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那场胜仗,像一剂猛药,让勒伯勒东与他麾下三千常捷军的胆气壮了起来。
对夏军那点隐约的畏惧,散了。
官汶的犒劳到了,酒肉堆成了山。
营地里,篝火舔着黑夜,高卢语和浙省土话在火星里蹦跳、厮混,直到月过中,才渐渐歇下。
但这股燥热,敌不过一个江南春夜的湿冷。
次日勒伯勒东掀开帐帘,乳白的雾还没散,一股寒气却已钻透大衣,顺着他的脊骨爬了上来。
他举起望远镜,镜头费力地穿透雾气,望向南方北高峰一带。
密密麻麻的黄色人影,如一股缓慢的泥石流,沿着山脊漫向灵峰山。
没有火炮开路的轰鸣,也没有辎重车辆的吱嘎声。
只有无数脚步踏过碎石与枯草的沙沙响动,汇成一片低沉而令人不安的浪潮。
夏军放弃了炮火优势。
勒伯勒东的心猛地一沉。对方竟只用轻步兵,朝着灵峰山顶攻来。
这个选择,让他精心构筑的防御体系,瞬间失去了作用。
山脚下那道宽深的环形壕沟与半人多高的夯土垒,此刻成了摆设。
半山腰那些用石块硬木加固、伪装良好的炮兵掩体,炮口对着空旷的山脚,也失去了用武之地。
战斗被拉回到了最原始的层面:
双方轻步兵,比拼士气、训练、武器、地形利用,以及最残酷的兵力消耗。
雾气那头,黄色的人影越来越多,粗粗望去,至少有七八千众,满山遍野。
他并非不知道自己阵地的破绽,但已经没有时间,对整座灵峰山进行全面的改造。
官汶那头蠢猪,并未预先在城外,构筑任何阵地。
而当下战乱,百姓逃散大半,民夫极难征集。
能构筑好山脚的环形工事和山腰的炮兵阵地,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时间。
他原本期望夏军就在山下的开阔地,依靠重炮强兵,一板一眼地攻击他的防线。
昨日确是如此。
可今日,夏军的打法骤然改变,一下子就抓住了他这阵地的死穴——山顶区域防御薄弱,且与南面山岭相连。
勒伯勒东头皮发麻,昨夜的兴奋荡然无存。
他立刻嘶吼下令:
“预备队!全部调到南面青芝坞山谷,挡住敌人!快!”
山顶作为预备队的一千精锐,慌忙抓起枪,在军官的带领下,冲向两山之间的青芝坞山谷。
传令兵匆忙下山,去调山脚环形阵地里的步兵回援。
原本严整的防御布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招,打乱了节奏。
灵峰山南麓,青芝坞山谷的薄雾被率先撕裂。
爆豆般的枪声骤然炸响,血战就此爆发。
铅弹在雾气中穿梭,击中岩石迸出火星,钻入躯体,便凿开一朵短促而鲜艳的血花。
双方士兵依托稀疏的草木、凸起的山石相互攒射。
硝烟与晨雾混杂,呛饶火药味中,很快便将山谷笼得一片迷蒙。
但夏军的目的,并非强攻这处山谷。
第十师师长梁成富站在北高峰一处高地上,昨日受责的阴郁,此刻已换成了满脸的狠厉。
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告诉29旅、30旅,别跟他们在山谷硬耗。绕过去,抄他们侧后。”
“我们人多,他们看不过来。”
原来,昨日陈钰成仔细观察地形后,便布置了这舍弃重炮、轻步兵上山的打法。
此时,28旅和炮兵团,留在山脚与常捷军对峙。
只要环形工事里的常捷军士卒,离开土垒回援山顶,夏军的炮兵就能用炮火封锁,大量杀尚人。
况且,整个第四军在粤东驻防期间,进行过大量的山地战训练。
这本是为闽省的崇山峻岭准备的,未料闽省绿营撤退太快,反倒在簇用上了。
29、30旅近万人,像一把巨大的梳子,利用灵峰山与周边山岭连绵起伏的地形,开始大规模迂回渗透。
青芝坞山谷两侧枪声固然激烈,但更多的黄色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东侧的晨雾之郑
勒伯勒东很快察觉了不妙。
报告接二连三传来:
“南面山脊发现西贼队伍!”
“东侧灌木丛有交火,敌人数量不明!”
他手头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此刻更感左支右绌。
兵派往东面堵截,南面立刻告急;人手调去加强南面,东面的夏军又逼近了几分。
夏军仗着绝对的人数优势,最大限度地拉扯、分散他的防守力量。
而从山脚工事调上来的部队,又被夏军猛烈的炮火大量杀伤。
在这张不断收紧的大网中,一支四百余饶队伍,像一柄悄无声息的匕首,正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向灵峰山的心脏。
29旅85团1营营长葛从周抹了把脸上的露水,蹲在一块风化严重的褐色山岩后,心探出头观察。
军法官郭玮猫着腰凑到他身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带着1营,已经在灵峰山北侧的薄雾和乱石丛中,跋涉了一个时。
身后的青芝坞方向,枪声一阵紧似一阵,但传到这面山坡,已然变得沉闷而遥远。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
绕过正面,摸上山顶,找到并打掉常捷军的指挥中枢。
“老郭,前面安静得有点瘆人。”
葛从周低声道。
郭玮点点头,手里紧握着一支57式步枪。
他与葛从周搭档多年,面相斯文,打起仗来却颇为玩命。
葛从周是个老兵,从桂省大山打到常沙,入黔川,东出湘鄂,南进岭南。
从普通士卒干起,历任班长、突击排长、尖刀连长,到如今的营长,出生入死,战斗经验异常丰富。
方才遭遇并解决的那十几个常捷军哨兵,像是最后一道外围警戒。
越往上,敌饶踪迹反而越少。
这不正常。
除非……对方根本没想到会有人从这个方向摸上来。
“继续前进,保持警戒。”
葛从周打了个手势,率领一连向上爬去。
郭玮率领二、三连随后。
队伍再次无声地动了起来。
战士们踩着松动的碎石,抓着岩缝里钻出的灌木,一步步向上攀爬。
山势渐陡,无人言语,只有一片粗重的喘息声。
快接近山顶时,走在最前的尖兵班突然伏低身子。
葛从周立刻举拳,全连瞬间静止,只有山风掠过石缝的呜咽。
薄雾中,三个穿着法式深蓝色军服、戴着平顶筒帽的常捷军士兵,
正探头探脑地从山坳里走出来,似乎也是奉命探查侧翼的。
山坡草木稀疏,无法遮蔽,双方视线猝然相撞。
“打!”葛从周低喝下令。
几声清脆的枪响,几乎同时迸发。
两名常捷军士兵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第三名士兵发出一声惊叫,连滚带爬缩回山顶,嘶声力竭地大喊:
“西贼!西贼从北面摸进来啦!打进来了!”
“冲进去!”
葛从周再无犹豫,猛地跃起,率先向山顶冲去。
1连百余名战士紧随其后,脚步声、喘息声、武器碰撞声汇成一片。
冲上山顶,一处坳地豁然眼前。
这坳地四面略高,中间低平,甚是宽敞——足有两三千平。
里面扎着数百顶深灰色帐篷,一些帐篷外凌乱堆放着木箱、水桶,甚至晾着几件衣物。
中央空地上,一根木杆上,高高的悬着一面蓝白红三色旗,在湿冷的山风里猎猎作响。
喜欢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