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热气蒸腾,灶火正旺。
张婶在案板前利落地切着冬笋,翠花蹲在灶口看着火,老王刚停好马车进来,正拍打着身上的寒气,顺手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油锅刺啦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的浓香和蒸糕的甜糯。
周桐溜进来,看着这忙碌又和谐的景象,忍不住倚在门框上,带着笑意感慨:
“啧,这场面,真像是一大家子过年忙活,热闹又踏实。”
老王忙活的手一顿,头也不回,没好气地:
“少爷,您要是不搭把手帮忙,就别这些风凉话了啊。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事。”
周桐也不恼,嘿嘿笑着凑过去,掀开这个锅盖瞧瞧,又揭开那个笼屉看看,鼻子翕动着,眼睛在冒着热气的各色食物上打转,嘴里嘟囔:
“我就看看,看看……哎,这羊肉炖得烂不烂?”
着就想伸手指去戳。
翠花见状,连忙起身,从旁边碗柜里取了个干净的碟子,麻利地夹了几块炖得酥烂、裹着酱汁的羊肉,又舀了一勺炖得绵软的黄豆铺在旁边,连同筷子一起递到周桐面前,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大人,您先尝尝这个。刚出锅,心烫。”
周桐一看,眉开眼笑,接过来连声道谢:
“还是翠花贴心!”
老王在一旁直哼哼,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吐槽:
“才打发走一个‘偷吃’的,这又来了个‘尝味’的。忙是不帮的,嘴是一刻不停的。”
周桐刚夹起一块羊肉要往嘴里送,听到这话,筷子停在半空,不乐意了:
“老王你这话的!我这是帮你们‘品鉴’,尝尝咸淡!看看火候!怎么就是‘偷吃’‘尝味’了?我这江…尽职尽责!”
他得理直气壮。
这话一,旁边切材张婶和烧火的翠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王更是摇头叹气,脸上的褶子都写满了无奈:
“得,真不愧是一家人,连找的借口都一模一样,连语气都不带差的。”
周桐眨眨眼,筷子上的羊肉都忘了吃:
“‘又’?还有谁?”
老王翻了个白眼:“还能有谁?您那位活宝呗!刚捧了一大碗肉,跑得比兔子还快,什么‘先去给阿箬暖暖胃’,我看是她自己馋虫犯了!”
“桃啊?”
周桐恍然,随即把羊肉塞进嘴里,满足地嚼着,含糊不清地,
“哎哟,这子!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谁教的?啊?无法无!”
他一边,一边拿着筷子在空中虚点几下,作势要起身,
“我去叫她!好好训训她!这还没到正经饭点呢,就敢摸厨房的东西了?像什么话!”
老王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已经端着碗、拿着筷子、嘴里还嚼着肉就往外走的周桐,幽幽地补了一句:
“少爷,您这话……合适吗?”
回应他的,是周桐迅速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以及一声含糊的“我去去就回!”
周桐一只手端着还剩几块羊肉的碟子,一只手拿着筷子,先去了桃的房间。不方便用手,他直接用脚轻轻踹了踹门。
“桃?在不在?”
门应声开了条缝,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炭火显然刚生上不久,屋里冷飕飕的,空无一人。
“咦?跑哪儿去了?”
周桐嘀咕着,转身又去了自己房间,也没人。
“都不在?跑后院那屋去了?”
他想起阿箬和菊她们的屋子,端着碗碟,踢踢踏踏地朝后院走去。
果然,离那屋还有一段距离,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阵压低聊、却掩不住欢乐的笑声和叽叽喳喳的话声。
周桐走到门前,又用脚背轻轻踢了踢门板。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是菊。她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看到周桐,连忙道:
“大人来了。”
周桐探头进去,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徐巧坐在靠里的凳子上,阿箬坐在她对面的床上,怀里抱着那只老鼠。
荷和桃挤在另一张凳子上,桃面前果然摆着个空了大半的碗。几人脸上都红扑颇,眼睛亮晶晶的。
“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周桐一边问,一边很自然地端着碗走了进去。
菊关上门,跟在他身后笑道:
“在听阿箬城南那些趣事呢,可有意思了。”
周桐一屁股坐到徐巧旁边空出来的地方(徐巧早已微笑着往旁边让了让),把碗放在旁边一个几上,兴致勃勃地:
“来来来,带我一个,带我一个!不介意吧?”
众人都笑着摇头。阿箬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手轻轻抚摸着楠楠的背。
就在这时,荷忽然举起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箬:
“阿箬,阿箬!你还没呢!你话这么好听,懂得又多,肯定是有人教过你吧?是谁呀?”
阿箬听到这个问题,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周桐立刻轻咳一声,接过话头,语气轻松自然: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咱们只要知道,咱们阿箬特别厉害,年纪,就能两个地方的话,还能在那么复杂的地方把自己照姑这么好,多不容易!这就够啦!”
他成功地把话题转开,又问道:
“你们刚才到城南哪儿了?我正好也想听听呢。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人或事儿?”
“对对对!”
荷被旁边的菊轻轻捏了一下胳膊,立刻反应过来,瞬间接上话,眼睛发亮地转向阿箬,
“阿箬刚才正到,她在那些……嗯,花柳巷、赌坊后巷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看到的稀奇事儿呢!可神了!”
阿箬似乎松了口气,抬起头,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又看了看周桐鼓励的眼神,这才继续用她那细细的、却比以前流畅了一些的声音起来。
她的不是什么惊险的逃亡,而是一些隐秘角落里的奇异见闻。
“有一次……我躲在一个很旧的妓馆后墙的破洞边,那个洞正对着二楼一间很少人用的杂货房窗子缝隙。”
阿箬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飘忽感,
“我看到,有个穿着挺体面、像读书人模样的大叔,偷偷进了那间房。他没叫姑娘,也没喝酒,就自己一个人,点亮了一盏很的油灯。然后……
他就坐在堆满灰尘的箱子上,从怀里拿出纸笔,就着那点儿光,开始写字。写得很慢,很用力,眉头皱得紧紧的。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叹口气,又继续写……写了好久。窗外就是闹哄哄的调笑声、琵琶声,可他好像一点都听不见。”
荷忍不住插嘴:“他在写什么呀?情诗吗?”
阿箬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他最后写完了,把纸折好,藏进衣服最里面,又把写废的纸片一点点撕碎,扔进炭盆里烧了,连灰都搅散了才走。那样子……不像是在写寻常东西。”
周桐心里微微一动。在妓馆隐秘角落写东西的文人?
是不得志的士子在发泄?
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
到时候要不要去看一下会不会给他来解锁一下隐藏的彩蛋??
“还有一个……”
阿箬想了想,继续,“有个弹琴很好听的人,他住在一个很偏僻的青楼后院屋里。他不怎么爱话,但弹琴的时候,大家都喜欢听。可我有好几次,半夜溜过他窗下,听到里面还有琴声……不是真的琴声,是手指虚按在木头上的声音。
我偷偷从窗缝看进去,他坐在黑暗中,面前摆着她的木琴,可那琴……没有弦。”
“没有弦?” 桃惊讶地睁大了眼,“那怎么弹?”
“就是没有弦。”
阿箬肯定地,眼神里也带着一丝困惑和好奇,
“她就闭着眼睛,手指在光秃秃的琴身上来回移动,按、挑、拨……动作和白弹真琴时一模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樱脸上的表情……有时很平静,有时又好像很难过。一遍又一遍,能那样练大半个时辰。”
周桐若有所思。无弦之琴……是某种极高境界的指法练习?
还是一种内心的宣泄或仪式?
阿箬又了几个:比如有个卖炊饼的哑巴大娘,她的饼摊下面,总藏着一本翻得毛了边的旧书,没饶时候就偷偷看几眼……
这些碎片般的、关于城南暗处“奇人”的见闻,经由阿箬平淡却细致的描述,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感和故事福
仿佛在那片被世人视为肮脏混乱的泥沼之下,也悄然流动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执着、秘密、甚至是一丝丝不肯熄灭的微光。
众人听得入了迷,时而惊呼,时而低叹,时而声议论。屋里的气氛温暖而专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老王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还带着点不耐烦的敲击门板声:
“哎哟喂!我你们这些人啊!吃个饭还要三催四请的!饭都好了,摆上桌了!是不是还要我老王一碗一碗给你们督床前来啊?”
周桐正听到兴头上,闻言扭过头,一只手靠在嘴边,朝着门外喊:
“劳烦咱们王叔!给我们这屋也端些过来呗!菜、米饭、还有那炖羊肉……对了,我刚刚可看见了,不止羊肉,好像还有鸡!都不得少啊!”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
老王在门外气笑了:
“你想得美!自己来端!殿下和何大人还在前厅呢,是欧阳老弟让我过来叫你的!快点!”
周桐一听,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哎……我就知道,这饭是吃不消停了。”
桃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摆手:
“少爷慢走,我们会给你留点鸡汤的!”
周桐无奈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众壤:
“你们先聊着,我去去就回……可能回不来。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他又对阿箬笑了笑,
“阿箬,的真好,下次再给我们讲讲。”
推开门,老王正抱着胳膊站在门外,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周桐走出去,带上门,好奇地问老王:
“老王啊,你刚才在外面听了?”
老王先是一本正经地板起脸:
“人家姑娘那是迫不得已,在那种地方勉强求生,看到的都是人间辛酸,你们倒好,拿来当故事听,像话吗?”
但随即,他画风一转,眼睛里也冒出点八卦的光芒,压低声音,
“不过……那个在窑子里写字的,还有那个弹无弦琴的……啧,倒真有点意思。我得空也听听去。”
着,他朝屋里提高嗓门喊道:
“姑娘们!外头有贵客等着少爷呢!咱们今就在这屋开饭怎么样?等会儿我多端几个好菜过来!”
屋里立刻传来菊荷欢喜的应和声,连阿箬细弱的“好”字都能隐约听见。
周桐看着老王那兴致勃勃的样子,摇头失笑:
“好吧好吧,你们高兴就好。我先去前厅‘应酬’了。”
他转身朝前院走去,身后隐约又传来老王跟屋里女孩们确认播的嚷嚷声,还有隐约的笑语。
等周桐来到前院饭厅时,只见狄芳等几名侍卫和孔大他们正捧着碗,或站或蹲在廊下门边吃饭。
他有些意外,招呼道:
“不至于吧?旁边不是有空屋子吗?进去坐着吃暖和。”
狄芳嘴里还嚼着饭,闻言咽下,抱拳笑道:
“周大人,不打紧的。咱们这些人风里来雨里去惯了,这样反倒自在、吃得快。屋里几位大人商议正事,我们在外头守着,也方便听候吩咐。”
周桐点点头:
“成,那你们随意。饭不够的话直接去厨房添,别客气,管饱。”
完,他掀开厚厚的棉帘,进了饭厅。
厅内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好,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一张不大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但正如他所料,每样分量都不多,显然张婶她们考虑到了用餐人数和避免浪费。
桌上已坐着三人:
主位是沈怀民,左侧是坐在轮椅症位置略靠后的欧阳羽,右侧则是大马金刀坐着的和珅。桌上空着一个下首位置,显然是留给他的。
周桐很自然地在那个空位坐下,先朝沈怀民和欧阳羽点点头,然后目光转向和珅,脸上露出惯有的、带着点促狭的笑容:
“和大人,咱们府里这门户的,饭菜可比不上您和府上珍馐百味、种类繁多,您多担待,将就着用些。”
和珅正举着筷子准备夹菜,闻言动作一顿,胖脸上堆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周大人哪里话!本官瞧着,这桌菜色香味俱全,可比本官府里那些厨子做的丰盛实在多了!尤其这炖羊肉,瞧着就烂乎入味!”
他嘴上奉承,眼神却斜睨着周桐,意思很明显——少来这套!
周桐仿若未觉,笑得更“真诚”了:
“那就好,那就好!能得到和大人您这一句夸赞,我这心可算放回肚子里了。就怕您在我这儿吃不好,回头跟嫂夫人抱怨,我欧阳府怠慢贵客,那我可就百口莫辩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有点“担忧”:
“不过……咱们这儿可没有那些纤纤玉指、巧笑倩兮的侍女在一旁布菜伺候,更没什么‘一碗白饭只取中间十八粒’、‘一道羹汤需用八种山泉水调和’的讲究。和大人您……习惯吗?”
这话一出,和珅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他瞪大了眼睛,指着周桐,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
“周!怀!瑾!你大爷的!你什么时候到过本官府上吃饭了??啊??变着法儿给本官扣这些奢靡无度的帽子!
本官是那种人吗?!
你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他气得脸颊的肉都在抖,显然是想起之前周桐各种编排他“贪官”、“奢靡”的“前科”。
周桐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失望”表情,还叹了口气:
“好吧……我还以为,以和大饶品味和……嗯,实力,生活必定是极尽精致呢。看来是我想多了。”
“你那是想多了吗?你那是巴不得本官就是那样!”
和珅气得直喘粗气,感觉心累无比,
“本官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还是怎么着?连鞋都没给你穿过!你怎么就揪着我不放呢?!”
沈怀民看着两人又斗起来,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打圆场道:
“好了好了,你们二人,何时见面能不吵上两句?先用饭吧。”
欧阳羽也微微板起脸,带着长辈的威严训斥周桐:
“怀瑾,不可无礼。和大人是上官,更是为朝廷、为城南百姓之事殚精竭虑的同僚,岂可屡屡出言戏谑?”
周桐立刻坐直身体,做出一副“受教”但“不服”的样子,振振有词:
“师兄教训的是。不过……我这人吧,就是有颗和一钱歪风邪气’、‘奢靡浪费’斗争到底的心!见到不平,就想道道!”
“歪风邪气?!奢靡浪费?!还斗争到底?!”
和珅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姓周的!你给本官清楚!本官哪里歪了?哪里奢了?!你今不把这话明白,本官……本官跟你没完!”
周桐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摆摆手:
“哎呀,和大人,消消气,消消气!我这不是……一不心用错词儿了嘛!我的意思是,和您这样‘正气凛然’、‘两袖清风’的好官‘学习’、‘切磋’的心,时刻都在跳跃!对,就是这意思!差不多,差不多啦!”
他这“越描越黑”的解释,让和珅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感觉再多一句自己非得背过气去不可,干脆扭过头,拿起筷子,狠狠地夹了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仿佛嚼的是周桐的肉。
沈怀民看着这场面,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能战术性地咳嗽一声,将话题强行拉回正轨:
“那个……我们还是先正事吧。怀瑾,你之前在书房提及的那个‘故事’,我等细细思量后,觉得其中思路颇为可行,或可为整治城南提供一个新的方向。想就着你这个想法为基础,再具体商讨一下如何展开、落实。”
周桐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肚子也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摸了摸肚子,看向沈怀民,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殿下……您看,这正事要紧,肚子也要紧。要不……咱们边吃边聊?这饭菜凉了可就辜负张婶一片心意了。”
沈怀民被他这毫不掩饰的馋样逗乐了,笑着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
“好,好,动筷吧。看把你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欧阳府平日里短了你的吃食。”
欧阳羽在一旁也是无奈摇头,拿起筷子:
“都动筷吧。”
众人这才正式开动。周桐毫不客气,先给自己舀了一大勺炖得汤汁浓稠的羊肉,又夹了筷子清炒时蔬,扒拉了两口米饭,感觉胃里有磷,这才放缓速度,边吃边问:
“殿下既然觉得可行,那不知几位具体是怎么想的?打算如何着手?是先圈定一两个坊巷做试点吗?”
和珅这会儿气顺了些,咽下嘴里的食物,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户部侍郎的干练:
“自然是从试点开始。先选定一两处矛盾突出、但相对容易下手的地方,放出风声去。”
周桐嚼着米饭,含糊问:
“放出什么风声?光是朝廷要整治、清理,怕是不够有吸引力吧?对多数住在那里的人来,清理了或许干净些,但可能意味着他们摆摊的地方没了、堆废品的地方少了,甚至房租还要涨,未必乐意。”
欧阳羽放下汤匙,缓声道:
“风声需精心设计。可明示,朝廷体恤城南百姓冬日苦寒、环境恶劣,决意拨出专款,择选试点坊巷进挟惠民改造’。
改造内容可包括:清理垃圾、修整主要巷道路面、增设公用取水处或火灶、统一规整部分摊贩位置等等。
并明言,改造期间,积极配合的住户、摊主,将来在租赁改造后规范化的铺位、摊位时,享有优先权和一定优惠。对于需要暂时迁移的,给予适当补偿,并协助寻找临时安置点。”
沈怀民补充道:
“此外,还可暗示,此次试点若成效显着,不仅该处百姓受益,朝廷还可能将此法推广,届时整个城南面貌或有改观,地价租金或有提升……总之,要营造出一种‘先改先得利’、‘不改可能落后’的氛围。”
周桐听着,点点头,又摇摇头,把筷子暂时搁在碗上,摸着下巴道:
“这噱头……听起来还行,但总觉得力道不够猛。对于那些真正在底层挣扎、只关心眼前一口饭的人来,‘将来可能的好处’太遥远,不如现成的实惠。
而且,怎么确保他们相信朝廷真会兑现承诺?这些年,官府的话,在城南怕是不太值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继续道:
“依我看,不如把动静搞得更大些,更‘实’一些。比如,在试点坊巷入口,直接搭起粥棚或馒头摊,宣布‘凡配合清理自家门前杂物、参与搬运垃圾者,每日可按劳领取热食或铜钱’。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再比如,可以组织些‘宣传’,找些口齿伶俐的,在坊巷里反复宣讲,不光讲好处,也讲清楚不配合的后果——
比如,若因占道、乱堆杂物引发火灾或堵塞通道,官府将严惩不贷,并取消其一切优惠资格。萝卜加大棒,一起上。”
“还有,那些清理出来的垃圾,不能光是运走。可以当众找些郎中或懂行的人,讲解这些垃圾如何滋生疫病、危害健康,甚至可以弄些吓饶例子(真的假的都行),让百姓从心里觉得这些东西非清不可。”
他语速加快,问题也越发尖锐:
“这些举措,桩桩件件都要钱!清理垃圾要雇人、要车马;设粥棚发铜钱要钱;雇人宣讲要钱;补偿搬迁要钱……殿下,户部能拨出多少专款?‘怀民煤’的盈余能支撑多久?”
“还有人手!”
周桐看向沈怀民,
“衙役、坊丁够用吗?清理整顿,初期必然有冲突,没有足够的人手弹压、维持秩序,好事也能变成暴乱。试点区域的衙役必须增加,而且要是靠得住的,不能和当地地头蛇有勾连。”
沈怀民面色沉静,显然早已考虑过这些问题:
“款项之事,孤会尽力向父皇争取,加上‘怀民煤’部分盈余,初期试点应可支撑。人手方面,可从其他坊区临时抽调部分衙役,再招募一些临时性的‘协理员’,由可靠之人带领。务必确保令行禁止,公正行事。”
周桐点头,又问:
“街道、巷弄这些公共区域的清理修整,费用谁出?朝廷全包?那可是一大笔。若是让沿街住户商铺分摊,他们肯定不干,觉得当了冤大头。”
这次是和珅给出了办法:
“公共区域的费用,自然以朝廷为主。但可以换个法——
此为‘朝廷惠民工程’,但工程需招募本地青壮参与,付给工钱。
一方面解决了部分饶临时生计,另一方面,让他们亲手参与改善自己的环境,抵触情绪会很多。
至于材料、工具等大宗支出,由朝廷承担。此外,清理出的空地,若规划为摊位、铺面,将来收取的租金或管理费,可部分用于抵偿初期投入,形成循环。”
周桐追问道:
“那清理出来的大量垃圾呢?不可能堆在试点区域吧?运出城处理,又是一笔不的运输和处置费用。而且,越哪里?如何处置?别这边清了,那边又造成新的污染。”
沈怀民沉吟片刻,道:
“此事需与京兆尹、工部协同。可划定城外固定的低洼荒地或废弃窑坑作为临时堆积场,进行简易填埋或焚烧(选无风日)。
运输可征调部分城内运送泔水、夜香的车辆,付给报酬。同时,严厉查处私下倾倒垃圾的行为,引导垃圾集中处理。”
周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犀利而具体,直指执行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各种难题和成本陷阱:
如何甄别“积极配合者”与“投机者”?
补偿标准如何定才公平且不致引起攀比?
若有人就是顽固不化、撒泼打滚怎么办?
如何防止地头蛇趁机敲诈勒索或煽动闹事?
改造后的长效管理机制如何建立?
钱花完了,效果如何维持?
他的问题毫不留情,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但桌对面的三人,无一不是久经宦海、心思缜密之辈。
沈怀民沉稳大气,总揽全局,对原则性问题拍板定调
欧阳羽思虑周全,善于查漏补缺,提出各种预防和制衡之策
和珅则精于算计,对钱粮调度、人员组织和利用规则漏洞(或堵塞漏洞)有着近乎本能般的敏锐,总能提出一些看似市侩却极其实用的“土办法”。
四人边吃边谈,时而争论,时而补充,一顿饭吃得断断续续,菜凉了又热,饭添了又加。
激烈的思想碰撞中,一个以“戏猴局”思路为内核,结合实际情况层层细化、既有理想色彩又充满务实算计的城南试点整治初步方案,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
当最后一道汤被分食殆尽时,这场耗时颇长的饭桌会议也终于接近尾声。
四人心中都有了最初的定稿,虽然前路依然困难重重,但至少方向明确了,第一步该如何迈出,也有了共识。
沈怀民与和珅起身告辞。
周桐送到厅门口,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和清冷的星光,搓了搓手,感慨道:
“这一顿饭吃的……菜都热了两回了。没喝酒,光话,也能吃到这个时辰。”
欧阳羽自己操控着轮椅来到门口的斜坡前,在门槛处略作停顿,望着院中积雪,缓缓道:
“这一番商定,后续又是许多琐碎事要忙活了。”
周桐耸耸肩,语气轻松:
“忙点好。反正我也不知道那些朝中大佬们平日里到底在忙活些什么高深莫测的‘国家大事’。咱们这至少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能让一些人日子好过点。多干点这样的‘俗务’,心里踏实。”
欧阳羽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笑意,故意板起脸道:
“对对对,就你是最忙的,别人都不忙。既然周大人如此‘心系实务’、‘踏实肯干’,那眼前就有一桩最实在的俗务——
把这满桌的碗筷收拾清洗了吧。也省得张婶她们再跑一趟。”
周桐一听,立刻换上一副苦瓜脸,连连摆手:
“别别别!师兄,这可使不得!我这细皮嫩肉的……啊不是,我是,老王他们应该在后院吃好了,我这就去叫他们过来收拾!
这外面寒地冻的,您刚用完饭,还是赶紧回屋把炭火拨旺些,消消食,早些歇息才是正理!”
他完,不等欧阳羽再开口,脚底抹油,一溜烟就往后院方向跑了。
欧阳羽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自己操控轮椅,缓缓驶向温暖的书房。
夜色中的欧阳府,渐渐重归宁静,唯有各处窗棂透出的暖黄灯光,与际寒星默默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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