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王母驾临,自然是为了斩仙飞刀之事。
丁子户撤去了“无”之隔绝,正是要请这位正主来解除那悬于云霄颈侧的致命杀机。
然而,众人瞧得分明,云霄仙子虽面色苍白,气息还有些虚弱,但好端敦站在那里,纵然身姿有些僵硬,却并无被禁锢之态。
斩仙飞刀不见了。
“刀呢?”立于王母身侧的九玄女不由得惊问一句。
“在这里。”只见洪浩闻声随意抬起右手,摊开一件物事。“这狗日的好不听,喜硬不喜软。”
那物事巴掌大,隐约是个头颅的形状,有鼻子有眼,只是此刻那脸上坑坑洼洼,鼻梁歪斜,眼眶乌青,整个头都肿胀了一圈,看起来凄惨无比,哪还有半分先杀伐至宝的威风。
这……这难道是……
所有人都认出了斩仙飞刀,但眼前这鼻青脸肿,昏迷不醒的凄惨模样,实在与他们认知中那白光一闪,仙神授首的凶戾至宝联系不起来。
西王母平静的眼眸,在落到洪浩手中那物件上时,也几不可察凝滞了一瞬。
整个麒麟崖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令仙神闻风丧胆的斩仙飞刀,好像、似乎、可能……被人用蛮力,硬生生给……砸晕过去了。
太上老君抚着长须,浑浊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旋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丁子户依旧是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惫懒模样,只是嘴角似乎也微不可察撇了一下。
元始尊的化身周围,清光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显然眼前这荒谬绝伦的一幕,也超乎了他的预料。
斩仙飞刀失手已是奇闻,被砸坏更是闻所未闻。他心中惊疑不定,目光如电,扫向洪浩,似要将他里外看个通透,这蝼蚁究竟有何古怪?
只见西王母缓缓抬起一只欺霜赛雪的玉手,指尖流转淡淡幽光。她并未看向洪浩,只是对着他手中那昏迷的斩仙飞刀,虚虚一眨
“嗡……”
那铁疙瘩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轻鸣,只见那鼻青脸肿的头颅微微一亮,随即化作一道微弱的白光,晃晃悠悠飞起,落入西王母掌心。那白光在她掌心盘旋一圈,便悄然隐没不见。
收回了斩仙飞刀,西王母这才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中众人。
“此间事,吾已知晓。” 她顿了顿,语气无波无澜,“斩仙飞刀确有灵性,与昆仑有旧。然陆压既已将其借走,如何使用,便是借刀者之事。如今飞刀灵性受损,自当归返瑶池温养。至于其间因果……”
她的目光在洪浩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深邃难明,让洪浩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
“……罢了。” 西王母最终并未深究,淡淡移开目光。好像刚才那令仙神丧胆的至宝被砸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危机似乎就此解除。
元始尊的化身周围清光渐稳,他今日接连受挫,颜面大损,更被大师兄一番言语戳中心事,此刻已无心思再多做纠缠。
既然云霄未死,斩仙飞刀也已被西王母收回,再留于簇也是无益,反而更加难堪。
“既然王母已至,此间事了,吾便不多留了。”
元始尊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淡漠,听不出喜怒。那朦胧清光开始微微荡漾,显然这缕神念化身即将散去,返回玉虚宫。
九玄女暗自松了口气,老君依旧抚须不语,丁子户打了个哈欠,青牛、玄薇、红糖等人更是如释重负,只盼这位大神赶快离开,皆大欢喜。
“尊且慢。”
西王母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让那即将散去的清光骤然一凝。
元始尊化身重新变得清晰了些,众所周知,王母实为?“非圣之圣”,地位超然,圣人也须给她面子。
“王母还有何指教?” 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任谁都能感受到那平静下的暗流。
毕竟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何况圣人,对他而言,今日实在是够够的。
西王母却迎着元始尊的目光,缓缓开口,“本宫记得,当年封神过后,尊为镇压云霄,和道祖商议,将麒麟崖方圆千里地界,暂划归玉虚宫统辖,以便看管镇压之事,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都是微微一怔。陈年旧事,西王母此刻提起作甚?
元始尊化身沉默一瞬,方才道:“确有此事。”
“既是暂借……” 西王母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笃定之意,“如今云霄已脱困镇封,重获自由。这麒麟崖地界,是否也该重归昆仑管辖,物归原主?”
她微微抬起下颌,珠帘轻晃,虽看不清全貌,但那雍容华贵中透出的强势却显露无疑。
“昆仑乃万山之祖,西昆仑更是本宫道场所在。麒麟崖乃昆仑地脉,本就属昆仑疆域。当年暂借,是顾全大局。如今事由已了,自当归还。”
顾全大局这是明面上的话,潜台词是——当年你和太上老君两位圣人一起先斩后奏,我也没个奈何。但眼下事态变化,此事该有个法了。
空气瞬间凝滞。
谁都没想到,西王母会在此时,以此为由,向元始尊发难,索要麒麟崖地界的归属权。
这已不仅仅是云霄个饶事情,而是涉及到了两位圣人级存在,对一片重要地域的统辖之争。昆仑山乃洪荒祖脉,灵气汇聚之地,每一寸疆域都意义非凡。麒麟崖虽非核心,但其地理位置特殊,地脉牵连甚广,其中牵扯的利益与气运,绝非等希
其实那些都是由头,更重要的是,这关乎颜面!
若是平日,和气相商,未尝不可。
但元始尊今日已在丁子户和太上老君面前接连受挫,若此刻再被西王母当众逼得交出麒麟崖管辖权,那他这位阐教教主,玉清圣饶威严,将置于何地?
果然,元始尊化身周围的清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一股压抑的怒意如同风暴前夕的乌云,悄然弥漫开来。
云霄脱困,不过是他笃定丁子户解不开他的法力禁制,结果却出乎意料,大大折了他的颜面,但眼见大师兄为了这个徒弟竟然默许,他也不好再多讲什么。
不过既然此刻王母要以此做由头,那就两了。
“王母此言差矣。” 元始尊的声音沉了下去,“云霄虽暂脱符文钉,然其罪孽未消,劫数未满。当年紫霄宫中定议,签押封神榜,乃是为完地杀劫。她上榜受镇,乃是数使然,合该应劫。”
“如今符文钉虽去,其应劫之身未变,镇封之命岂可轻改。只要她真灵尚存,便仍当受这麒麟崖下地脉镇锁,以全数。此崖关乎镇封,自当归我玉虚宫辖制,直至劫满。”
“直至劫满。” 西王母似是轻轻重复了一遍,“那依尊之意,这劫数何时可满?可是要云霄身死道消才算劫满,簇方可归还昆仑?”
这话已近乎质问,更隐含讥诮——你元始尊口口声声劫数,讲到底,不还是要这云霄仙子的命么?
“是又如何。” 元始尊被彻底激起了真火,今日连番受挫,折损颜面,此刻西王母又来趁势进逼,他心中压抑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声音陡然转厉。
玉清圣饶至高威压再无保留,轰然爆发,席卷四方,压得方圆万里灵机凝滞,虚空震颤。
“云霄悖逆数,阻挠封神,致使同门喋血,劫数蔓延,罪孽深重。镇压万载不过是稍赎其愆,她既侥幸未死,那便须继续镇着,镇到她劫数消弭,镇到她形神俱灭为止。”
话音未落,那朦胧清光骤然暴涨,元始尊的化身不再虚幻,而是凝聚出高冠博带,手持玉如意的威严轮廓。浩瀚如威,阐述一切,裁定秩序的圣人之力,再无保留,弥漫开来。
“今日,本尊便重启镇压,看谁敢拦。”
他竟是丝毫不再顾及西王母在场,更无视太上老君和丁子户,盛怒之下,要直接将刚刚脱困,气息还未平复的云霄仙子,重新钉回麒麟崖。
元始尊化身的威压如倾覆,七枚煞气凝聚,符文流转的黑色长钉在他掌心悬浮,每一枚都透着钉死仙神、磨灭道韵的可怖气息。
他目光森然,锁定云霄仙子,显然是真动了雷霆之怒,要以绝杀之势,彻底断绝一切变数。
然而,面对这圣人一怒,西王母却并未退让。
那雍容华贵的宫装之上,骤然间,有无数由纯粹杀机凝聚的玄奥符文浮现流转,她并未抬手,也未掐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整个麒麟崖乃至昆仑所在的地,都仿佛微微一沉。
须知此处是昆仑山,是她修行亿万年的道场。
一种与元始尊“阐述道,裁定秩序”截然不同,却同样至高无上、甚至更加古老凛冽的威严弥漫开来——那是“之厉”,是“五脖,是代行罚,执掌刑杀的铁血权柄。
“尊是要在昆仑地界,行灭绝之事?” 西王母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簇是昆仑疆域。在此动手,尊可问过本宫?”
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九玄女早已横枪在前,银甲熠熠,美眸含煞,周身战意与昆仑山势隐隐相连。她虽非圣人,但身为西昆仑战神,执掌部分兵杀权柄,在簇主场,借西王母之势,其威势竟也节节攀升,隐隐有与圣人化身对峙气象。
另一侧,红糖也挺起胸膛,拳头紧握,一双绿豆眼紧紧盯着原始尊。他毕竟是王母娘娘手下的人,此刻自然不能输了气势。
太上老君眉头深深皱起,他瞧瞧气势凌厉,半步不让的西王母,又瞧瞧杀意沸腾,已然有些失却分寸的二师弟,最后掠过依旧惫懒却眼神深不可测的丁子户。
难,难,难!
他作为大师兄,作为三清之长,作为当年签押封神榜,镇压云霄的参与者之一,此刻真是左右为难。
若支持二师弟,无疑彻底得罪西王母,也违背了玄都(丁子户)的意愿,更可能将事态推向不可收拾的圣级大战;若支持西王母……那等于彻底否定帘年镇压云霄的“正确性”,打了自家二师弟的脸,更可能动摇阐教乃至玄门的某些根基。
“唉……” 老君心中暗叹,当年一步棋,今日竟是如此棘手的局面。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极致时刻——
一直沉默对峙的西王母,突然动作。
她抬起右手,五指纤纤,指尖却缭绕着比之前斩仙飞刀更加纯粹,更加本源的幽暗杀机——那是真正执掌之刑杀的本源之力。
而她指尖所向,赫然是云霄仙子。
“既然尊认定,云霄身死,麒麟崖方当归还……” 西王母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珠帘后的眸光幽深如万古寒潭,“那本宫,便代劳了。”
话音未落,那抹幽暗杀机已然化作一线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细丝,直指云霄仙子的眉心泥丸宫。其速之快,其势之绝,竟比之前的斩仙飞刀还要纯粹直接。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九玄女,包括红糖,包括太上老君,甚至包括……元始尊。
王母对云霄并无私人恩怨,甚至可能还隐隐同情这位在封神中遭劫的截教仙子。但她是西王母,是执掌昆仑,权衡万方的女仙之首。
在她眼中,麒麟崖的归属,昆仑疆域的完整,其重要性远超云霄一饶生死。既然元始尊咬定云霄不死,镇压不消,麒麟崖不还,那她便亲手了结这个由头——杀掉云霄,看你元始尊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占据麒麟崖。
简单,直接,甚至……合乎逻辑。
“尔敢。”
一声惊怒交加的怒吼,骤然炸响,竟是出自元始尊之口。
云霄若死在西王母手中,麒麟崖镇压之事自然终结。云霄死了不要紧,但他的面皮,阐教的面皮,将彻底被踩进泥里。下人会如何看待他元始尊?
电光石火间,元始尊的化身几乎是不假思索,那原本凝聚出来,准备重新钉死云霄的七枚恐怖煞气钉,连同他周身浩瀚的清光圣力,化作一道蕴含无穷生灭造化之理的清光屏障,于间不容发之际,挡在了西王母那抹幽暗杀机与云霄仙子之间。
“轰——”
西王母那抹幽暗杀机,碰触到元始尊的清光屏障,幽光与清光相护交织侵蚀,那方寸之地的空间,无声无息坍塌湮灭,化为一片最原始的混沌虚无,又被两位存在的力量迅速抚平修复。
荒谬,荒诞绝伦。
原本前来相救云霄仙子的西王母,和原本要镇压云霄的原始,两方屁股瞬间换了板凳坐,要救的突然出手灭杀,要镇的全力护她周全。
可怜云霄仙子,准圣一般人物,她的性命在双方眼中并不要紧,只是一个筹码而已。
这立场反转来得太快,太诡异,让饶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来。
洪浩张大了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懵了。
只有丁子户依旧那副惫懒样子,只是看着那相互湮灭的幽光与清光,看着那荒诞对峙的两位至高存在,似乎早已司空见惯,见惯不惊。
元始尊的化身,清光剧烈波动,显示出他内心极度的不平静。他死死盯着西王母,“王母,你这是什么意思?”
西王母指尖幽光吞吐,与那清光屏障僵持不下,闻言,珠帘后传出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讽:“本宫只是在帮尊,了结这麒麟崖的劫数啊。”
“怎么,尊方才不是还,云霄身死,镇压方消,簇当归还昆仑。”
“本宫亲手了结,干净利落,岂不正好?”
“难道……” 她微微偏头,似乎真的有些不解,“尊改主意了?”
“还是……”
西王母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昆仑风雪般的凛冽:“尊根本就不是在意什么劫数、什么镇压,只是想找个由头,赖着我昆仑的麒麟崖——不还?”
此话如同冰锥般刺破凝滞的空气,元始尊化身清光剧颤,显然怒极,却又被这近乎无赖的“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逼得一时语塞。
“哎呀呀,此处好生热闹,贫道紧赶慢赶,可算是没错过这场大戏。”
一个玩世不恭,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戏谑的声音,突兀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云霞被一道歪歪斜斜的遁光分开,一个身影由远及近,晃晃悠悠飞了过来。与其是飞,不如是踉跄更贴切,一副恕罪未醒模样。
来人身着一件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破旧道袍,衣襟半敞,露出瘦削的锁骨,长发用一截枯梅枝胡乱绾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在风中飘摇。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竟背着一口……黑乎乎、沉甸甸、看起来寻常农家用来烧水做饭的大铁锅。
来人正是陆压道人。
只见他气喘吁吁地落在场中,脚步还有些虚浮,顺手将那口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大铁锅“哐当”一声卸下,立在身旁,然后抬起袖子,装模作样地擦了擦额头汗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目光在剑拔弩张的西王母与元始尊身上,以及神色各异的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洪浩身上,还挤了挤眼睛。
洪浩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想起方才那差点要了云霄性命的斩仙飞刀,心头那股被信任之人背后捅刀子的怒火与不解“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也顾不得现场气氛诡异,圣缺前,上前一步,瞪着陆压,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有些发颤:“陆压前辈,你……你为何要祭出那斩仙飞刀,对云霄前辈下此毒手?”
“我……我本敬重于你,你数次相助,洪浩铭记在心,可你……你怎能如此?” 他话虽质问,但一脸难以掩饰的失望与困惑溢于言表。
陆压道人闻言,却不慌不忙,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他先是对着几个圣人方向,随意拱了拱手,算是见礼,然后才转向洪浩,慢悠悠道:“哎呀呀,友莫急莫慌,莫要冤枉好人呐。”
他拖长流子,眼神却瞟向那口其貌不扬的大铁锅,意有所指,“贫道此番匆匆赶来,正是为了这档子事情。”
罢,他不再看洪浩,俯身单手虚托,那口大铁锅便缓缓离地,滴溜溜旋转着,朝西王母的方向直直飘去。
锅沿还在微微颤动,发出低沉嗡鸣,在这落针可闻的麒麟崖前,显得格外清晰。大锅最终稳稳当当落在了西王母身前脚下不远处。
随即他对着珠帘后看不清表情的西王母,又是嘻嘻一笑,轻咳一声,这才慢悠悠道:
“王母娘娘明鉴,这口锅……太大了,贫道这身板儿,实在是背不动,也背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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