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巷深处,积雪被扫到两旁,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吱呀”一声,那辆包裹得奇形怪状的马车在一间挂着“周氏木作”幌子的铺子前缓缓停下。
车辙带起的微风,让门口檐下悬挂着的一对旧红灯笼轻轻摇曳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晃动。
巷口阴影里,似乎有人影微微一动,又很快隐去。
临近饭点,巷子里玩耍的孩童还未完全归家,几个挂着清鼻涕、脸蛋冻得通红的子正捏着雪球互相追逐,看到这辆怪模怪样的马车停在了熟悉的木匠铺前,都好奇地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瞧着。
马车停稳,一人率先跳了下来,正是老王。
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铺子门前,抬手“咚咚”敲了敲那扇半掩着的、透着暖黄光线的木门,声音洪亮:“店家在吗?”
门很快被从里面拉开,一股混合着新鲜木屑、桐油和炭火气的温暖气息涌了出来。
开门的是个女子,正是周言。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靛蓝色粗布袄裙,腰间系着深色围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露出清秀干净的脸庞。
她先是对老王笑了笑:
“王叔。”
随即目光越过老王,落在他身后那辆被“五花大绑”的马车上,不由得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明显的愕然和困惑。
“啊这……”
周言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难以置信,
“王叔,你们这是……?”
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堆“破布裹着的奇怪物体”与任何正常的交通工具联系起来。
这时,周桐也从马车里钻了出来。他原本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和准备道歉的神色,刚要开口,却见周言已迅速调整了表情,对着他福了福身,声音清晰却带着刻意的疏离:
“周大人。”
周桐一愣,随即明白了表姐的用意——
在这街坊邻里眼前,她不想暴露亲戚关系,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或麻烦。
他心领神会,也顺势拱了拱手,摆出公事公办的客气姿态:
“店家,要劳烦你了。这马车……乃是在下在桃城时,家父一时兴起所造,形制……颇为特殊。如今在长阳行走,实在有些……嗯,不便示人。故此想请店家帮忙,看看能否修整一番。”
周言眼中好奇更甚。
到底是什么样的马车,需要如此遮掩,甚至到了“不便示人”的地步?她点点头:
“大人里面请,先将马车驶入后院吧。”
她侧身让开,指了指铺子旁边一条通往后方院落的窄道。
马车吱吱嘎嘎地挪进后院。
这院子不算大,堆放着不少待加工的木材、半成品家具和工具,角落里还积着未化的雪。
周桐见已到了隐蔽处,便朝十三和桃示意了一下:
“把外面这些……扯下来吧。”
早就对这身“行头”忍无可忍的十三和车厢里的桃闻言,立刻动手,动作那叫一个迅捷利落,甚至带着点发泄般的用力。
“嗤啦”、“噗噗”几声,那些胡乱捆扎的破布、麻片被三下五除二地扯了下来,随手扔在一边的雪堆上。
当那辆朱红拱顶马车的“全貌”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周言面前时,这位素来沉静干练的女子,也忍不住微微张开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半晌没出话来。
而院门外,不知何时扒着门缝偷看的几个脑袋,更是发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呼:
“哇!红房子!”
“会跑的土地庙!”
“娘!快来看!有菩萨坐的红轿子跑到周姐姐家后院啦!”
童言无忌,却字字扎心。
周桐只觉得脸颊发烧,后悔不迭——早知道,真该戴个面具再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镇定,对还在震惊中的周言道:
“咳咳……所以,想劳烦表……店家你,帮忙修改修改。样式……普通些就好。”
几人正围着这“奇观”话,一个略带沙哑、中气十足的男声从他们身后传来,声音里充满了惊叹、无奈和一丝憋不住的笑意:
“我的妈呀……老三这手艺……这也太……太他娘的‘别致’了!”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约莫五十多岁、身材精瘦、穿着半旧褐色短袄、腰间别着几样巧木工工具的老者,正背着手站在通往前铺的后门口。
他头发已半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辆红马车,表情复杂极了。
周桐认出,这正是他第一次来周氏木作时见过一面、之后再未得见的二伯周尚松。
他连忙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想要行礼。
周尚松却摆摆手,目光依旧没离开马车,只是压低声音道:
“进屋吧,进屋再。” 完,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人跟着他进了前铺后面的起居间。
这里比前铺更显生活气息,空间不大却收拾得整齐温馨。
靠墙立着几个打好的衣柜和箱笼样品,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松木和檀木的清香。
屋子中央摆着一个黄铜炭盆,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墙上挂着几件半成品的木雕,桌上还有一套巧的茶具和几个解了一半的鲁班锁,处处透着匠人之家的质朴与巧思。
一进屋,周尚松就忍不住又“哎呦”起来,摇头晃脑,指着外面后院的方向:
“哎呀,这老三……这手艺呀!我的妈呀!他就不能……就不能弄点正常的?”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周桐他们,嘴里一直念叨着,
“这红的……这顶……这轱辘……哎哟喂……”
周桐等他稍停,才试着轻声唤道:
“二伯?”
周尚松仿佛没听见,还在那兀自感慨:“当年学艺就数他最跳脱,净整些花里胡哨的……”
“二伯?”
周桐又提高了一点声音。
“啊?” 周尚松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看向周桐,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对“老三手艺”的痛心疾首,切换成了看到自家侄儿的惊喜和感慨,
“哎呀!哎呀!瞧我这……光顾着看那糟心玩意儿了!”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周桐的胳膊,上下打量,眼中满是长辈的慈和,
“桐啊!二伯这还是第一次听你当面喊我‘二伯’呢!快来快来,让二伯好好看看!”
他着,竟真的张开双臂,给了周桐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周桐有些猝不及防,但能感受到那份发自内心的亲近和喜悦,心中也是一暖。
周尚松抱了一下便松开,拍着周桐的肩膀,笑眯眯地问:
“之前托你表姐送去的‘贺礼’,收到了吧?”
周桐知道他的是那笔夹在木材订单里的“份子钱”,点点头:
“嗯,收到了。多谢二伯。”
“好!收着就好!”
周尚松很高兴,
“元日一过,又长一岁。除了那份,当长辈的,总还得给你们辈些实在的压岁吉利。”
他转头对正在炭盆边拨弄炭火的周言道,
“言儿,把准备好的红包拿来。原本想过两日找机会差人送去的,正好,今正主来了!”
周言应了一声,转身从里间取出几个早就备好的、鼓鼓囊囊的红色布包。
周桐连忙摆手:
“二伯,这使不得,我已经……”
“什么使得使不得!” 周尚松虎起脸(虽然没什么威力),
“长者赐,不敢辞!你子现在声名鹊起了,二伯给的压岁钱就不要了?”
周桐无奈,只好双手接过,又替桃、老王他们也道了谢。
周尚松这才又笑起来,仔细端详着周桐,还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周桐僵了一下):
“嗯,是挺俊俏!都老三找了个仙似的媳妇,还真是!就他那底子,能生出你这么周正的儿子,那你娘得多好看!”
周桐对这点倒是毫不谦虚,笑道:
“那当然,我爹那是命好。”
“就是!就是!”
周尚松深以为然,随即又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远,
“你爹啊……要是当年有你现在这么一半的……嗯,妥当,也不至于和我们闹着非要分家出去闯……”
他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后院那抹扎眼的红色,嘴角抽了抽,
“不过看他给你弄的这马车……这‘跳脱’的性子,怕是到老也改不了咯!”
他摇摇头,转回正题:
“吧,你这马车,想改成什么样儿的?”
周桐一听到“什么样”,几乎是应激般地脱口而出:
“就和最普通、最常见的马车一样!越普通越好!越不显眼越好!”
周尚松被他这急切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
“知道!知道!你放心!”
笑声洪亮,在屋子里回荡。
“爹!你声点!”
周言在一旁无奈地提醒。
周尚松浑不在意,甚至有点得意:
“声什么?进了这条巷子,到了咱家院子,就是咱们自己人了!我跟你讲啊桐,”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点“显摆”的意味,
“刚才你们马车一进巷口,街口玩耍的‘穗子’就跑来报信,有辆怪车进来了。我们还纳闷呢,这年头谁这么大胆子敢开这种车招摇?结果看到你王叔从车上下来,我一拍大腿——
得!准是我那在桃城当县令的三弟家的子来了!”
周桐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想到什么,神色微凝:
“二伯,那……跟着马车过来的人呢?巷口似乎有人注意到。”
周尚松摆摆手,一脸“这都不是事儿”的表情:
“放心!咱这院子啊,看着堆满木头杂货不起眼,”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看似随意堆放的原木和半成品,
“那些下面啊,都藏着细线铃铛呢!生人想悄没声儿摸进来,难!街坊问起来,我们就是防贼偷木料的。
所以咱这周围,方圆几丈之内,生人轻易进不得,更别窥探了。可别瞧你二伯我这手布置机关的能耐!”
周言在一旁一边灵巧地用手指拨弄着一个复杂的鲁班锁,零件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一边头也不抬地拆台:
“是是是,您最厉害。不过爹,您干嘛不直接跟表弟,咱们这周围安全的很,是因为街坊邻居都认得咱家,有点风吹草动都会互相通气?非要什么机关铃铛……”
周尚松被女儿揭穿,老脸一红,瞪了她一眼:
“那……那也是一个原因嘛!反正安全就是了!”
他咳了两声,对周桐道,
“可惜啊,今不能留你吃饭了。元日刚过,铺子里还有些活计要赶,晚上我们父女俩也得去给老主顾送件家具。不过呢,”
他话锋一转,兴致勃勃,
“走!先让二伯好好瞧瞧老三这‘杰作’,到底‘别致’在哪儿!”
他着就率先往后院走,嘴里还念叨:
“实话,这玩意儿,我是真不想细看……可看了又忍不住想骂那子……”
一行人又回到后院,围在那辆朱红马车旁。
周尚松背着手,开始绕着马车仔细打量,嘴里“啧啧”有声。
“这车架……咦?怎么这两个支撑的弯度不太一样?一个像是老橡木的韧劲,另一个……这手感不对啊。”
他伸手敲了敲其中一个车辕,眉头皱起,
“这声音……是铁?不对,比寻常铁沉……掺了别的?”
他蹲下身,查看车轮和车轴的连接处:
“这轱辘轴的固定法子也怪,寻常是用木楔卡死,他这……怎么好像有个可以活动的卡榫?”
他用手拨弄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
周言也顺着父亲的目光仔细观察。
她很快注意到了车厢底部两侧、被那夸张的弧形车辕巧妙遮挡住的几块厚重的、颜色与木头相近但质地明显不同的“踏脚板”,以及它们与车厢主体连接处那种过于复杂、似乎可以快速拆解的结构。
她转到马车另一侧,蹲下来细看,越看脸色越是惊讶,忍不住低声道:
“爹,你看这里……还有这里……这越看越像……”
周尚松也凑过来,顺着女儿指点的位置看去,那是车厢后方底板下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里面嵌着几个带有螺纹的精钢构件。
“对呀!”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太大了吧这个?寻常马车哪用得上这么结实的家伙事?还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开始更加仔细地在车轴部位、车厢骨架的某些节点、甚至是那拱形车顶的内部支撑结构上摸索查看。
很快,他又在其他几处地方发现了类似的、材质异常坚固、设计精巧且隐蔽的构件。
这些构件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材质绝非普通木铁,入手沉重冰凉,表面处理得极其光滑,显然是经过反复锻打的精钢。
“好家伙……全是精钢的暗扣和承轴……”
周尚松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却越来越亮,“老三这是……把马车当成什么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关键,整个人忽然趴到地上,不关上的雪水泥泞,探头朝马车底部最中央、车轴交汇处的上方看去。
那里被厚重的底板遮挡,但借着暮色余光,能看到一些极其复杂的、纵横交错的金属阴影。
“哈哈哈!”
周尚松突然从车底发出一阵压抑却畅快的大笑,手脚并用地爬出来,脸上蹭了泥也顾不得,兴奋地直拍手,
“我就呢!原来是这个!藏在这儿了!妙啊!老三这想法绝了!”
周桐和老王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女如同鉴宝一般,三下五除二就点破了这马车的“暗藏玄机”,不由得面面相觑,额角都有些冒汗。
老王声提醒:
“二爷,外面……冷静些。”
周尚松却不管那么多,他站起身,搓着手,眼睛放光地看着周桐:
“可以啊!老三这想法是真好!把东西藏在这‘土地庙’里,谁能想到?就是……就是太丑了!
这给行家稍微凑近一看,准保能看出蹊跷!
你们居然还能把这车放在长阳这么久没被上头察觉……也是运气!”
他咂咂嘴,随即又想到什么,指着马车底部,
“不过……嗯,如果主要承力结构都用精钢暗藏,那你们这四个车轴上面,额外加的那几个带凹槽的滑轮又是干嘛用的?
来来来,桐,今必须跟你二伯讲清楚,你爹到底在这‘庙’里,给你供了尊什么‘佛’?”
周桐看着二伯那副“不搞清楚决不罢休”的兴奋模样,知道瞒不过这位老匠饶法眼,只好微微咳嗽一声,试探着问:
“二伯……您这都看出来了?”
“那当然!”
周尚松一脸得意,“你二伯我吃了几十年木匠饭,对器物结构最是敏感!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你爹想弄个可升降的踏脚板或者藏个暗格呢,结果一看这弧形车辕的受力点和那些精钢卡榫的位置……这分明是上等弓弩的弓臂固定和释放结构!
你爹当年跟我们兄弟几个显摆他造的弩,就有这个特殊的偏好和标记,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凑近周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激动,
“我就呢,需要用到这么粗壮(他比划了一下)的‘弓臂’,那得是多大的弩?
你这‘庙’里藏的‘神’,肯定讲究!
上好的牛筋、绞盘、望山(瞄准器)……东西齐不齐?要是缺什么,二伯我这里还有些存货,管够!”
他拍了拍胸脯,随即又疑惑:
“不过……你爹也太看得起你了。按这结构推测,那玩意儿要是真装全了,没有三五个壮汉,或者专门的畜力绞盘,根本拉不开啊!他给你整这个,能用上?”
周桐心里暗暗佩服二伯的眼力,面上却露出无奈又好笑的表情,顺着他的话抱怨道:
“我爹那人您也知道,想起一出是一出。当时我用不着,太扎眼,他非‘有备无患’、‘京城水深’,死活要给我加上……您看这弄得……”
周尚松深有体会地用力点头,一脸“我懂”的表情:
“他就喜欢干这些自以为周全、实际上帮倒忙的活!哎!”
他叹了口气,看着那红马车,眼神又软了下来,
“不过……他也是真把你放在心尖上啊。这些精钢构件,打造起来费工费料,价值不菲……他是真舍得。”
他挺起胸膛,信心十足,“放心!今你二伯在,保证给你改得比你爹那手笔强上八倍!既把他藏的那些好东西的功能发挥出来,又保证从外面看,就是一辆普普通通、绝不惹眼的青幔马车!等你以后回桃城,一定要让他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手艺’!”
他越越兴奋,眼睛眯起来,透着股老孩般的狡黠:
“顺带啊,二伯再给你这新车,额外备上点‘惊喜’,保证实用,又让人瞧不出来!怎么样?”
周桐看着二伯那发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点毛毛的——这“惊喜”,到底是惊喜,还是惊吓啊?
周言此时也停止了把玩鲁班锁,她绕着马车又走了一圈,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隐藏的机关接口,若有所思:
“这倒是个极好的思路。以前我们总想着如何在车厢内部掏暗格、设夹层,却没想到,可以直接利用马车自身的骨架和装饰结构来隐藏更大的功能性部件。巧妙是巧妙……”
她微微蹙眉,
“不过,这些暴露在外的接口和活动部件,虽然做了伪装,但若长久风吹日晒雨淋,还是容易受潮锈蚀,影响机关灵敏。
只能作为应急的短期布置,若是想要长久可靠,还得在材料和密封上再下功夫,或者设计成更彻底的内藏式。”
这时,钻到马车底下更仔细研究结构的周尚松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没错!言儿到点子上了!这想法好,但老三这太糙!光想着藏,没想好怎么养!
要是交给咱爷俩,保证给它弄得既隐蔽又耐用!不过这些具体怎么改,得慢慢琢磨……桐啊,你这车,得在二伯这儿多放些时日了!”
周桐闻言,看了看色,忙道:
“二伯,不急不急,您慢慢研究。那个……色不早,我们也该回去用饭了,府里还等着。”
“好好!”
周尚松从车底爬出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很是爽快,
“言儿啊,去,把咱家后院棚里挑一辆套上,让桐他们先驾回去用着!就不用还了!就当是二伯补给你这些年的生辰贺礼!”
他大手一挥,不容拒绝,
“我这个当长辈的,以前也没给过你什么像样的东西,这车就当是个念想!木料都是好的,做工也扎实,里面该有的都有,保准比你现在坐的任何一辆都舒服!”
很快,周桐几人便坐上了一辆崭新的、外观朴素无华却处处透着精细做工的青色帷幔马车。
车厢里空间宽敞,座位铺着厚实的棉垫,中间固定着一个精巧的黄铜炭炉,暖意融融,驱散了冬夜的寒气。车窗的帘子质地细密,既能遮光挡风,又透气。
临行前,周言悄悄塞给周桐一个折好的纸条,低声道:
“回去再看。” 她眼神里似乎有些别样的意味。
马车驶出榆林巷,融入长阳城渐浓的夜色和零星灯火郑
桃跪坐在车厢里铺着的软垫上,扒着车窗缝隙,看着外面飞快掠过的街景和光影,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点新奇的笑容。
终于不用再坐那“红庙”了!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行驶,车厢内炭火暖融,与车外冬夜的寒气隔绝成两个世界。
周桐展开那张周言悄悄塞给他的纸条,借着炭炉微弱的光线细看。
纸张是寻常的粗黄纸,但上面的字迹却异常工整清晰,用的是极细的墨笔,勾勒出一幅简略的车厢结构图示,旁边以蝇头楷密密麻麻标注着明。
只看了一眼,周桐的手就微微一抖,瞳孔不禁收缩——
纸条上罗列清晰:
一、舆中:
主座正下方脚踏板内,左三右四七块板中,第三块(自前数)有异。
启法: 以脚跟重踏其前端三寸处,听闻“咔”声后,用指甲挑开右侧缝隙,内有铜环,拉之即开。
内容:容狭长空间,可藏剑一柄(已置),或紧要文书卷轴。
二、顶篷: 车厢顶篷内衬,靠近后窗上沿一尺处,有软革覆盖之凸起。
启法: 伸手探入,捏住凸起两侧暗钮,同时下压半寸,旋转一圈即可松脱卡扣。
内容:短剑一柄(剑刃喂毒,黑檀木柄,慎取),旁有皮囊,内置六枚三棱透骨钢镖。
三、车衡(车厢前端横木)密匣:
左侧车衡(靠车门处),外观与右侧无异,实则中空。
启法:用力按压其外侧雕花中心花蕊部位(需指力),听到“嗒”声后,将整个雕花饰片向左横推半尺。
内容: 内置防潮油布包,或可放置金银细软、印章信物等件。
四、扶手: 左侧主座扶手(靠窗),扶手末端为可旋开之铜盖。
启法: 逆时针旋转铜盖至限位,不可强拧。
内容:内藏特制浸油牛筋索一盘,长五丈,一端有精钢飞爪,嵌于扶手中轴,索身坚韧,承重颇佳,可用于攀援、速降或应急捆缚。
抽出后需以扶手内侧摇柄缓缓回收,不可猛拉。
五、底板:车厢底板中部,第二与第三块长板接缝下。
启法: 需用薄刃(如匕首尖)插入接缝,向左拨动内藏暗销,然后自缝隙处向上撬起。
内容:浅层夹板,下铺石灰防潮,可藏匿扁平物件,如地图、伪照、薄甲片或火折火绒等物。
六、窗棂箭孔:左右后窗下方窗棂,各有两处雕花略厚实。
自车内,用细硬物(如簪尖)刺入雕花特定空隙,顶开内部卡簧,该处木条即可向内脱落,露出寸许方孔。
非藏物,乃观察与应急射击孔,孔径细隐蔽,外有木色纱网遮掩,可从内观察后方情况,必要时亦可从此孔发射吹箭或型弩箭(需自备)。
七、炭炉: 车厢中央固定炭炉之下座,为双层结构。
启法:移开炭炉,可见炉座有八边形铜盘,按“乾、坎、艮、震”顺序(自北顺时针)轻按四角,中轴铜钮弹起,旋转即可打开上层暗屉。
空间仅容数寸,可放置最紧要之信物、毒药、解药或微型机括。
八、轸间:
位置:车厢最底部,前后轸木(承重横梁)内侧,各有两处不起眼的木楔。
非万不得已勿用。用力拍击特定木楔(前左后右),可使对应位置车底板局部崩开预设之断裂线,形成仅容一人蜷身钻出之缺口,用于车体受困或倾覆时脱身。
一次性机关,启用即损。
足足八条!每条都指明了位置、开启方法和可能用途,设计之精巧,考虑之周详,远超周桐想象。
这哪里是代步马车,分明是一座移动的、攻防一体的微型堡垒兼百宝阁!
二伯和表姐这份“回礼”,着实厚重得让他心惊又感动。
他正看得入神,心思起伏,旁边的桃见自家少爷捏着纸条半不话,脸上表情变来变去,好奇心早已爆棚。
她瞅准机会,猛地探身过来,手快如电,一把就将周桐手里的纸条夺了过去。
“少爷,看什么这么出神?让我也瞧瞧!”
她嘴里着,眼睛已经迅速扫向纸条内容。
只看了开头几条,桃那双本就灵动的眼睛,瞬间亮得如同夜里的猫儿,熠熠生辉。她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念出声:
“舆中暗格……主座下……左三右四……第三块?”
她一边念,目光已经“唰”地转向自己脚踩的位置,然后根本不等周桐反应,身子一矮,直接就趴了下去,伸手在那些脚踏板上摸索敲击起来。
老王原本双手揣在袖子里,靠着车厢闭目养神,被桃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动,睁开眼,无奈道:
“哎呀,桃姑娘,着什么急?这机关又不会长腿跑了。等回府了,关起门来慢慢研究不好吗?现在还在街上呢。”
桃头也不抬,手指已经按到了图示所的位置,嘴里反驳:
“王叔你忘啦?府里现在人可不少呢!阿箬、菊荷她们都在,还有张婶翠花姐,回去再弄,人多眼杂的,哪有现在方便?咱们这叫提前熟悉,以备不时之需嘛!”
她为自己找好借口,动作却不停。
周桐刚要开口阻止,桃已经不耐烦地伸手,把正好挡在她和老王之间的、靠在车厢上的老王往旁边扒拉:
“王叔让让,你挡着我找地方了!”
老王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哭笑不得。
就在这当口,桃按照纸条所,用脚跟对准那块脚踏板前端某处,用力向下一踩!
“咔哒!”
一声清晰的机括声响在车厢内格外清脆。
紧接着,只见那块原本严丝合缝的脚踏板前端,竟然向上弹起了一条细缝!
桃眼睛更亮,伸出指甲,熟练地插入缝隙一挑,果然触到一个冰凉的铜环。
她想也不想,捏住铜环用力一拉!
“哐当!”
一块长约二尺、宽约半尺的厚重木板应声向上翻开,露出了下方一个黑黝黝的、铺着黑色绒布的狭长空间。
一柄带鞘的短剑,静静地躺在其中,剑柄乌黑,样式古朴。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旁边的周桐和老王都吓了一跳。
周桐更是心脏猛跳了一下——这祖宗,手也太快了!
桃却像是发现了什么超级有趣的玩具,得意地“嘿嘿”一笑,伸手取出短剑掂拎,又好奇地凑近暗格闻了闻(似乎有防潮的樟木味),然后按照原样,把短剑放回,将木板压回,“咔嗒”一声,暗格恢复如初,看不出丝毫痕迹。
“好玩!”
桃兴致勃勃,立刻看向纸条下一条,
“顶篷藏兵……靠近后窗上沿……”
她直起身,就在那不算高的车厢顶篷上摸索起来,手仔细地感受着布料的细微不同。
周桐刚想什么,桃已经两眼放光地停在了某个位置:
“感觉到了!这里有点硬!”
她伸出两根手指,按照纸条描述,捏住那处看似平常的顶篷内衬凸起的两侧,同时向下一压,再一旋转。
“咯噔。”
又是一声轻响。一块巴掌大、覆盖着同色软皮革的木板被她取了下来。
木板背面,用皮扣固定着一柄比刚才那柄更显短精悍的黑色短剑,剑鞘毫无装饰,旁边果然缀着一个皮囊。
桃解开皮囊,倒出几枚沉甸甸、泛着幽蓝光泽的三棱钢镖在掌心,咂咂嘴:
“毒镖,短剑……挺全乎嘛。不过……”
她有点贪心不足地嘀咕,“怎么没有弩箭呀什么的?弓弩才是王道……”
她正琢磨着,目光又瞟到了纸条下面:
“对了,还有这条,左边车衡里面有密匣……”
她立刻转身扑向车厢前部左侧那根横木。
“还有这个扶手,连着绳子?哎?这是什么机关?我拉一下看看?”
“别别别!”
“桃住手!”
周桐和老王这回反应神速,几乎是异口同声地低喝,同时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我的妈啊,那个好像是只能用一次的那个吧??
周桐一把箍住桃要去扭动扶手铜盖的右手,老王则拦腰将她往后抱,两人配合默契(或者被惊吓出了默契),总算将这胆大包、好奇心过剩的姑奶奶暂时制服,按回了座位上。
“我的祖宗!”
周桐喘了口气,压低声音,
“你能不能消停点!这飞索是能随便乱拉的吗?万一弹出来收不回去,或者把咱们自己缠住了怎么办?还有那些毒镖毒剑,是能随便拿出来玩的吗?!”
桃被两人按住,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撇撇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车厢各处瞟,显然心痒难耐,嘴里不服软地嘟囔:
“我这不是……想尽快熟悉一下嘛……谁知道以后用不用得上……好好好,我不乱动了,少爷、王叔,你们先松开……”
周桐和老王对视一眼,这才将信将疑地慢慢松开了手,但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她,生怕她再突然暴起“探索”。
桃揉着被勒疼的胳膊,虽然安分了些,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依旧在车厢里扫来扫去,仿佛在丈量哪里还藏着未知的惊喜。
这辆看似朴素的青幔马车,在她眼中,已然变成了一座充满无限乐趣和可能的秘密乐园。
周桐心地将那张纸条折好,贴身收起,心中对二伯和表姐的感激发烫,却也暗自决定:
回去后,一定要跟桃约法三章,这些机关,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准她随便乱动!尤其是那个“扶手飞索”和“轸间应急”
……知道以这丫头的性子,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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