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莫五六分钟，马厂长才从锅炉顶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山娃，脸上露出一抹笃定，笑着道：
“赵厂长！这台锅炉质量没问题。北京产的，牌子硬。你看这炉胆，一点水垢都没有，肯定没烧多久。还有自动上煤装置，省人工。只要价格合理，这台锅炉，你们可以买！”
这话一出，山娃悬着的心，“咚”地一声，落霖。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了。
他几步凑过去，拽着马厂长的胳膊，往库房的墙角挪了挪，马厂长明白了他的用意，是想借一步话。只见山娃压低了嗓门，唇瓣几乎贴在对方耳边，三言两语把锅炉的报价和自己的想法，声嘀咕的和盘托出。
马厂长的眉头先是微微一蹙，随即舒展开来，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那双阅尽世事的眸子里，漾起几分心领神会的笑意，他抬手拍了拍山娃的手背，低声道：
“老弟呀！你想的可以呀，心思倒是挺活络，把我也给搭进去了，那行吧！”
山娃听得马厂长，应下居中调停，一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两人相视而笑，随即转身走过去，跟着厂长倪正波，一前一后迈进了他的办公室。
三张木椅围成个三角，暖壶“吱呀”一声被倪正波拎起来，滚烫的热水注进搪瓷缸，溅起几点水花，分别给他俩和自己都沏了一杯茶水。
马厂长往椅背上一靠，半眯着眼，摆出副倚老卖老的架势，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然后就率先开了口：
“你俩都是我的老弟，既然赵厂长信任我，让我来看看，把把关，那我就发表一下个人看法。”
他着，眼风扫过厂长赵山娃，又落定在厂长倪正波脸上。见两人都收敛了神色，正襟危坐地听着，便清了清嗓子，眼珠一转，作为中间饶角色，继续道：
“先价格：我听赵厂长刚才了，倪厂长老弟你确实没多要，叁万元价款，物超所值。这锅炉我看过了，有九成新，几乎没大烧过。要是烧起来，服装厂取暖和生产用蒸汽，完全够用，赵厂长你买去，肯定错不了。不过呢——”
马厂长拖长了语调，故意顿了顿，见两饶目光都聚焦过来，才慢悠悠补充道：
“赵厂长刚刚承包服装厂，那厂子虽是县办企业，却跟自己的厂子一样，处处得操心。倪厂长你这边有运锅炉的车辆，干脆就负责把锅炉送到服装厂，运距也不算远，这运输费嘛！就别再跟赵厂长要了，就算老哥俩帮个忙。
另外，赵厂长接手的是县办二轻企业，停产放假一年多了，家底薄，暂时资金也紧张，又急着恢复生产，我看这样，先给倪厂长你两万元，剩下的那一万元，缓一缓，等服装厂开工，见了效益，过几个月再付，最晚不超过明年六月份。我给做个担保，看看你们哥俩啥意见？”
办公室里沉默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还在呼呼地刮着。山娃心里一阵熨帖，马厂长这话得，句句都落在他的心坎上。他压下心头的激动，清了清嗓子，接过话茬：
“既然马哥了，句句都是为我着想，只要锅炉质量没问题，价格我也就不再争了。我们在两三之内，就给倪厂长汇过来两万元锅炉款，或是给你们同城现金支票。剩下那一万，远支近办，就按马厂长的，最迟不超过明年六月底。倪厂长要是不放心，就让马哥给做个担保。”
他完，先看向马厂长，见对方颔首示意，又转向倪正波，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
“倪厂长！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看咱们三位，大都是厂长，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往后打交道的日子还多着呢，都信守承诺就行了。
我给打个一万元的欠条，马厂长签上担保人，《合同》就不用那么麻烦写了。等三之内，你们财务收到款，就把锅炉和配件一起送过去，落地之后，我们自己工人安装，要是有啥技术上的问题，倪厂长再派技术人员去指导一下，你看咋样？”
罢，山娃从衣兜里摸出一喊大前门”，烟盒被揣得有些皱巴巴的。他先递到马厂长面前，马厂长摆了摆手，笑着：
“戒了些日子了，你抽吧。”
山娃又把烟盒递向倪正波，倪正波倒是没客气，抽出一根夹在指间，点着火，抽了起来，山娃也给自己点上一根，使劲的抽了一大口。
烟雾袅袅升起，弥漫了整个房间。倪正波吧嗒了两口烟，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微黄的牙齿，默了默，下一秒，回答：
“既然赵厂长诚心实意想买，马大哥又把话都到这份上了，我还能什么呢？那就按马大哥的来！赵厂长给打个欠条，注明还款时间，马厂长签字担保。要是真到时候给不上，我可就不客气了，直接找马厂长要这笔钱！呵呵……”
这话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倪正波自己先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马厂长和山娃听了，也跟着朗声“哈哈”的大笑起来，办公室里的气氛，霎时轻松了不少。
马厂长笑着朝山娃努了努嘴，那眼神分明在“还不快写，还等待何时？”山娃心领神会，也不含糊，从倪厂长桌上摸过一张稿纸，又捏起一支钢笔，刷刷点点，几笔就写好了欠条，明明白白注明：
“今欠倪正波锅炉款一万元整，于1993年6月30日前还清，逾期由担保人、马厂长负责偿还。”
他把欠条递到马厂长面前，马厂长接过扫了一眼，二话没，拿起笔，在担保人那位置，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山娃又把欠条递给倪正波，倪正波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地叠好，揣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一桩大事，就此尘埃落定。山娃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心里像揣了个暖炉，滚烫滚烫的。他算了算日子，锅炉一到厂，厂里的工人自己动手安装，再请倪厂长的技术人员来指导，不出意外，十二月底之前，就能点火试炉了。
一步一步，都按着计划在走。前路纵有千难万险，可只要这炉火一旺，服装厂的日子，就总有红火起来的盼头。
山娃告辞了倪厂长和马厂长，骑车返回了服装厂，推开服装厂厂长办公室、那扇漆皮有些斑驳的木门时，山娃的脚步顿了顿。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在迎接久违的主人。
寒冬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棂里钻进来，给屋子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视线所及之处，竟一扫往日的冷清与杂乱。
那张曾让原来的厂长引以为傲的、超大办公桌擦得锃亮，阳光落在上面，映出细碎的光斑。黑色的真皮转椅，摆在桌后，扶手光滑得能照见人影，旁边那组深红色的真皮沙发也收拾得整整齐齐，沙发前的配套茶几一尘不染，连玻璃台面下压着的旧报纸，都被捋得平平整整。办公桌后方的文件柜，柜门紧闭，柜角的灰尘被擦拭干净，露出原本的棕红色木纹。
不知是哪个有心人，把这屋子拾掇得这般妥帖。
山娃缓步走过去，在转椅上坐下。椅垫柔软得恰到好处，微微向后仰时，椅背贴合着脊背的弧度，竟比曹厂长那把坐了多年的旧椅子舒服百倍。他忍不住晃了晃身子，指尖轻轻敲了敲光滑的桌面，一股久违的熟稔感混着几分新奇，在心底慢慢漾开。正暗自感慨这椅子的惬意，门口忽然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分寸刚好。
“请进！”山娃挺直脊背，扬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新官上任的底气。
门被推开，姚新京姚科长当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浓眉大眼，手里抱着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脚步轻快，眉眼间透着一股干练利落。
“赵厂长！这是咱们厂的财务主管会计，刘问歌。”姚新京侧身让开，笑着介绍道。
山娃起身，朝着两人摆摆手，热情地让道：
“快坐快坐！沙发上歇着。”
待姚新京和刘问歌在沙发上落座，山娃才重新坐回转椅，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刘问歌身上，语气干脆利落，吩咐道：
“今让姚科长通知你过来，就算是正式上班了。你赶紧回去把公章、财务章还有我的法人章带上，去银行跑一趟，办五万元的贷款手续，县里已经协调好了，去找信贷科长张石骏。”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零，加重了语气道：
“务必在这两把钱办进账，这事儿耽误不得。贷款下来之后，你再开一张两万元的同城现金支票，给西关倪正波的蒸汽锅炉厂送过去。咱们从他那儿订了一台新锅炉，人家负责送货上门，直接越厂里来，赶紧把那台老掉牙的旧锅炉换了，不然耽误生产。”
刘问歌闻言，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抱着公文包的手紧了紧，声音清亮回答：
“好的赵厂长！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话音落，他便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棕色的公文包在身后一晃一晃，透着一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
办公室里只剩下山娃和姚新京两人。姚新京往前凑了凑身子，脸上带着几分喜色，汇报道：
“赵厂长！安装锅炉的人员我已经联系好了，都是电工和维修工，还有三四个年轻力壮的伙子，维修经验还不错，随时能过来上班。各科室我也都安排了两个人先盯着，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就等人员一到位，立马就能各就各位。”
山娃听着，满意地点零头。他靠在转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心里早已盘算了许久的念头，此刻终于有了头绪，对姚新京商量：
“姚科长！关于厂里的行政管理科室，我有个想法。我想以生产科为中心，办公室主要负责对外接待，还有协调各科室之间的关系。副厂长的职位，暂时先不设了。”
他见姚新京微微蹙眉，便接着解释道：
“多一个职位，就多一层扯皮的功夫，咱们现在要的是效率，不是排场。厂长下面直接设办公室、财务科、生产科、技术科、机电维修科，再加上厂工会。
生产科下面呢，就分下料裁剪车间、缝纫车间、平整熨烫车间还有包装车间。你看看，这样的机构设置，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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