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此言,王明府心中惧意少了几分,胆气渐生,“臣不知罪,时至今日,臣依旧觉着边州百姓和中原腹地百姓无甚区别,皆是我苍梧子民。”
沈凛鼻音轻哼,佯怒道:“朕是那种偏心之人?”
王明府笑着答道:“陛下自然不是,五回县与旧柔然接壤,又无大城依托,不管朝廷拨下多少款项,最终结局,无非是给草原蛮子做嫁衣…”
“穷苦些,反倒不会引来大批骑兵注意。”
沈凛叹息道:“你能理解朕和朝廷最…”
“但是…”王明府抢话道:“如今草原平定,苍梧国境扩至北海,易州是不是可以…”
他已是易州刺史,肯定要为治下之民多争取些好处。
沈凛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道:“五回县,朕征讨燕国时去过一次,城墙又矮又薄,连马都挡不住。”
“这么多年了,朕以为那里早就修了砖墙,结果查战报时才发现…没樱”
“你能凭借一堵土墙,守住十九次柔然游骑的进攻,殊为不易。”
“自景明初年始,苍梧有四十七个边县被攻破过至少一次,有些破了两次,三次,甚至四五次。”
“唯有五回县,一次都没樱”
“当然,这也跟柔然诸部派出的兵力有关…陇右、关内两道,来犯游骑大多过百人,偶尔还有千人队。”
沈凛沉默了片刻,“你们都辛苦了…”
王明府的眼泪簌簌而落。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可能是太紧张了,可能是太激动了,也可能是…可能是委屈。
十九次游骑来犯,每一次他都以为这是最后一次。
每一次守住城,他都觉着可以松一口气。
然而下一次,那些游骑又来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但他没有跑。
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他清楚,若他离开,百姓们没了领头的,更坚持不了多久。
有他这位景明四年的双榜进士在,起码能跟众人证明,陛下、朝廷…没有忘记五回县,五回县仍然是苍梧的领土!
沈凛怀里的沈治,扭了扭身子,竖起了另外一枚大拇指。
那的拇指,对着王明府,微微晃动。
似在:你,厉害。
又像是在:我,知道。
王明府的眼泪彻底决堤,他跪在地上,朝着那孩子,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沈凛低头看了曾孙子一眼,嘴角上扬,随即收敛,“去吧,易州刺史,好好做,别让朕失望。”
王明府站起身,退后几步,往回走。
“王刺史,恭喜恭喜!”
“老王啊,回易州是不是要请客了?我总能捞着一张请帖吧?”
王明府机械地应着,好不容易挤出人群,站在某个僻静的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那个孩子…那个一岁的孩子…他冲我竖了大拇指。
他认出了我。
不,他认出了你们,五回县的你们!
王牛、孙堂、赵铁、冯秋鲤…你们瞧见了吗?
沈凛抱着沈治,远远望着那个站在阳光里的身影。
“治儿…”沈凛悠悠问道:“王明府此人,可堪大用否?”
沈治有些犯困,脑袋昏昏沉沉的,“他…他棒。”
“嗯…”沈凛呵呵笑道:“文人立战功,着实不凡,但管一县之民与管一州之民,又有不同。”
“河北、关内、陇右等边州,朝廷接下来会遣人去发展,免除赋税,吸引百姓,只是第一步…”
“国库支出的银子越多,养的蛀虫也会越多,以王明府为首的边州官员,能否在患难后抵挡住泼富贵的诱惑,又是新的问题。”
“东西,听得懂吗?”
沈凛的眼光,从不局限于一人一地,他是苍梧的帝君,要为整个中原考虑。
“功赏、过罚。”沈治打了个哈欠,“事在、人为。”
“哈哈哈!”沈凛笑得极为畅快!
内侍监继续宣旨:
“阵亡将士,抚恤依照旧例,外加免其十年赋税。有子者,官府供养至成年;无子者,官府照顾其父母至终老。”
“阵亡将士名录,入忠烈祠,春秋祭祀,永享血食”
“其有战功卓着者,另行追赠。”
围观人群中,隐隐传来啜泣声。
封赏大典在沈凛的授意下,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将士们离家日久,都盼着早点跟父母妻儿见面,沈凛也不愿扫了他们的兴。
但渐渐的,有人察觉出了问题。
“怎么不见三位王爷和太孙殿下?”
“是啊,他们功劳最大才对。”
“是不是陛下另有打算?”
三省五位老臣相视一笑,不用,肯定是太孙殿下的主意,又谋划着什么呢!
…
红薯摊还是那个红薯摊,烟火气还是那份烟火气。
炉子年头久了,边角已磨得发亮。
摊前蹲着四个人。
其中一个年轻人更是直接坐在台阶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姿势要多随意有多随意。
他生得俊朗,正埋头对付一个刚出炉的红薯。
另外三个人,都是中年。
左边那人着一袭青色儒衫,面容清癯;中间那人穿着深色常服,极具威严;右侧男子则最为温和,待二哥手里红薯温度稍降,才慢条斯理地抢…接过一半。
卖红薯的老汉絮絮叨叨,“我那儿子,打就皮实,五六岁就能帮我推车,十来岁就能扛两袋面,后来参了军,一去就是一年多,如今总算回来了。”
老汉用火钳夹起一个红薯,翻了个面。
“昨儿他娘还念叨,孩子大了,但一直没添个孙儿,让人难受得紧。”
“他娘每每瞧见旁人抱着孩子,那双眼睛便挪不开。”
“这次,怎么也得先给家里留个种才好。”
那俊朗年轻人咬着红薯,含糊道:“之后苍梧没什么大仗可打,别留一个种,留四五个都校”
老汉被他逗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你这后生,话倒是有趣。四五个?那我和我那老婆子岂不是要忙死?”
青色儒衫的中年人接话,“常言道:多子多福嘛。”
“实在忙不过来,可以雇几个丫鬟奶娘。”
老汉摇头,“门户的,哪有那份闲钱。”
“老丈唬我。”俊朗年轻人脸上笑意不减,“您儿子这次功劳不吧?朝廷能短了赏赐?”
老汉瞬间乐得见牙不见眼,“我也不懂,只知道宫里送来了好些东西。”
“昨个下午,几个穿官服的人抬着箱子到我家,把我那老婆子吓得够呛,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打开一看,嚯!好几匹绸子,一大袋银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威严中年人轻咳两声,提醒道:“老丈,财不外露。”
老汉大手一挥,豪迈道:“怕什么?咱这是京城,谁敢?我跟你讲…”
他到一半,忽然顿住,望着街口的方向,眼睛亮了起来。
“来了!来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街口,一个年轻士卒正大步靠近。
“爹!”
老汉手里的火钳差点掉地上,也顾不得炉子了,踉跄着迎上去。
“儿啊!”
父子俩在街中央相遇,老汉一把抱住儿子,“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儿子也红了眼眶,温柔地拍着父亲的背。
布庄的门帘猛地掀开,是那年轻妇人。
她三步并作两步撞入了丈夫的怀里。
老汉笑着退后,让夫妻俩享受一下难得的重逢。
过了会儿,老汉拉着儿子的手,老泪纵横道:“来来来,让爹好好看看…瘦了,瘦了…不过精神挺好!这红绸戴的,真气派!”
儿子挠头笑了笑。
红薯摊前的四人都已吃完,其中三人不约而同地在威严中年人身上擦了擦手。
那威严男子白眼翻出际,却也不曾反抗。
大哥和三弟经不起他的推搡,而侄儿,他又打不过…
“钱就不给了。”威严中年人开口,语气平淡。
老汉一家愣了愣神,“无妨无妨,大喜的日子,你们若是喜欢,尽管多拿几个吃。”
威严男子盯着老汉的儿子,“权当在战场上救你一命的报酬。”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儿子脑海中闪过一道白光。
战场上…
救他一命…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
马鬃坡那一战,他陷入重围,确有人策马冲锋,替他挡下了一刀…
那人背影高大如山,刀法凌厉如风,杀得柔然人不敢近身。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苍梧秦王,沈承烁!
“您…您是…”
沈承烁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
儿子的目光转向旁边三人。
那俊朗年轻人冲他眨了眨眼。
那青色儒衫的中年人负手而立,气度雍容。
最后一位读书人眸子里含着笑意,“碰巧,红薯烤得不错,就是有点焦了…”
儿子一时不知该行礼,还是该解释,纠结半,扑通一声跪地道:“我爹担心我,这才忘了火候…还请…还请…”
“跪什么跪…”沈承烁一把将他拽起来,“大街上,像什么话?”
罢,他便转身跟着侄儿往远处走去。
老汉晃了晃脑袋,不确定道:“这几位客人,也参加了北征?那怎么没去封赏大典?”
儿子咽了口口水,“爹…这…这很难跟您解释。”
待四人走远,他方彻底清醒,以拳击胸,大声道:“属下左威卫队正,刘光,见过晋王、秦王、齐王!”
“见过太孙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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