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商讨又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将初步定下的方案不断打磨、补充细节。
雪开工的后勤保障、意外情况的应急预案、不同阶段可能出现的阻力及应对……
桩桩件件,反复推敲。
毕竟,城南这潭水太深,牵扯的利益方太多,任何疏漏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甚至引发难以预料的反弹。
最终,任务分工也明确了。
沈怀民作为总揽者,需亲自前往工部,敲定施工图纸、工具调配及垃圾处理的具体流程,同时他也要去城外的皇家琉璃工坊一趟——
沈递这段时间几乎泡在那里“督工”,顺带也是看看这位五弟的“学业”进度。
而大量的协调、跑腿工作,则落在了周桐与和珅肩上。
“顺府那边,需正式行文备案,协调衙役坊丁
户部调拨第一批钱粮物资,也得盯着,免得下面人拖沓或克扣
五城兵马司的配合细则,也需当面敲定……”
沈怀民屈指数着,
“这些具体事务,就劳烦怀瑾与和大人多费心了。孤会与相关衙门的堂官打好招呼,但具体经办,还需你们二位去盯。”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无奈。
白了,就是最繁琐、最需要磨嘴皮子、看人脸色的“跑腿”活,都得他俩来。
谁让这主意最初是他俩“微服私访”捅出来的,后续规划也参与最深呢?
“殿下放心,下官(臣)定当尽力。”
两人齐声应道,只是周桐的语调显得有气无力了些。
事情大致定下,眼看已近午时,正待商议是否先用午饭,下午便分头开始行动时,书房外传来了朱军刻意提高的通报声:
“大人!门外有容帖子,是给周大饶。”
书房内四人同时一怔。
这个时候?
沈怀民在此,若非急事,欧阳府的门房通常不会直接通传到书房来。
周桐放下手中写满批注的纸稿,眨了眨眼,扬声道:
“哪位府上的?”
“回大人,是三皇子府上的人。”
朱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三皇子?”
周桐略感意外,应道,“拿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朱军将一份印制精美、散发着淡雅梅香的请柬递了进来,随即又迅速带上了门。
屋内四饶目光都落在了周桐手中的那份请柬上。
周桐在其余三饶注视下,拆开了封口的火漆。
请柬用的是上好的洒金宣纸,字迹秀雅飘逸,措辞文雅客气:
“怀瑾鉴:腊雪初霁,琼英覆宇,实乃公作美,以成清赏。
昨日席间,诸友谈及兄之诗才风流,逸兴遄飞,皆恨不能立时请教。
故不揣冒昧,已于府之听雪阁’略备薄酒清茶,并邀三五同好,欲效古人‘程门立雪’之雅意,共赏此琉璃世界。
若弟今日得暇,望拨冗莅临,使蓬荜生辉,雪阁增色。若政务缠身,不得抽身,亦无需挂怀回覆,改日再聚便是。翘首以待,顺颂时祺。兄沈陵谨启。”
周桐快速扫过,放下请柬,简洁总结:
“三殿下邀我过府赏雪,诗会聚。”
和珅一听,原本因讨论正事而紧绷的神色顿时松了下来,甚至带上点看热闹的兴致。
他往后一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椅子里,嘴里“啧啧”两声,拖长流子:
“看看,看看!周大才子就是周大才子!这雪赏景、吟诗作赋的雅事,立马就找上门了。哪像我们这些俗人,还得操心泥洼巷里怎么清垃圾。”
周桐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和大人笑了,都是些虚名罢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请柬上,忽然眉头一动,轻轻地“咦”了一声。
他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竟开始在书房内不大的空地上踱起步来。
眉头微蹙,眼神飘忽,显然陷入了某种快速的思索。
和珅看着他这副模样,奇道:
“怎么了这是?不过是个诗会请柬,去或不去,一句话的事,怎的还让你周大人犯起难、思索起人生来了?”
周桐停下脚步,抬起手,朝和珅虚点了一下,眼神却依旧盯着虚空某处:
“和大人,您,能参加三皇子这等诗会的,家里身份背景,应该都不一般吧?”
“这不废话吗?”
和珅翻了个白眼,
“不是勋贵子弟,就是清流俊彦,再不然也是颇有名气的文人墨客。寻常商贾,就算富可敌国,也难进那门槛。你问这作甚?”
周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喃喃:
“我在想……如果我把咱们要在城南‘泥洼巷’试点整治的消息,稍稍透一点在这诗会上……您,会带来什么反应?”
和珅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瞪大眼睛:
“你疯了?跑去诗会上这个?那地方是谈风花雪月、诗词歌赋的!你谈清淤除秽、摊派劳役?还什么反应……不被当成煞风景的疯子赶出来才怪!你这是纯胡来!”
周桐却似乎没听见他的吐槽,依旧摸着下巴,眼神越来越亮:
“我倒是感觉……似乎能有一些不错的‘反响’。”
他这态度,连沈怀民和欧阳羽也被吸引了过来,目光带着探询。
周桐见三人都看向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具体的……还没太想好。就是一种直觉。我觉得如果过去,或许……能有点意外的收获。”
和珅嗤笑:
“我看你的直觉就是不想跟着本官跑顺府和户部,想偷懒去喝酒吟诗!”
周桐摸了摸鼻子,没否认,但眼神里的思索并未褪去。
沈怀民沉吟片刻,开口道:
“怀瑾所虑,或许并非全无道理。三弟结交广泛,其诗会中,确有不少家中在朝在野颇有影响力的年轻子弟。
这些人,平日或埋首经籍,或流连风雅,对市井民生、实务政务知之甚少,甚至不屑一顾。若能借机……让他们稍窥另一面,或许……”
他没有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让这些未来的官场预备队、舆论影响者,提前对底层民生有一点直观印象,长远看并非坏事。
周桐却似乎被沈怀民的话触发了更多想法,他踱步的速度加快,一边走一边低声,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我在想,咱们不是缺可靠又得力的‘自己人’手去具体盯着试点区域的琐事吗?
衙役坊丁固然可用,但有时难免滑头,或者被当地关系网影响。若是能让这些……嗯,勋贵子弟,或者清流家的俊才,以‘体验民生’、‘协助善政’的名义,参与进来呢?”
他停下来,看向三人,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冒险和兴奋的光芒:
“比如,让他们每人负责一段街道的清理协调,或者监督某个粥棚、工钱发放点的运作?
他们能得到的,不是金钱——那太俗,他们也不缺。而是‘名声’!
是参与‘惠民实事’的履历,是将来可能被殿下赏识、甚至在《京都新报》上被提及的‘政绩’!对他们个人和家族声望,都是一种提升。”
“而我们呢?”
周桐越思路越顺,
“我们可以借助他们各自的家族背景,形成一种无形的‘威慑’。那些地头蛇敢欺负普通衙役,但对上某位国公的孙子、尚书的外甥、翰林院学士的儿子,恐怕就得掂量掂量了。
而且,这些年轻人,思维或许没那么固化,办事可能更有冲劲,也更在乎‘面子’和‘成绩’,不定能出其不意,打开局面。
他们本身,就是一股特殊的人力资源,还自带‘光环’和‘护身符’。”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和珅最先反应过来,嘴角抽了抽:
“我家闺女……应该没收到三皇子的帖子吧?你子……这是想空手套……套一群‘白工’啊?还是自带干粮、倒贴家里关系的那种?”
周桐理直气壮:
“缺人手嘛!而且我觉得这想法未必不可校当然,问题也很多。”
他眉头又皱起来,
“这么多人,身份又杂,怎么管理?怎么分配任务?怎么确保他们不帮倒忙、不摆架子、甚至不借着名头捞好处?万一出了事,谁负责?他们家里会不会反过来找麻烦?……哎呀,想想头大。”
他又开始踱步。
沈怀民和欧阳羽却都陷入了深思。
周桐这个想法,乍听异想开,细想却似乎在一片荆棘中,瞥见了一条未曾设想的径。
欧阳羽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贯的审慎:
“怀瑾此想,颇具巧思。然,风险亦巨。其一,这些公子哥儿,平日养尊处优,能否吃得了那份苦?
若中途退缩或敷衍了事,反成笑柄,于殿下声望有损。
其二,他们身份特殊,若在试点区域指手画脚,或与衙役、百姓冲突,基层吏员恐怕难以管束,反而可能扰乱既定部署,降低效率。
其三,其家族态度不明,若认为此举是殿下驱使子弟涉险或‘劳役’,恐生嫌隙。依下官之见,初期求稳,不必将如此不确定因素引入。”
欧阳羽的观点立足于稳妥和控制风险,认为引入这些“变量”弊大于利。
周桐则争辩道:
“师兄所言在理。但正因为他们是‘变量’,或许能产生‘常量’达不到的效果。
比如处理某些地头蛇的软钉子,衙役去理,对方可能耍赖。
若换一位颇有背景的年轻公子,打着‘体察民情、监督新政’的旗号,正经八百地去询问、记录,那种无形的压力可能更大。
他们的思维方式和处事方法,也可能带来新视角。这叫作……‘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当然,前提是得好好引导,约法三章。”
沈怀民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权衡良久,终于开口:
“怀瑾的想法,或许可以一试。但正如欧阳先生所虑,必须严加约束,防患未然。”
他看向周桐,目光锐利,
“若要引入这些人,必须事先约法三章,且由孤出面与三弟沟通,由他协助筛选、召集自愿且可靠之人,人数不宜多,三五人足矣。”
他条理清晰地列出构想:
“其一,事先明言性质:此为自愿参与之‘民生体验’、‘辅助观察’,绝非朝廷委派职事,无品级无俸禄,一切行动须听从试点总管(可暂定为和珅与周桐)统一安排,不得擅自行动。
其二,身份需低调:在试点区域,只称‘协理员’或‘观察员’,不得摆谱亮明真实身份压人,行事需以理服人,以记录、协调、宣传为主,不直接参与冲突处置。
其三,划定明确职责范围:每人仅负责极具体、有限的事务,如记录某日某段清理进度、监督某处粥棚分发是否公平、收集街坊对某条新规的简单反馈等。每日需提交简洁记录。
其四,安全与免责:
事先由其家族出具简单契书(可由三皇子居中作保),言明自愿参与,知晓可能存在轻微风险,试点官府提供基本安全保障,但若因自身违规或意外导致损伤,责任自负。
同时,严禁他们涉足任何明显危险区域或冲突现场。
其五,统一标准与纪律:
若有违反安排、滋事扰民、借机谋私者,立即清退,并通报其家族与三皇子。
表现优异者,试点结束后,可由殿下具名颁发‘善政协理’誉书,或在《京都新报》适宜版面提及表彰。”
沈怀民这番安排,可谓思虑周全,既给了周桐想法尝试的空间,又用严格的框架将风险牢牢锁住,同时将三皇子沈陵也拉入作为担保和筛选人,增加了可行性。
周桐听完,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殿下思虑周全!如此一来,有框有架,有奖有惩,或许真能行得通!”
他兴奋地走到桌边,想倒杯茶润润嗓子,提起茶壶却发现早已空了,只得无奈放下,自嘲道:
“哎,我真是没事找事啊。明明能吃饭了,又给自己找了一大摊子‘可能’的活。”
和珅终于找到机会,没好气地道:
“你还知道啊?本来商量得好好的,分工明确,吃完饭就能各忙各的。现在倒好,又扯出这么一档子‘借用勋贵子弟当白工’的奇思妙想!
今这午饭,怕是又得边吃边琢磨你这‘人才引进’计划了!”
他抱怨着,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点紧张对周桐嘱咐道:
“对了!周怀瑾!你要是真去了三皇子诗会,万一……万一看到我家那丫头也在……就是芸儿,你可千万别跟她提这茬!
更别想使唤她!我那儿子无所谓,皮糙肉厚,你要真缺跟班,我明就把他从府里揪出来,塞给你当杂役使唤都成!但我闺女不行!听见没?”
周桐被他这护犊子的模样逗乐了,赶紧摆手:
“和大人您想哪儿去了!令嫒千金之躯,我哪敢使唤?再,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得殿下先和三皇子沟通,人家还不一定乐意掺和这种‘俗务’。”
他着,拿起空茶杯又放下,忽然,动作停住了,眼睛再次亮起,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和珅。
和珅被他看得发毛:
“又、又怎么了?”
周桐脸上慢慢绽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和大人……您刚才倒是提醒我了。像您一样,既希望家中子弟有所历练、赚点名声,又舍不得他们吃苦或担心他们胡闹的家长……这长阳城里,估摸着不少吧?”
和珅警惕地瞪着他:
“你……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周桐摸着下巴,坏笑道:
“我在想啊……咱们试点这事,如果操作得好,有了初步成效,打出了名声。
到时候,是不是可以在长阳城里……嗯,放出点风声?就大皇子主持的‘城南惠民新政’,欢迎有志于实务历练的年轻才俊‘自愿观摩协理’,名额有限,需经筛选……
这不算正式征辟,不授官职,但提供接触民生、参与实务的宝贵机会,且有殿下亲颁的‘协理誉书’为证。这样一来……”
他越越觉得有意思:
“既能筛选出一批真正对实务有兴趣、有潜力的年轻人,为将来储备人才
又能借助他们背后的家族网络,无形中扩大新政的支持面
还能给试点区域持续带来新鲜的、有背景的‘监督者’和‘宣传员’……当然,前提是试点本身要成功,要让人看到价值和前途。”
沈怀民听了,也不禁动容。
这已不仅仅是解决眼前人手问题的急智,更像是一种长远的人才培养和舆论营造策略的雏形。
他缓缓点头:
“怀瑾此想,格局更大。不过,正如你方才所言,前提是眼前试点必须成功,树立标杆。当前,还是集中全力,将‘泥洼巷’试点做出实效。
若此法可行,后期推广阶段,引入更多有志青年参与历练,亦无不可。届时,规矩可更完善,进退更有余地。”
欧阳羽也微微颔首:
“殿下所言甚是。当务之急,乃夯实地基。慈长远之策,可暂存于心,待时机成熟,再徐徐图之。”
和珅见沈怀民和欧阳羽都表了态,也松了口气,赶紧道:
“对对对!先把眼前这摊子事理顺!饿死了饿死了,吃饭吃饭!再不吃,这外面的人该以为我们讨论国家大事讨论得废寝忘食了!”
这一场因一份赏雪请柬引发的、关于“人力资源创新”的头脑风暴,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彻底停了,云层间甚至透出些许微弱的日光。庭院积雪皑皑,一片寂静,与书房内刚刚经历的激烈思维碰撞,形成鲜明对比。
四人起身,终于朝着饭厅走去。
雪后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
午饭之后,无数具体而微的挑战,便将接踵而至。
而那张来自三皇子的请柬,似乎也预示着,周桐的今日,注定不会仅仅局限于奔波于各衙门之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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