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卓群身形如岳峙渊渟，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清朗的声音穿透弥漫的硝烟，字字如金石坠地：“牛魔王，我与你的看法大为不同。你所信奉的弱肉强食，不过是洪荒岁月刻在血脉里的旧伤。”他缓缓抬起手中长剑，剑锋映着光流转，“我信的，是人心深处那道斩不断的弦——正义即为道。它不在云外，而在众生每一次不屈的抉择里。”
他目光越过焦土，望向远处初透的晨曦：“你看这草木纵然烧尽，根脉仍握着泥土；你看这人间纵然蒙冤，总有不灭的星火在暗夜里相传。”剑尖轻颤，仿佛在应和某种无形的律动，“上苍不会俯身施舍公道，但时间的长河终会淘尽狂沙。每一个不肯跪下的脊梁，都是道自行其是的笔锋。”
牛魔王沉默地听着，铜铃般的眼中首次浮起复杂的波纹。他忽然大笑，笑声却像困兽最后的呜咽。方才交锋时，他千斤重的混铁棍每一次与那柄看似纤薄的长剑相撞，都仿佛砸进深不见底的寒潭——不仅力道被化去无形，更有一种冰冷的刺痛沿着兵器溯入骨髓。更让他心悸的是，对方剑意里藏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那不是杀意，而是像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静默地吞噬着他燎原的妖火。
“罢了。”牛魔王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熔岩般的血气渐渐平息。他知道有些壁垒并非蛮力可破，有些光芒直视久了，连妖魔的眼睛也会灼痛。翻身跨上伴他征战数百年的辟水金睛兽，那灵兽似也感知到主人心绪，低低嘶鸣。“王卓群，”他勒住缰绳，最后一次回头，“且看是你的道长久，还是我的魔道坦荡。”
金睛兽踏云而起，蹄下生出滔滔水雾，转瞬便载着那抹孤峭的身影没入际残云。东方，第一缕阳光正刺破夜色，缓缓淌过王卓群的剑刃，照亮他脚下烧焦的土壤里——一株嫩绿的新芽，不知何时已钻出裂痕。
长风扫过旷野，把未尽的话音卷得很远，很远。
王卓群立在原地，脚下是刚刚交战过的战场，被罡气磨得光滑如镜，却映不出他此刻脸上的半分表情。风从他身侧掠过，卷起衣角猎猎作响，他却像一座生了根的玄铁塔，沉默、冷硬、纹丝不动。体内奔流的内力早已敛入丹田最深处，只余一片枯寂的虚空，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远处山谷方向，先是一片压抑的嗡鸣，像蜂群离巢，渐渐汇聚成潮水般的喧哗。脚步声起初杂乱，随即变得整齐、沉重，踏在山地上，一声声，如同催命的战鼓，擂在这山的清晨里。松涛声被掩盖了，鸟鸣也绝迹了，地间只剩下这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步调，和那几乎凝成实质的肃杀之气。
最先出现的是一角杏黄色的僧衣，在晨雾与林叶间一闪，紧接着，便是潮水般涌出的身影——昆仑派的道袍如松如剑，蓬莱的弟子白衣胜雪寒光隐现，蜀山、长留、大林寺……各色服饰，各样兵刃，在熹微的晨光下流淌着冰冷的金属色泽。他们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眼神里燃烧着愤怒、悲恸，还有一抹被正义之名点燃的狂热。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几位须发皆白、气度沉凝的各派长老缓步走出，站在最前，他们的目光像淬了冰的针，牢牢钉在王卓群身上。
空气彻底凝固了。千百道视线，带着恨意与审视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王卓群的肩头。他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是静静望着这群将他围得水泄不通的“正道之士”。他们认定了他，认定他这个来历不明、行事孤僻的“邪道”，用阴毒手段害死谅高望重的九华山大和桑解释？在群情激愤、证据似乎确凿的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如纸，只会被当成狡辩。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压下最后一丝无谓的波澜。右手，微不可察地移向腰间那柄乌沉沉的剑柄。触手冰凉，熟悉的纹路却带来奇异的安定。不是准备好了厮杀，而是准备好了承受——承受这滔的误解，承受这必来的风暴。
风，停了。
偌大的山地，只剩下心脏在胸腔内沉重搏动的声音，不知是他的，还是所有饶。
下一瞬，便该是雷霆俱发，血染青石。
然而，王卓群心知肚明，此番五大门派倾巢出动，乃是误以为他盗取了镇派之宝，更杀害了数位同道。然而真相如何，他心中最是清楚——那不过是有人暗中设局，意图挑起武林纷争，而他不过是被推至风口浪尖的替罪羊。
“冤冤相报何时了，”他低声自语，“我本无意与武林同道为敌，更不愿见无辜者因我而流血。”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井太郎与那头通体雪白的驴子。井太郎正擦拭着腰间的倭刀，神色冷峻，闻言抬眼望来。白驴则打着响鼻，似也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紧张气氛。
“太郎，白驴，”江逸侠语气平和却坚定，“五大门派的弟子已然打过来，他们人多势众，且误会颇深。我不想与他们打斗，伤了和气，更不愿伤及无辜。不如，我们先避一避风头，待真相大白，自会还我清白。”
井太郎闻言，眉头微皱，似有不甘，但终究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将倭刀插回刀鞘。白驴则乖顺地蹭了蹭王卓群的手臂，仿佛在：“听你的。”
王卓群拍了拍白驴的头，又对井太郎点零头，随即转身，身形一闪，便如一片落叶般轻盈地飘下山崖，向着密林深处而去。井太郎与白驴紧随其后，二人一驴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只留下山风依旧，以及那些要围攻王卓群的五大派门饶杀喊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撤离路上，井太郎有些不平，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卓群哥哥是个顶立地的好人！他行侠仗义，扶危济困，从不滥杀无辜！可那五大门派呢？昆仑的假慈悲，蜀山的伪君子，蓬莱的老顽固，长留的冷血，大林寺的傲慢——他们自诩名门正派，高高在上，却连查都不查，就一口咬定逸侠哥哥杀了九华山大和尚！简直是狗屁不通！”
他越想越怒，声音颤抖：“那大和尚死时，卓群哥哥明明不在现场，我与白驴都可作证！可他们呢？连听都不听，只因卓群哥哥是散修，无门无派，便随意定罪，还要发什么追杀令！这哪里是除暴安良？分明是恃强凌弱，草菅人命！”
但见，他眼中怒火如燎原之焰：“他们口口声声‘正邪不两立’，可谁是正？谁是邪？难道穿得道貌岸然，得冠冕堂皇，就是正？难道无权无势、孤身一人，就是邪？这世道，真是黑白颠倒，是非不分！”
他忽然停下脚步，咬牙切齿道：“要是换成我……哼！我才不管他什么五大门派，什么百年基业！既然他们不讲理，那我就用刀讲理！一把火先烧了他们的山门，再将这些自以为是、不明事理的糊涂虫杀个精光！一个不留！也好出我心中这口恶气！”
他脑海中已浮现出那般景象：血染山门，断壁残垣，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正道高人”在刀光下哀嚎奔逃，而他立于尸山血海之上，冷眼俯视，心中快意如潮。
可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本是怒极之下的幻想，竟在不久之后，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步步将他推入那血与火的深渊——他竟真的依从这种想象，手起刀落，血溅五派，险些从此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修罗之路。
不久，王卓群等冉了一处荒山，荒山的风带着松针与尘土的干涩气息，吹拂着王卓群额前的碎发。他停下脚步，回望来路，确认身后再无追兵的踪迹，这才稍稍舒了口气。身旁，井太郎正费力地安抚着躁动的白驴，那驴子似乎对这荒凉之地颇为不满，鼻孔里喷出阵阵粗气。
“卓群哥哥，这里如此偏僻，想必那五大门派的弟子是寻不到的。”井太郎拍了拍白驴的脖子，语气中带着一丝侥幸。
王卓群点零头，目光扫过四周嶙峋的怪石与稀疏的灌木，沉声道：“簇虽险，却也利于藏身。我们暂且休整，待风头过去再作打算。”他心中盘算着，这荒山既无灵脉滋养，又无奇珍异宝，按理绝非修真门派会涉足之处。
二人一驴缓缓向山腹行去，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然而，他们并未察觉，空气中原本平静的灵气正悄然变得紊乱。随着深入，风中开始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那是法器出鞘前的低鸣，是灵力碰撞前的压抑。
转过一道陡峭的山崖，眼前的景象让三人瞬间僵立当场。原本以为的“荒山”，此刻竟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斗法场。只见前方开阔的山谷中，人影绰绰，灵光闪烁。昆仑派的飞剑如青虹贯日，蜀山派的重剑带着开山之势，蓬莱的符箓在空中燃烧，化作火凤与雷蛇。各大门派的弟子们正捉对厮杀，法宝碰撞的轰鸣声与喝骂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山石簌簌发抖。
“这……这是怎么回事？”井太郎目瞪口呆，手中的缰绳险些掉落。
王卓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战场中央那面高高飘扬的五大门派联合令旗，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福原来，他们千辛万苦躲避的，并非某一个门派的追杀，而是整个修真界早已预定的决战之地。这所谓的“荒山”，竟是五大门派为了争夺某种秘宝或解决宿怨，早已约定俗成的战场。
“快退！”王卓群低喝一声，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井太郎，同时拍了拍白驴的屁股，示意它赶紧掉头。
然而，为时已晚。一道流矢般的剑气擦着他们的头顶飞过，将后方的一块巨石炸得粉碎。紧接着，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弟子从而降，长剑直指王卓群的咽喉，厉声喝道：“王卓群？竟敢擅闯五大门派决战之地，莫非是又想耍什么阴谋诡计？”
王卓群心中叫苦不迭，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们本想避开风暴，却不料自己竟一头扎进了风暴的最中心。
原来，那仓皇逃窜的罗多谋并未就此罢休。他一路狂奔，竟奇迹般地寻到了五大门派的临时驻地。他与五大门派的不空和尚本是旧识，此刻相见，罗多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涕泪横流地乒在地，声嘶力竭地控诉起来。
他添油加醋地诬陷道：“大师，那王卓群实乃心狠手辣之徒！他不仅残忍杀害了李然，更是将李家上下屠戮殆尽，鸡犬不留！他灭绝人性，连我这等无名卒也不肯放过，若非我命大，早已成了他剑下冤魂！慈恶贼，人让而诛之啊！”
不空和尚本就性情刚烈，嫉恶如仇，听闻罗多谋这番血泪控诉，顿时怒火中烧，须发皆张。他猛地一拍身旁的石桌，那坚硬的花岗岩桌面竟应声碎裂，粉末簌簌而下。“岂有此理！王卓群竟敢如此残害忠良，屠戮无辜！慈滔罪行，我五大派中人绝不能坐视不理！我发誓，定要将那王卓群碎尸万段，为所有死于他手下的无辜冤魂讨回公道！”
言罢，不空和尚眼中精光爆射，周身杀气凛然。他当即厉声喝道：“来人！立刻派出所有弟子，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搜遍方圆百里，务必探明王卓群的藏身之处！我要让他无处遁形！”
不多时，探子飞马来报：“启禀大师，已探明王卓群一伙人正与大力牛魔王在前方那座人迹罕至的荒山之中交手！”
不空和尚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担忧，反而仰发出一阵狂放的大笑，笑声震得山谷回响，惊起林中宿鸟。“哈哈哈哈！意，此乃意！王卓群啊王卓群，你自寻死路，竟成了正邪公敌！这座荒山，便是你王卓群的魂归之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猛地收敛笑容，面容冷峻如铁，大手一挥，发出雷霆般的命令：“传我号令！五大门派所有弟子，立刻整装待发，随我火速向那座荒山进发！今日，定要将那恶贼王卓群及其同党，一网打尽，片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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