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道龙影会于一处，王卓群的身躯之后，竟凭空跃出一尾黄金巨龙！那龙角如擎玉柱，龙须似银河倒悬，周身金鳞迸射万道霞光，将晦暗穹照得如同烈日坠地。龙爪挥动间云气翻涌，竟重现混沌初分时清浊二气奔流的异象，教人恍觉重返鸿蒙。
极魔红孩儿持着火尖枪愣在当场，猩红魔瞳剧烈收缩。他分明看见那孩童双瞳已化作竖立的龙睛，稚嫩掌心浮动着洪荒龙文——这十几岁儿竟真是龙族当代契约者！
可是，极魔红孩儿哪里知道，“神龙九变”的玄奥，远非召唤龙族那么简单。
就在黄金巨龙腾空而起的刹那，漫金芒骤然收束，龙身扭曲变形，竟在瞬息间凝成一柄丈二长矛。矛身流淌着液态金光，矛尖处更有一道龙形虚影盘旋缠绕，发出低沉龙吟。那龙纹时而清晰如刻，时而朦胧如雾，仿佛随时会破矛而出，重化神龙。
这柄龙纹金矛甫现世，极魔红孩儿掌中的“紫焰蛇矛火尖枪”竟发出一声哀鸣。枪身原本炽烈的紫色火焰像是遇见了克星，倏地收缩三分，流转的魔光也黯淡了下去。
“有点意思。”极魔红孩儿赤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却被更浓的战意取代。他生魔心，从不知畏惧为何物，对手越是强横，反而越能激起他的凶性。
“来！”他一声暴喝，不再理会神兵的细微变化，双臂猛然发力，火尖枪再次爆发出冲紫焰。枪身一震，化作一道紫色闪电，带着焚尽八荒的酷热，直刺王卓群心口。
王卓群悬立半空，手握龙纹金矛，整个人气息已与神兵融为一体。眼见紫电袭来，他不闪不避，只将金矛向前一点。
矛尖龙影清吟，一点金芒乍现。
没有惊动地的碰撞，那点金芒却如定海神针，精准无比地点在火尖枪最锐利的枪尖之上。
叮——！
一声清脆至极，又悠扬如钟鸣的锐响荡开。
紫色电光与金色芒尖僵持一瞬，一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轰然扩散，将周遭空间都震得微微扭曲。
极魔红孩儿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枪身传来，其中更蕴含着一丝真龙威压，直透心脉。他闷哼一声，身形借力向后飘退十丈，脚下在空中踩出连串火焰涟漪，方才卸去这股力道。握着火尖枪的手，竟微微发麻。
他抬眼望向对面纹丝不动的王卓群，舔了舔嘴唇，脸上非但没有挫败，反而露出了更加兴奋狰狞的笑容。
“好！这才够劲！”
话音未落，他周身魔焰再涨三分，火尖枪舞动开来，霎时间，千百道紫色枪影如狂蛇乱舞，又似流星火雨，铺盖地般将王卓群笼罩其郑每一道枪影都蕴含着足以熔金化铁的恐怖高温与洞穿山岳的凌厉劲气。
王卓群身处枪影风暴中心，面色依旧沉静。他手腕翻转，龙纹金矛随之舞动，划出一道道浑然成的金色轨迹。那金矛时而如游龙摆尾，荡开密集刺击；时而如神龙探爪，精准截断枪势；矛尖龙影更是咆哮不休，将逼近的紫焰魔气纷纷撕碎、驱散。
金光与紫焰在空中疯狂交织、碰撞、湮灭，爆鸣之声不绝于耳，仿佛要将这片穹都彻底撕裂。
接着，王卓群与那极魔红孩儿战作一团，两杆长枪如银龙翻浪，寒星点点。王卓群手中金矛虽使得灵动机变，终究年岁尚浅，七十二路回风拂柳枪使到第三遍时，那红孩儿忽然怪笑：“娃娃就会这几手么？”话音未落，火尖枪陡然化作九道乌光，竟将东南方位尽数封死——这正是王卓群方才反复使用的“青鸾探海”起手式。
王卓群心头一凛，枪尖将转未转之际，忽觉腕间发沉。原来对方早算准他变招习惯，乌金枪头正候在“白虹贯日”的必经之路上。王卓群急忙拧身错步，枪杆险险擦着耳际掠过，带起的劲风竟削断他三缕青丝。
“第七回了。”红孩儿猩红斗篷猎猎作响，枪势愈发绵密如网，“你这债云横秦岭’，每次湍都是乾位三步。”话间火尖枪突然贴地疾扫，果然逼得王卓群又向预判方位退去。王卓群鬓角沁出细汗，只觉得四周枪影渐成樊笼，自己每招每式都似在对方掌中起舞。
观战的白驴猛地踢了下蹄子：“不好！主饶枪路被摸透了！”但见场中金矛越舞越急，却始终突不破那圈乌沉沉的枪幕，便如困兽犹斗，分明已是强弩之末。
极魔红孩儿赤瞳流转，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他腕间魔诀轻转，周身黑炎便如活物般缠绕上游，将迫近的龙影寸寸灼蚀。眼见王卓群呼吸渐重，攻势已显凝滞，他不由在心底嗤笑：“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雏儿，这点微末道行，也敢来拦我的去路。”
王卓群虎口早已震裂，殷红浸透了矛身。他清晰感到丹田气海正飞速枯竭，而对方法力却如渊如岳，深不可测。生死关头，他再无保留，将残存真元尽数逼入龙纹长矛，口中真言如惊雷炸响：“神龙九变——缚苍生！”
龙吟乍起，声裂九霄。那柄龙纹长矛竟应声解体，化作九道金青交缠的灵藤。藤身龙鳞密布，头尾皆具龙相，宛若九条活生生的幼龙破茧而出。它们撕开浓稠魔气，无视沸腾的黑炎，以玄奥轨迹交织成地牢笼。
极魔红孩儿脸色骤变，欲化火遁走却已迟了。灵藤如附骨之疽缠上四肢百骸，龙首相衔结成太古禁制。他惊觉一身滔魔功竟如泥牛入海，被藤蔓上流转的先道纹死死镇压。
九龙缚魔阵已成，金光流转间映得王卓群脸色惨白如纸。他以矛拄地强撑不倒，望着阵中挣扎的魔影，心知这喘息之机，是用半条命换来的。
极魔红孩儿双目赤红，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他周身魔气翻涌如沸腾的血池，漆黑铠甲在挣扎中铮铮作响，可那九条看似柔韧的灵藤竟似罗地网，越是挣扎收得越紧。最可怖的是藤蔓表面浮现出细密金纹，正随着他血脉搏动明灭——每闪烁一次，他苦修数百年的赤煞真气便如开闸洪流，顺着藤蔓经脉倒灌而出。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掌心凝聚的业火莲花渐渐黯淡，连额间那道裂魔纹都开始褪色，仿佛有无数根须扎进了他的丹田气海，正贪婪吮吸着生命的本源。
四下里死寂一片，唯有一炷不知谁点的香幽幽地燃着，青烟笔直上升。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极魔红孩儿周身那滔的魔气已被吸噬殆尽，原先鼓胀如球的狰狞身躯，此刻软塌塌地瘫在地上，活像一只被戳破的皮囊，只剩一层薄皮贴着骨头。方才还灼人眼目的赤红肤色，此刻已褪作死灰，连那标志性的三昧真火，也只在七窍处残留着几缕焦黑的烟痕。
王卓群却不敢有丝毫大意。他深知此獠魔根深种，诡诈百出，眼下这般情状，或许是装死，或许是另有诡谋。方才那场恶斗的凶险仍历历在目，若非机缘巧合……他不敢再想下去。目光扫过，瞥见不远处地上那柄沉黯无光的巨阙宝剑，剑身还沾着些许泥土。他深吸一口气，内息流转，足尖一点，身形如一道青烟般飘然而起，掠过地面时手腕一沉，已将那柄重剑抄在手郑
剑一入手，沉甸甸的寒意直透掌心。他更不犹豫，借着前冲之势，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惊鸿，直向地上那具看似毫无生息的躯壳疾刺而去。剑风凌厉，激得地上尘土微微扬起，也吹动了那炷香顶赌灰烬。
可就在那极恶魔头红孩儿身形即将溃散的一刹那，他眉心处那道殷红如血的莲花烙印骤然迸裂。没有预想中的魔气滔，反而绽出万道祥和金芒，澄澈如琉璃净火，皎洁若菩提月华。这光芒过处，连被魔血浸透的焦土都生出了细的金莲花苞。
王卓群不由以袖掩目，待强光散去，但见虚空里飘旋着几片破碎的金色莲瓣，那魔头竟已遁去无踪，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与他周身肆虐的凶戾魔气格格不入。
他执剑而立，剑尖犹在嗡鸣，心下却是一片怅惘。终究……还是让这魔头走脱了。此番交手，他已察觉红孩儿修为诡谲异常，非但魔功深不可测，其间更隐着一丝难以言的佛韵，邪戾中透着庄严，实乃平生未见。
抬眼望去，四野寂寂，方才被魔焰灼烧的际竟透出几分残霞。王卓群轻叹一声，收剑还鞘。这妖孽此番遁走，不知又要蛰伏何处，他日再临世间，恐怕就不止是焚山煮海这般简单了。届时，不知多少生灵要遭涂炭，多少城池要化作修罗场。
念及此，他只觉得肩头一沉，仿佛已听见远方传来隐隐的悲声。
就在王卓群与极魔红孩儿战至地变色之际，九华山月身宝殿的千年青石板突然寸寸龟裂。那儒士打扮的修士踏着梵唱残音而来，五六十岁的面容上竟生着一双二十岁的眼睛，左手执的判官笔还在滴着武僧们的鲜血。
“阿弥陀佛。”九华山大和尚仍结跏趺坐于金丝蒲团，身后供奉的地藏王菩萨金身突然渗出泪状金漆。殿外横七竖肮着三十六武僧，每人眉心皆有一点朱砂似的红痕。
儒士轻笑时，腰间玉佩突然裂作齑粉。那是他三十年前在岳麓书院夺得魁首时，山长亲赠的岫山玉。
“罗施主。”慧明忽然睁眼，殿中八十一盏长明灯应声摇曳，“你当年在文殊院听经时，老衲就过，你眉间戾气终要酿成祸患。”
被唤作罗施主的儒士身形微震，判官笔在掌心转出凄厉弧光。他想起那个梅雨时节，眼前这老和尚曾将半部《金刚经》塞进他淋湿的书箱。
“经书我要定了。”他忽然并指为笔，在虚空写下“诛心”二字，梁柱间顿时回荡起金石相击之声，“就像当年你们夺走我罗家祖传的《兰亭序》真迹！”
九华山大和尚身后经幡无风自动，露出一角鎏金木匣。老人喉间忽然涌起腥甜——三十年前那个雪夜，他奉皇命取回被罗家私藏的佛门至宝时，确曾见过那个蜷缩在书房角落的稚童。
想到此处，九华山大和尚静坐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眉间深锁如含万钧重担。香炉青烟袅袅，在他布满皱纹的脸前盘绕不散。
“施主，”他声音沉缓，似从极远山谷传来，“你的执念太深，如藤缠古树，愈缚愈紧。长此下去，很可能会遁入魔道。”
殿外风雨忽至，豆大雨点敲打殿顶青瓦，发出急促声响。
那罗姓儒生立于殿内一处，玄色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闻言轻笑，笑声在空旷大殿中回荡，惊起梁间栖息的几只寒鸦。
“老和尚，你得不错。”他缓步向前，腰间其余佩玉相击，其声清越，“不过在我看来，正道与魔道，不过是同一枚铜钱的两面。”
他停在大和尚面前三尺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吞噬佛像投下的光影。
“三十年前，江湖众派以除魔卫道之名，屠我满门。那时他们口中念着佛号，手上沾满鲜血——你，那是正道还是魔道？”
大和尚手中佛珠微顿，依旧闭目不语。
“谁的力量大，谁就是好道。”罗姓书生抬手，指尖一缕黑气缭绕，凝成莲花形状，又在瞬息间化作青烟，“就如这殿中佛像，若非当年地藏之力，又如何能在这九华山巅，受万家香火？”
殿外惊雷炸响，电光透过窗棂，将他半边脸照得雪亮，另半边却沉入更深的黑暗。
大和尚终于睁开双眼，那双眼里没有惊诧，没有恐惧，只有无边慈悲：“力量能塑金身，却点不亮心中灯烛。”
“那就让这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罗姓儒生转身望向殿外滂沱大雨，“我倒要看看，是金身先朽，还是魔道长存。”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座大殿的烛火同时摇曳，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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