给职工的劳保费、副食补贴和洗理费，还有上班人员发的工资，几乎已经花光了。
服装厂刚恢复生产，处处都得花钱：煤水电气交费、机器维护保养，后勤零星开支，工人工资要按时发放，后续还要扩大生产，这些都需要钱，可钱从哪里来呢？
山娃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他想起承包服装厂时的誓言，想起工人们期盼的眼神，心里一阵焦灼和不安。
他不能让服装厂，刚有起色就垮掉，可面对空荡荡的账户，他一时也没了头绪，只能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像是他心头解不开的愁绪。隐约感到肝内胆管结石又在作祟，右腹部微微出现了胀痛感，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又按了按，强压下去了那种疼痛福
就在这时，“笃笃笃！”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请进！”山娃掐灭烟头，揉了揉右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门被推开，办公室主任齐白云，急火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额头上也沁着薄汗。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扬了扬：
“厂长！托儿所的房间腾好了，就在大门口西侧的厢房内，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还找了个看孩子的老职工，叫刘妍，以前当过幼儿园老师，正好她自己也有孩子没人带，现在已经有六个孩入托了，估计后续还会有女工把孩子带来。”
山娃点零头，心里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可他更关心的还是招工的事，没等齐白云完，就急切地问道：
“招工的事落实得怎么样了？这可是眼下最着急的事，先招十名缝纫工、六名辅料工，招好了，赶紧让生产科姚科长安排上岗。”
齐白云眨了眨漂亮的双眸，眼底闪着机灵的光芒，认真地回答：
“厂长！我正想跟您呢！我已经起草一份招工广告，不仅要贴在厂门口，还打印几十份，发给车间里的老工人，让她们介绍自己家的亲属来，这样一带一，既靠谱又快捷，还能省去不少考察的时间。”
山娃闻言，眼前一亮，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夸赞她：
“这个办法好！就按你的办，赶紧去落实，越快越好！”
“好嘞！”齐白云笑着应了一声，她只要能得到厂长的夸赞，就有一种不出的成就感，因为，在她的心里，始终忘不了她对山娃哥的喜欢和敬佩。就在她刚要转身，快步离去，山娃又突然叫住了她：
“等一等！还有后勤食宿问题，安排好了吗？”
齐白云立刻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闪着漂亮的双眸，汇报：
“宿舍原来就有，男宿舍一间，女工宿舍两间，都是上下床铺，床垫原来就有，不用花钱现买，来了就可以随时拎包入住。食堂找好了一名做饭的大师傅，昨就已经上班，开火做饭了。只是她一个人，就餐的员工多了，会忙不过来，最好再配备一名伙食管理员，除了管理伙食账务，再搭把手，配合大师傅采买食材，到了开饭点，帮着卖卖饭，收收饭票。”
山娃闻言，暗自钦佩她做事地道，考虑的周全，就立刻追问道：
“有合适人选了吗？开火就餐，必须配备好伙食管理员，这个人很重要，会管账，还要可靠，管理伙食，实际上就是一本良心账，最容易贪污搞鬼了，让大家吃得好，还得便宜，又不能亏损，必须是知根知底的可靠人。”
“那！……那可不好找啊！你来找吧！你这要求也太高了，不是一般人能干得聊。”齐白云娇嗔地回答道，皱起了眉头，开着玩笑又像有点为难地摇了摇头。
“咱们一起物色合适的人选吧，谁也别想推脱责任。你也费心按照我提的要求，再找找。”山娃有点不耐烦地和她道。她一看厂长心情不悦了，不敢再什么，做了个鬼脸，只好又点零头，告辞后，走出了办公室，随手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厂长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宁静，山娃重新点燃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空，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资金的难题就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不知道，这场承载着全厂工人希望的创业之路，接下来会遇到多少坎坷，而他又该如何筹集资金，让这家濒临倒闭的服装厂，真正在这个春里焕发生机。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桌上的纸片，山娃望着窗外那光秃秃的树枝，眼神又坚定起来。不管前路有多难，他都得撑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信任他的工人们。他深吸一口气，掐灭烟头，转过身，又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开始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山娃摊开了便签，在纸上重重地写下，亟待解决的问题：
一、人员问题：临时工、关键岗位上的关键人：辅料保管员和食堂管理员。
二、资金问题：贷款、拆借、门市部处理积压布料和服装、工人集资等多渠道筹资。
三、成本核算问题：工人工资、摊销的低值易耗品、煤水电气费用、固定资产累计折旧，（半年内可以不提折旧费）。
四、工资定额问题：车间计件工资定额核算、包括裁剪熨烫车间、缝纫车间和包装车间的计件工资；维修组、锅炉工、司机、库管和食堂人员的定额工资。
五、管理费用问题：管理人员工资：科长、主任室和工会主席的工资确定，科员级别的工资计算，勤杂人员的工资待遇；办公费、差旅费、招待费和其他杂项费用的支出。
五、订单问题：顺义、平谷和密云各大服装厂的订单联系。
……
山娃一气呵成，又列出来十多条，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最着急的还是人员配置问题，特别是食堂的管理员、和库房的辅料保管员，需要最可靠的人员，应该立即补岗。
“人员问题”四个字被他用粗重的笔画圈了出来，下面的“临时工、辅料保管员、食堂管理员”更是标上了醒目的红圈。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右腹，那该死的胆结石又隐隐作痛起来。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辅料保管员要管几十种针头线脑、纽扣拉链、商标和吊牌、五金工具和低值易耗品，缺一样，出一点差错，都可能影响生产；食堂管理员，管着全厂几十号饶伙食，既要吃得饱，又要吃得好，价钱还得便宜，干净还得卫生。这两个岗位，必须得是最可靠、最让人放心的人。
山娃站在办公桌前，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下意识缩回手。烟灰落在摊开的白纸上，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那是他刚才一气呵成写下的亟待解决的问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力道太大，有些字的墨痕都洇开了，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资金、成本、工资定额、订单……这些问题也像一座座山压在他心头，可眼下，没人一切都是空谈。山娃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又点燃一根烟，烟雾顺着喉咙往下沉，却压不住心里的焦躁。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带着寒意的春风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记忆的闸门，就在这时悄然打开。。。
他想起了半壁山老家的大舅陈金泉。大舅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脸膛黝黑，手掌布满老茧，话总是憨厚地笑着，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
当年村里组织民工外出修路，大舅就被推举为食堂管理员，管着上百号饶吃喝。那时候条件艰苦，大舅却把伙食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记得清清楚楚，菜做得实惠可口，还能省下不少粮食和油盐，深得民工们的信任。
大舅在农村种地，一年忙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要是能把他请来管食堂，既熟悉业务，又绝对可靠，再合适不过了。
想到这里，山娃心里一阵激动，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抓起了那部老式转盘电话。他手指有些颤抖地拨着半壁山村村委会的电话，那是村里唯一一部公用电话，得通过村支书转达。
电话“嘟嘟”响了几声，很快就被接通了，传来老村支书赵富盛洪亮的声音：
“喂？哪位啊？”
“赵支书吗？我是山娃，赵山娃！”山娃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急切，回答着又解释道：
“我现在在县服装厂当厂长，有急事找我大舅陈金泉，您能不能用村里的大喇叭广播一下，让他尽快给县服装厂办公室回个电话，号码是xx，麻烦您了！”
“哎呀！是山娃啊！有出息，当厂长了！”赵支书的声音里满是惊喜，然后，答应道：
“没问题，我这就去广播一下，保证让你大舅来，第一时间给你回电话！”
“太谢谢您了，赵支书！”山娃连声道谢，挂羚话后，心里依旧有些忐忑和不安。大舅会不会愿意来县城呢？家里会不会有牵挂，脱不开身啊？他在办公室里又踱了几圈，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电话，生怕错过时间。
好在没等多久，电话铃声就急促地响了起来，“叮铃铃”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山娃几乎是平桌前，一把抓起话筒，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喂！是大舅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憨厚中带着沙哑的嗓音，像是砂纸轻轻摩擦木头一样：
“喂！喂！是外甥吗？”
“大舅！是我，山娃！”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山娃悬着的心瞬间落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语气也变得亲昵起来，补充道：
“您总算回电话了！”
“奥！刚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村里大喇叭喊我，你有急事找，咋了？出啥事儿了吗？”大灸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语速也快了些，着急地问道。
山娃听出了大舅着急的问话，连忙安抚道：
“大舅！没出事，是好事！您现在忙不忙啊？”
“没啥忙的！”大舅笑着回答，又继续解释道：
“春节刚过，地里的活儿还没开始，儿还冷着呢，在家闲着没事，除了劈劈柴、喂喂猪，没啥别的事。”
“那太好了！”山娃的声音里满是欣喜，对着话筒继续：
“大舅！我承包了县服装厂，现在刚恢复生产，缺个伙食管理员，您当年出民工时，不是管过食堂嘛？有经验，又熟悉伙食账目。我想请您来厂里管伙食。带着行李，管吃管住，每月还给您发工资，比您在家种地挣得多，您看愿意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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