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立秋，我跟着父母回乡下参加堂叔的葬礼。大巴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窗外成片的高粱地如血色浪潮般翻涌，沉甸甸的穗子压弯秸秆，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村口老槐树上挂着的招魂幡猎猎作响，泛黄的布条被风撕扯得破烂不堪，远远望去宛如垂死者伸出的枯手。
堂叔的死状极为蹊跷。据村里人，他是在深夜的高粱地里被发现的，整个人蜷缩成胎儿的姿势，脸上凝固着惊恐到极致的表情，七窍流出黑血，指甲缝里嵌满暗红的泥土和折断的高粱秸秆。更诡异的是，他的衣兜里塞满了新鲜的高粱穗，每颗谷粒都被啃噬得只剩空壳，仿佛有什么东西曾用尖锐的牙齿反复研磨过。
葬礼定在第三清晨。凌晨四点，我被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惊醒。推开堂屋木门，月光将院子切割成惨白的几何图形，穿堂风裹挟着潮湿的泥土味扑面而来。哭声从村西的高粱地传来，时断时续，像是幼童受了极大的委屈，又像是垂死者最后的呜咽。我攥着手电筒朝声源走去，脚下的露水打湿裤脚，冰凉刺骨。
高粱秆比我高出半头，密不透风的枝叶间仅能透过零星月光。我心翼翼拨开秸秆，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突然瞥见前方晃动的衣角——那是件褪色的红嫁衣，布料上金线绣的并蒂莲早已斑驳，裙裾沾满暗红污渍，在风中轻轻摆动，却不见穿着它的人。
\"谁在那儿？\"我的声音在寂静的高粱地里格外突兀。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重物拖拽的声响，仿佛有人拖着装满石块的麻袋在缓慢移动。我后退半步，踩到个圆滚滚的东西，低头照去，胃里顿时翻江倒海——那是颗腐烂的高粱头，中空的穗芯里盘踞着几条肥大的蛆虫，正沿着我鞋帮缓缓蠕动。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光着脚在奔跑。我猛地转身，手电筒光束里赫然出现一张肿胀发白的脸——那是个年轻女人，长发黏腻地贴在脸上，左眼珠垂在脸颊上，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齿。她的脖颈处缠绕着断裂的红绳，每呼吸一次，绳子就收紧一分，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救...救我...\"她的声音像是从灌满水的喉咙里挤出来的，腐烂的手指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我尖叫着甩开她，转身拼命狂奔，却发现高粱地像是活过来的怪物，秸秆不断缠住我的脚踝。哭声再次响起，这次变成了凄厉的尖啸，无数道黑影在高粱秆间穿梭，时隐时现。
不知跑了多久，我撞进正在寻找我的父亲怀里。他脸色惨白，手电筒的光不住颤抖：\"谁让你半夜进高粱地的？！村里人那里不干净！\"我哆嗦着描述所见，父亲的瞳孔猛地收缩，拉着我就往家跑。经过堂屋时，我瞥见供桌上堂叔的遗照——他嘴角似乎挂着若有若无的狞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
第二，我在村口遇到拄拐杖的刘阿婆。她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许久，突然往我手里塞了把艾草：\"孩子，你被脏东西盯上了。那片高粱地三十年前埋过个难产而死的新娘，她丈夫嫌她肚子里的孽种晦气，用红绳勒死她后，把尸体埋在了高粱地里。从那以后，每逢秋收，地里就会传出婴儿的哭声，还有穿红嫁衣的影子在游荡......\"
当夜，我被一阵细碎的咀嚼声惊醒。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床尾不知何时站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她正背对着我啃食高粱穗，每咬一口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想尖叫，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硬，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她突然转过头，嘴里塞满带血的谷粒，含糊不清地：\"尝尝...尝尝我的孩子......\"
房门\"砰\"地被撞开，母亲举着点燃的艾草冲进来，红嫁衣女人发出刺耳的尖叫，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总能在镜子里瞥见高粱地的景象：无数穿红嫁衣的女人在秸秆间飘荡，她们怀里抱着血肉模糊的婴儿，齐声对着我微笑。而每当夜幕降临，那熟悉的哭声就会准时在窗外响起，伴随着指甲抓挠玻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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