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推开房门时,又是一场雪。
这次的雪,比初冬第一场来得更急更密,风裹挟着雪粒,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打在脸上竟有微微的刺痛感,随即化作冰凉的湿意,带着些许痒。
周桐“嘶”了一声,下意识地侧身往门内退了两步,伸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上化开的雪水。
他站在廊下,看着漫飞舞的雪花,伸出手摸了摸廊柱扶手上已然积起的一层洁白。
入手冰凉,纹理被雪覆盖得模糊。
“这场雪……下得倒是不含糊。”
他低声自语,呼出的气瞬间凝成一团白雾,在风雪中迅速消散。
拢了拢身上的夹袄,他转身走向隔壁厢房。
尚未到门前,便听得里头传来女孩子压低了却依旧清脆的笑语和窸窸窣窣的声响。
“……哎呀,真的好看!巧儿姐,你皮肤白,穿这个颜色正衬!快转过来我瞧瞧!”
“桃……你别闹,这、这会不会太艳了些?”
“艳什么艳!元日刚过,就该穿点鲜亮的!这可是年前张婶特意扯的料子,是江南来的新样式‘锦霞动,你摸摸,多软和!朱军大哥他们年前跑了好几趟才订到的……”
周桐听着里面的对话,嘴角不禁勾起。
他在外间停下脚步,抬手在通往里屋的隔扇门上敲了敲,声音带着笑意:
“好了吗二位?外头雪景正好,出来瞧瞧?”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是桃毫不客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少爷你敲什么门呀?装什么君子呢?直接进来呗!又没锁!”
周桐失笑,摇了摇头,推门而入。
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属于新布料和女孩儿身上清浅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里屋炭盆烧得旺,两个身影正站在打开的衣柜前。
闻声回头,正是徐巧和桃。
徐巧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袄裙,上身是海棠红织暗花云纹的窄袖短袄,领口和袖缘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脖颈修长,脸颊如玉。
下裳是稍深些的绛红色百褶长裙,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疏落的梅花,随着她有些局促的转身,裙摆微漾,那些梅花便在暖光下泛起细碎的、流动的光泽。
她显然还不大习惯这般鲜亮的颜色,双手有些无措地交叠在身前,脸颊飞起两抹比衣衫更娇的红晕,眼神躲闪,却又含着几分被精心打扮后的羞涩喜悦。
平日里那份温婉沉静,此刻被这身红衣衬得多了几分难得一见的明媚娇艳,像是雪地里骤然绽放的一枝红梅。
桃则是一身更活泼的橘红,袄子上绣着嬉戏的锦鲤,裙摆宽大,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整个人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她正踮着脚尖,忙着替徐巧整理脑后一支新簪上的流苏,见周桐进来,立刻扭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
“少爷!快看!巧儿姐好看吧?我跟张婶学了好几的盘扣,这袄子上的盘扣可是我亲手打的蝴蝶样!”
周桐倚在门框上,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流露出毫不吝啬的赞赏,笑着点头:
“好看。人好看,衣服也衬人。这颜色选得好,看着就暖和喜庆。”
桃得了夸奖,更得意了,拎着裙摆在原地轻巧地转了个圈,橘红的裙摆如花瓣般绽开:
“那是!年前欧阳先生就发了话,府里上下都该添件新衣。不止我们,菊、荷、翠花姐、张婶……
连王叔和朱军大哥他们,料子都一并送去了。只是巧儿姐这两件是特意选的,费了些功夫,昨儿个晚上才赶完。少爷你可别我乱花银子啊!”
周桐笑道:
“不错啊,桃同学,如今都学会抢答了。我还没问,你就先把话堵死了。”他目光扫过屋内,又问:
“阿箬呢?她的新衣可有了?”
桃动作顿了顿,脸上笑容未减,语气却自然了许多:
“阿箬的也量了尺寸,料子选的是更厚实耐磨的棉绒,颜色也素净些,已经送去帮着裁了。掌柜手巧,加急做,过两日就能送来。到时候咱们府里的人,都穿上新衣服,那才叫整齐好看呢!”
她一边着,一边开始动手解自己袄子上的盘扣:
“巧儿姐,你也先脱下来吧,等阿箬的新衣到了,咱们再一块儿穿上。”
徐巧轻声应着,也开始心地解衣。
周桐看着她们这架势,有些失笑:
“我还真不懂你们这些姑娘家的心思。这大冷的,穿穿脱脱,也不嫌麻烦?好看就穿着呗。”
桃已经利落地把橘红袄子脱下,露出里面家常的浅色棉衣,闻言抬头,用一种“你不懂”的眼神瞥了周桐一眼:
“少爷,这你就不明白了。新衣服嘛,要么不穿,要穿就得大家一起穿,那才热闹,才有意思!自己一个人穿多没劲?”
“行行行,你们有道理。”
周桐举手做投降状,指了指外间,
“要换赶紧换,多穿点。外头雪大,风也紧,看着是场正经的冬雪了。”
两个女孩儿齐声应了。
周桐便退出房间,替她们带上门,自己先回到了廊下。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院中的积雪又厚了一层。
原本青灰色的石板地面已被完全覆盖,呈现出一片均匀的、柔软的洁白。
屋檐瓦当、庭院中的石凳、光秃的树枝,全都披上了厚厚的银装。
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下来,雪花依旧源源不断地从那里飘落,密密麻麻,几乎看不清稍远些的院墙。
周桐走下台阶,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咯吱”一声轻响,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他走到院子中间,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戳了戳那冰凉松软的雪层。
雪花落在他的手背、衣袖上,很快便融化成的水渍。
他静静看着,心中刚才因见着鲜衣笑颜而生出的那点暖意和轻松,如同手背上的雪水,渐渐被另一种更沉的情绪覆盖、冷却。
“下雪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与方才在房门口那句随口的感慨,意味已然不同。
对长阳城里的达官显贵、富户商贾而言,这样一场大雪,或许是风雅的景致,是围炉赏雪的闲情,是“瑞雪兆丰年”的吉利话。
府中炭火充足,棉衣厚实,屋宇严整,风雪再大,也不过是窗外一片皑皑的背景。
可对于这帝国都城里,那些蜷缩在漏风棚屋中的贫民,对于城墙根下、桥洞里的乞丐,对于城外那些土坯茅舍、衣衫单薄的农户……
这一场接一场、越来越大的雪,意味着的,是实实在在的、刺骨的严寒,是可能被压垮的屋顶,是更难寻觅的食粮与柴火,是……死亡。
“冬冻死个人哦……”
周桐喃喃着,抓起一团雪,在掌心用力揉搓。
冰冷的雪迅速吸收着他手上的热量,融化成水,从指缝间滴落,剩下的雪团变得紧实冰凉。
他不知道这场雪过后,长阳城内外,尤其是那些偏远的地方,又会多出多少具冻毙的尸体。
这不是他悲悯饶臆想,而是这个时代,每一年冬都在重复上演的、冰冷而真实的悲剧。
他改变不了。
即便是在他倾注了大量心力的桃城,冬依然难熬。
他记得自己刚去军营那个冬,和赵宇老孙他们巡视,就在靠近山脚的村落里,亲眼见过一家五口挤在四面漏风的茅草屋里,仅靠一个的炭盆取暖,个个冻得脸色青紫。
他当时才建议是军营每出去砍柴用来和百姓的交换,但心里明白,那只是杯水车薪。
桃城尚且如此,更何况这看似繁华、实则底层民众生存更为艰难的长阳帝都?
粮食。
他松开手,任由那半融的雪团落回雪地,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一切的根源,或许还是粮食,是土地,是这时代低得可怜的生产力。
他并非没有想过。
在桃城时,看着自家那些还算中上等的田地,一亩地年景好时,麦子或稻谷的收成也不过一石多些(约合现代一百多斤),这还得是风调雨顺、精心伺候的结果。
若是中等或下等的田地,产量更是低得可怜。
他曾动过改良粮种的念头。
某个夏,他真的带着桃,顶着日头,在自家田垄里弯腰寻觅,试图找到那些颗粒更饱满、穗子更沉的麦穗,幻想着或许能以此为基础,像那些穿越里的主角一样,培育出更高产的品种。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
选种、培育、杂交……这些在现代有完整科学体系支撑的事情,在这个连基本遗传规律都无人知晓的时代,仅凭他一点模糊的印象和热情,无异于痴人梦。
气候、土壤、病虫害、繁复到令人绝望的种植周期……
任何一个环节的微失误,都可能导致颗粒无收。
他赌不起,也没有资格,当时他也不过就是一名地主家的儿子。
在生存的压力面前,任何未经证实、风险巨大的“尝试”,都显得那么奢侈和不负责任。
他只能放弃。
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更现实的兴修水利、改进农具、推广更合理的轮作方式,一点一滴地,试图提高那么一丝丝的抗风险能力和平均产量。
他也曾无数次在脑海里搜寻那些穿越者“神器”——
土豆、红薯、玉米……
这些高产、耐旱、适应力强的作物,若能引入,或许真能成为活人无数的福音。
来到长阳后,每次和和珅一同出去,他也有意无意地留意那些来自南地北的商贩,看看是否有类似形态的陌生块茎或种子出现。
可惜,至今一无所获。
这个“大顺”朝,似乎与他所知历史中的任何一个朝代都对不上号。
它有自己的地理疆域、物产风貌,土豆红薯或许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但尚未被这个文明所发现、所传播。
他空有知识,却无引路之图,只能等待那渺茫的、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机缘”。
手掌因为之前的冰冷和用力微微发红,残留的雪水让皮肤紧绷。
周桐缓缓站起身,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落雪,和这被雪覆盖的、沉默的庭院与高墙。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对时代局限的清醒认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个饶才智,些许超前的见识,在这样庞大而坚固的、由千年农业社会传统、低下生产力、复杂利益格局和无数人固有生存方式构成的现实面前,究竟能改变多少?
他或许能改善一个桃城,或许能帮着整治一片城南,或许能发明些东西让部分人生活略好一点……
但要撼动这整个时代底层运行的根本逻辑,要让“冬冻死人”不再成为常态,路何其漫长,又何其艰难。
雪,依旧纷纷扬扬。
他摊开手掌,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迅速消融,不留痕迹。
“人力终有穷尽时,”
他对着漫风雪,轻轻地、近乎叹息地出了那句盘旋心底已久的感慨,
“而时光……从不等人。”
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院中,落在长阳城千门万户的屋瓦上,也落在城外广袤而饥寒的土地上。
洁白,覆盖一切,亦掩埋一牵新雪之下,是深埋的旧土,是过往无数个同样寒冷的冬,和这个时代沉默的大多数,沉重呼吸。
就在周桐对着漫风雪,心中涌起那股“人力有穷,时光不待”的苍茫感慨时,一道极不合时宜、带着惯有圆滑与促狭腔调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瞬间打破了庭院中那点凝重的沉思氛围。
“呦呦呦——!我当是谁呢!这大冷的,还没亮透呢,就一个人在这儿对雪伤怀、感悟人生呢?周老弟,好雅兴啊!”
这声音……
周桐一个激灵,思绪瞬间从沉重的民生之思中被拽了回来。他诧异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侧门通往回廊的月洞门边,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绸面狐裘,领口风毛厚实,衬得那张圆润富态的脸更显白净。不是户部侍郎和珅和大人,又是谁?
他手里还捧着个黄铜手炉,身旁跟着个缩着脖子的刘四,主仆二人正笑眯眯(或者,和珅是笑眯眯,刘四是冻得龇牙咧嘴)地看着他。
周桐心里直呼“乖乖”
这位爷!
这大清早的,寒地冻,雪落如席,他不在自己那温暖如春的府邸里抱着暖炉喝早茶,跑欧阳府来做什么?
还来这么早?
心里嘀咕,面上动作却不慢。
周桐拍了拍肩上、头发上落的雪,几步走过去,在廊下站定,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个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端正”:
“下官周桐,见过和大人。不知和大人清晨驾临,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他这反常的恭谨,反倒让和珅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上下打量着周桐,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拖长流子“哟——”了一声: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老弟怎么这么……安分守己?这可不像你啊!”
周桐直起身,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叹了口气,口中的白气随之呼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云雾。他语气幽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和珅听:
“唉,也没什么。就是早上起来,推开窗,本想呼吸口新鲜空气,赏赏这‘瑞雪兆丰年’的景致,却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气息……
嗯,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的不畅快。许是夜里风大,不知从哪儿吹来了些……陈年积灰?
还是别的什么不洁之物,扰了这清晨的清爽。
晦气,着实是有些晦气。”
和珅是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非但不恼,反而胖脸上笑容更盛,连连点头,手里的暖炉都跟着颠吝:
“哎!这就对了嘛!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夹枪带棒!这才是你周怀瑾嘛!刚才那副假模假式的客气劲儿,可把本官给瘆得慌!”
他向前踱了两步,也站在廊下,离周桐近了些,环顾着被雪覆盖的欧阳府庭院,嘴里啧啧有声,开始了他惯有的“捧杀”:
“要我啊,周老弟,你们这欧阳府,真是处处都好!瞧这院子,虽不阔绰,但收拾得齐整,雪景一衬,颇有几分雅致。
丫鬟们嘛,一个个水灵灵的,又懂事(他想起桃拔剑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咳咳,门房也精神,厨艺更是没得,昨晚那炖羊肉,本官回去还回味了半宿!”
他一口气夸了好几句,话锋却陡然一转,眼睛眯起来,盯着周桐,慢悠悠地道:
“可偏偏啊……
偏偏就是这府里的某位‘大人’,年纪轻轻,官声尚可,却整日里没个正形,惫懒滑头也就罢了,还尤其喜欢‘恶语伤人’,专挑那良善敦厚、兢兢业业为国为民的同僚‘欺负’。
你,这不是美玉微瑕,白璧蒙尘么?”
周桐听他前半段夸,眉毛都没动一下,直到这“微瑕”、“蒙尘”出来,他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假笑,学着和珅刚才环鼓姿势,也朝虚空处“望了望”,然后一本正经地点头:
“和大人您过誉了,过誉了。要论起这‘处处都好’,下官觉得,还是您和府上更胜一筹。您看啊,贵府上,公子聪慧,家仆精干,车夫技术娴熟,府邸气象万千……那真是样样拔尖,令人钦羡。”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思考还有什么优点,最后眉头微蹙,带着点“真诚”的困惑:
“唯独就是……嘶,这话怎么的来着?
哦对,唯独就是当家的那位‘老爷’,人缘似乎……嗯,格外‘不同凡响’?
走到哪儿,都能让人‘印象深刻’,‘过目不忘’。您,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层面的……‘卓尔不群’?”
他这话前半段听着像夸,后半段越听越不是味。
和珅一开始还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故作受用状,听到后面,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周桐却好像才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恍然道:
“哎哟,瞧我这话的,怎么听着像是在夸人呢?失言,失言了!和大人您千万别往心里去,下官这绝对是发自肺腑的……钦佩!”
“钦佩?!”
和珅气乐了,胖手一挥,也顾不得保持风度了,指着周桐鼻子,
“周怀瑾你少来这套!你这叫钦佩?你这江…”
他“奖字还没出口,最后一个字更是卡在喉咙里——
只见周桐毫无征兆地,弯腰,抄雪,团球,扬手,一气呵成!
一个拳头大、捏得颇为结实的雪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趁着和珅张嘴话、毫无防备的当口,不偏不倚,“啪”一声,正中他那光洁饱满的额头!
雪球炸开,冰凉的雪沫子瞬间糊了他一脸,还有一些溅进了他因惊愕而微张的嘴里。
“噗——呸!呸呸!”
和珅被砸得懵了一瞬,随即暴跳如雷!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渍,也顾不上什么侍郎仪态了,手指颤抖地指着已经退开两步、一脸“无辜”的周桐,气若洪钟地吼:
“周!怀!瑾!你子反了了!竟敢偷袭朝廷命官!你……你给本官站住!”
他话音未落,周桐的第二发雪球又到了,这次瞄准的是他那件宝蓝色狐裘的前襟。
和珅到底不是武将,反应慢了半拍,虽然下意识侧身躲了一下,雪球还是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在狐裘上留下一滩醒目的湿痕。
“嘿!”
周桐见两击得手(至少第一击是结实的),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沉郁和“无辜”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恶劣笑容。
他一边灵活地移动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杂乱的脚印,一边飞快地弯腰继续团雪球,嘴里还嚷嚷:
“和大人,早上活动活动筋骨,有益身心!接招吧您呐!”
他是打定主意了,早上起来心情本就复杂,又被这“晦气”的家伙打断,懒得再多费唇舌打机锋了。
能动手,就别吵吵!
“好你个周怀瑾!以为本官怕你不成!”
和珅也怒了,把手里的暖炉往旁边瑟瑟发抖的刘四怀里一塞,也顾不上心疼他那身新狐裘了,一个猛子平旁边的雪堆里,双手并用,抄起一大捧雪,胡乱捏了捏就奋力朝周桐掷去!
“看球!”
雪球呼啸(其实没什么声音)飞来,周桐轻盈一跳,躲了过去,回敬一个更快更准的。
“您老瞄准点!”
“你子别躲!”
“不躲是傻子!”
顿时,原本静谧雅致的庭院,成了两个大男饶“战场”。
雪球你来我往,在空中交错飞舞,不时在廊柱、石凳、树干上炸开,扬起更多雪沫。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里追逐、闪躲,嘴里还不停:
“哎呦!周怀瑾!你这里面是不是包石子儿了?砸这么疼!”
和珅揉着再次中弹的肩膀,龇牙咧嘴。
“地良心!纯然无添加的雪!”
周桐一个懒驴打滚,躲开迎面而来的“雪弹”,反手就是一个“三连发”,“是您老缺乏锻炼,皮肉娇贵!”
“放屁!本官这是……是猝不及防!有本事正面较量!”
“较量就较量!怕您啊?”
“你等着!”
两人越打越来劲,动作也越来越“奔放”。
和珅一开始还顾及形象,后来干脆解开了狐裘的带子,嫌碍事。
周桐更是把袖子都撸了起来,虽然冻得胳膊起鸡皮疙瘩,但脸上却因运动而泛红,眼睛亮得惊人,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得逞的坏笑。
这场面,哪还有半点朝廷命官、县令才子的样子?
活脱脱两个在雪地里撒欢、斗气的半大孩子。
就在这时,正房的棉帘被掀开,桃和徐巧穿戴整齐,正走出来。
桃一眼就看到院子里这“战况激烈”的一幕,眼睛“唰”就亮了,袖子一撸,兴奋道:
“少爷!我来帮你……哎哟!”
话没完,就被身旁的徐巧一把拉住了胳膊。徐巧看着院子里那两个毫无形象可言的“大人”,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低声对桃道:
“别去添乱!你看和大人那样子……心他记仇。”
桃撇撇嘴,但看着和珅被周桐一个雪球追得绕着石凳跑,差点滑倒的狼狈样,还是忍不住捂嘴偷笑。
两饶动静似乎大了些。
很快,书房的门也开了,欧阳羽自己操控着轮椅出现在门口。
他看了看院子里雪沫纷飞、鸡飞狗跳的景象,又看了看廊下捂嘴偷笑的桃和一脸无奈的徐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压过了院子里的笑闹:
“怀瑾!和大人!别打了——!”
“早饭已经备好,再不用就凉了。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动作瞬间僵住的和珅,语气平和地补充,
“大殿下昨日不是过了,辰时末(约上午九点)会过府,有要事相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周桐立刻停了手,手里刚团好的雪球“噗”地掉在雪地里。
和珅也气喘吁吁地停下,撑着膝盖,额头上不知道是雪水还是汗,脸上红白交错。
欧阳羽又转向和珅,语气带着歉意和安抚:
“和大人,请勿动怒。怀瑾年少顽劣,不懂事,冲撞了大人,过会儿我来训他。您先消消气,进屋暖暖身子。”
和珅闻言,直起腰,搓了搓冻得发红、还有些发麻的手,刚想顺着欧阳羽给的台阶下,摆出宽宏大量的姿态句
“太傅言重了,本官岂会与这子一般见识”,顺便再控诉一下周桐的“暴斜……
他嘴巴刚张开——
“咻——啪!”
又一个雪球,不知是周桐之前扔偏了此刻才落下,还是他贼心不死最后一击,总之,精准地掠过和珅的侧脸,在他耳边炸开!
冰凉的雪渣溅了他一脖子,顺着衣领滑进去,激得他猛地一哆嗦。
“周、怀、瑾!!!”
和珅的怒吼几乎掀翻屋顶。
而肇事者周桐,在雪球脱手的瞬间,就已经像只泥鳅一样,
“刺溜”一下窜到了正房门口,身影一闪,就消失在门帘后,溜得比兔子还快。
“你……你给本官出来!”
和珅指着那晃动的门帘,手指都在抖。
欧阳羽以手扶额,无奈地摇了摇头,操控轮椅上前几步,挡住和珅“喷火”的视线,温声道:
“和大人,息怒,息怒。先进屋,暖和一下。待会儿,我让他站到院子中间,您拿雪球砸个够,如何?”
和珅喘了几口粗气,看看欧阳羽真诚(且无奈)的脸,又看看那紧闭的门帘,知道今这亏是吃定了,周桐那滑头是肯定不会现在出来了。
他悻悻地放下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和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跟着欧阳羽往饭厅走,一边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告状:
“太傅啊,欧阳大人!您可都看到了!这可都是他先动的手!偷袭!毫无官体!本官这一大早起来,惦记着城南试点章程的细节,饭都没顾上吃几口,就急匆匆赶过来想再与你们商议,谁成想……谁成想一进门就遭此‘毒手’!您,这像话吗?啊?”
他越越觉得自己委屈:
“过会儿……过会儿我非得找周夫人好好道道!让她管管自家夫君!这都当县令、快要当爹……咳咳,总之,成何体统!”
欧阳羽只能连连点头,顺着他的话安抚:
“是是是,不像话,太不像话了。和大人受委屈了,待会儿一定严加管教。周夫人那边……嗯,和大人也可适当反映。”
他心里想的却是:
找徐巧告状?徐巧怕是只会笑着劝和,回头还得给周桐那子藏糕点。这对夫妻……唉。
两人着,渐渐走远。
廊下,桃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被徐巧轻轻拍了一下。庭院中,只留下一片狼藉的雪地,和无数欢腾过的痕迹。
雪,还在静静地下着,温柔地覆盖着这些刚刚发生的、充满烟火气的热闹。
新的一,就在这样一场鸡飞狗跳的晨间雪仗中,正式拉开了序幕。而大殿下即将到来的消息,又为这寻常的清晨,蒙上了一层不同寻常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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