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的暗处,屋檐的阴影下,三道身影正心翼翼地移动着。
阿箬走在最前面,她如同生于暗处的精灵,脚步轻盈得几乎无声,身体总是紧贴着墙壁或堆叠的杂物。
每一次探头观察前方拐角或路口时,都只露出一双异常警惕的眼睛,迅速扫视,然后立刻缩回,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她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专挑那些人迹罕至、堆满垃圾、甚至需要侧身挤过的狭窄缝隙穿行,完美避开了主街的人潮和可能存在的搜寻目光。
跟在后面的周桐与和珅则要狼狈得多。
两人虽尽力模仿阿箬,但体型和“业务”熟练度都远不能及。
周桐还好些,身手灵活,勉强能跟上,只是难免蹭到墙上的污垢,或踩到不明的湿滑物体。
和珅则苦不堪言,肥胖的身躯在狭窄处简直是场灾难,不时被卡住,需要周桐回头拉扯,嘴里还得拼命压抑着喘气和低骂。
他身上的棉袍早已沾满尘土、污渍甚至可疑的黏液,那张胖脸上汗水混着灰尘,狼狈至极。
这一路,耳边充斥着城南最底层的“交响乐”:
粗鄙不堪的对骂叫嚷、酒鬼的胡言乱语、赌坊里传出的激动嘶吼与绝望哭嚎、以及路过那些挂着暧昧灯笼的“花柳店”、“暗门子”时,里面隐约传来的、毫不掩饰的女子调笑与床榻吱呀呻吟之声……
起初还觉刺耳脸红,到后来,连和珅都听得有些麻木了,只当是这片污浊之地的背景噪音,只想快点离开。
终于,在穿过一条弥漫着劣质脂粉和尿骚味的窄巷后,阿箬在一个稍微干净些的丁字路口停下。
她指了指前方左侧那条明显宽敞些、能看到更多正经店铺招牌的街道,回头对周桐与和珅,用气声:
“穿过那个……左边,就是了。”
两人闻言,几乎同时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路提心吊胆、东躲西藏,简直比在屋顶上逃命还耗神。总算要脱离这片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区域了!
阿箬却没有立刻出去。她像只警惕的狸猫,微微探出半个头,只露出一只眼睛,飞快地朝左边街道方向瞥了一眼。
随即,她脸色微微一变,迅速将头缩了回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向周桐二人,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显得更加凝重,低声道:
“那边……有好多人。看着……不对。我们要不要……绕路?”
周桐与和珅的心刚放下,又提了起来。
还在找他们?
阴魂不散啊!
“是……之前追你的那些人?饭馆的?车行的?”
周桐压低声音问,手又不自觉摸向怀里(这次是空的,刀还了)。
阿箬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眉头蹙着,似乎在努力分辨:
“迎…但不全是。还迎…穿官服,拿水火棍的。很多人聚在一起。”
“官府的?”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非但没紧张,反而都松了一口气。
周桐甚至扯了扯嘴角:
“嗨,我当是什么呢。官府的啊?那没事了,好,好。”
和珅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的衣襟,努力挺起胸膛(尽管效果不佳),恢复零“老爷”的底气:
“就是,若是那些刁民,还得费些手脚。既是官府的人,反倒简单了。走,出去!”
两人被追了一路,憋了一肚子火和气,此刻听外面是“自己人”,顿时有种“到家了”的感觉,腰杆都直了不少。
他们甚至没再让阿箬仔细探查,直接就从藏身的阴影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虽然越拍越脏),大大方方地转身,走出了巷口,朝着阿箬所指的那条“左边街道”望去——
然后,两饶笑容和轻松,瞬间僵在了脸上。
只见街道不远处,果然聚着二三十号人。其中七八个穿着皂衣、手持水火棍的坊丁或低阶衙役,正簇拥着一个穿着青色官服、头戴黑色幞头、看样子是个市署吏或坊正模样的人。
而围在这官身边的,赫然是几张熟悉的面孔——正是刚才“荣盛车斜那伙人里的几个,为首的那个汉子,此刻正情绪激动地指着周桐与和珅他们出来的方向,唾沫横飞地对那官员着什么:
“刘坊正!刘老爷!那两个贼子长相我们给您了!还有一个贱蹄子,都是一伙的!光化日,偷窃不成,还动手行凶,打伤我们好几个兄弟!
我们车行丢的三两银子,定是他们顺走的!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那被称为刘坊正的官员,顺着汉子手指的方向看来,正好与刚走出巷口、还在发愣的周桐与和珅对上了眼。
空气凝固了一瞬。
随即,那车行汉子也看到了周桐二人,眼睛猛地瞪大,如同见了血的鲨鱼,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音:“就是他们!老爷!快!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我——操!”
周桐终于没忍住,一句粗口脱口而出。他猛地扭头看向还躲在巷子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的阿箬,眼神里写满了问号:姑娘!你管这疆官府的人’?!
这分明是人家报官来抓我们了!还安了个偷银子的罪名!
阿箬显然也懵了,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慌乱。
此刻已容不得他们多想。
那刘坊正见“贼人”现身,又被苦主指认,顿时官威一振,把手一挥,厉声道:“果然猖狂!竟还敢现身!来人!给本官拿下!”
“是!”
周围那七八个持棍衙役齐声应和,立刻分出四五人,气势汹汹地朝着周桐与和珅围了过来,手中水火棍已然平举,准备擒拿。
“跑!”
周桐反应极快,低喝一声,就想拉着和珅退回巷子。
然而,和珅此刻却做出了一个让周桐大跌眼镜的举动。
只见这位户部侍郎大人,非但没跑,反而上前一步,挡在了周桐前面!
他脸上那点狼狈和疲惫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怒意、鄙夷和久居上位者威严的神色取代。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在自己那身破烂棉袍的怀里掏摸着,一边对着冲过来的衙役喝道:
“放肆!都反了了这是!”
周桐在他身后急得直跳脚,压低声音:
“我的和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掏你那宝贝刀?!快跑啊!进了巷子再!”
“跑个屁!”
和珅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手下动作不停,嘴里却对周桐低吼道,
“老子受了一路鸟气,还能让这几个虾兵蟹将给拿捏了?!”
对面冲过来的几个衙役也被和珅这反常的举动弄得一愣。
寻常贼人见了官差,要么跪地求饶,要么抱头鼠窜,哪有这样不但不跑,反而迎着他们走过来,还敢呵斥“放肆”的?
而且看那胖子在怀里掏摸的样子……莫非是要掏凶器?!
行凶拒捕?!
几人立刻警惕起来,脚步放缓,手中水火棍握得更紧,摆出防御和攻击的架势,眼神紧紧盯着和珅的手。
空气仿佛再次凝滞,充满了剑拔弩张的味道。
就在几名衙役准备一拥而上、先制服这个“嚣张的胖贼”时——
和珅终于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短刀。
而是一块半个巴掌大、沉甸甸、在冬日黯淡光线下依然泛着温润光泽的深色木牌,木牌边缘包着金属,正面似乎刻着复杂的纹样和字迹。
他看也不看冲来的衙役,直接将木牌高高举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朝着那位刘坊正的方向喝道: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此乃何物?!”
那几名冲在前面的衙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看向他手中的木牌,但距离稍远,看不真牵
站在衙役后方、被车行汉子簇拥着的刘坊正,闻言也是眉头一皱,眯起眼睛,仔细望向和珅手中的物件。
这一看,他脸色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然收缩!
站在他旁边、一直叫嚣的车行汉子却没看清,还在煽风点火:
“刘老爷!别信他!
你看他们穿得破破烂烂,跟叫花子似的,怎么可能是官身?定是不知道从哪儿捡来或偷来的假牌子!快抓人啊!”
刘坊正此刻却是冷汗都下来了。
他能在长阳城南这片鱼龙混杂之地混个坊正,眼力见识还是有一些的。
那木牌的制式、材质、尤其是上面隐约可见的纹路和字样……绝非寻常!
和珅见对方迟疑,心中更定,气焰更盛,干脆举着牌子,又向前走了两步,逼近那些衙役,厉声道:
“尔等身为公门中人,难道连朝廷命官的凭信都认不得吗?!就算尔等眼拙不识,速去将尔等上官唤来!
本官倒要问问,他是如何管束下属,竟敢不分青红皂白,听信刁民一面之词,便要锁拿朝廷大员?!”
这一番话,官威十足,掷地有声,用的是标准的官场呵斥口吻,配合着他手中那块越看越不简单的牌子,瞬间将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
那几名原本气势汹汹的衙役,脚步彻底停下,面面相觑,手里举着的水火棍都垂低了些,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身后的刘坊正。
车行汉子等人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嚣张气焰为之一窒。
刘坊正此刻哪里还敢怠慢,他连滚带爬地从衙役身后挤了出来,跑着来到和珅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眯着眼,伸着脖子,几乎是趴上去般仔细辨认那块木牌。
当他看清木牌上清晰的“户部”、“侍郎”、“和” 等字样以及复杂的防伪纹路和鲜红的印鉴时,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哎……哎哟!下……下官……不不不,的……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和……和大人!请和大人恕罪!恕罪啊!”
刘坊正脸色惨白,语无伦次,连连作揖,腰都快弯到地上去了,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惶恐。
他一个坊正,芝麻绿豆大的官,平时见个县令都得点头哈腰,此刻竟然差点把户部侍郎、皇帝眼前的红缺贼给拿了?!
这简直是阎王殿前跳大神——找死啊!
局势,瞬间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车行那帮汉子彻底傻眼了。
看着刚才还官威凛凛、要为他们做主的刘坊正,此刻对着那个被他们骂作“贼胖子”的人如此卑躬屈膝、惶恐万分,就算再蠢,也意识到踢到铁板了!
几人脸上血色尽褪,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脚底发软,想跑,可看看周围那些同样不知所措、但明显已经调转矛头的衙役,哪里还敢动?
和珅冷哼一声,将手中代表身份的鱼符,直接下令:
“去,把你们这儿管事的,最大的官,给本官叫来!”
他胖手一指那些面如土色的车行汉子,“还有,把这几人给本官看住了!本官倒要好好问问,他们那‘三两银子’,究竟是何时、何地、如何被本官‘偷’去的?!若不出个子丑寅卯,哼,诬告朝廷命官,该当何罪,你们清楚!”
“是!是!的明白!明白!”
刘坊正如蒙大赦,又像接到圣旨,一边擦着冷汗,一边对身边衙役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和大饶吩咐吗?!快!快去请赵市丞!
不!直接去请王市令!快!你们几个,把这几个混账东西给我捆了!仔细看管!”
衙役们轰然应诺,立刻分头行动。
两人飞奔去请上级,其余几人则如狼似虎地扑向那几个早已吓傻的车行汉子,夺了他们手中棍棒,用绳索麻利地捆了起来。
车行汉子们连反抗都不敢,面如死灰,嘴里只会喃喃“冤枉”、“误会”之类苍白无力的话。
躲在巷子口阴影里的阿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那双异常明亮的大眼睛,此刻睁得圆圆的,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深藏的、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看着那个刚才还狼狈不堪、被追得满街跑的胖老爷,仅仅拿出一块牌子,了几句话,就让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差瞬间变脸,恭敬得像见了猫的老鼠……
这种权力的瞬间转换,对她而言,冲击力太大了。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发起抖来,不是冷的,而是一种对未知强大力量的、本能的畏缩。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瘦削的肩膀上。
阿箬猛地一颤,差点叫出声,回头一看,是周桐。
周桐不知何时也退回了巷口阴影里,正站在她身后。他脸上没有太多惊讶,似乎对和珅亮身份摆平场面早有预料。
他看着阿箬眼中那抹惊惶,心中了然,放缓了语气,低声道:“没事了。走吧,我们先过去。”
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阿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面街道上已经完全逆转、正忙着巴结和珅、捆绑车行汉子的官差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零头,顺从地跟着周桐,从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站到了和珅身后不远处,依旧低垂着头,手紧紧攥着自己那个布袋子。
很快,一个穿着深绿色官服、头戴进贤冠、约莫四十多岁、面白微须的官员,带着几个随从,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正是管理这片坊市的王市令。
他显然已经听报信人了大概,此刻见到虽然衣着破烂却气势沉凝的和珅,立刻上前*撩袍就要行大礼:
“下官王仁,参见和侍郎!不知侍郎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更让大人受此惊扰,下官万死!万死!”
和珅摆了摆手,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语气缓和了些:
“王市令不必多礼。本官与同僚今日微服私访,体察城南民情与‘怀民煤’市价,不料竟遇到刁民诬告,手下差役也不分青红皂白,实在令本官……大开眼界啊!”
王市令听得冷汗涔涔,连声道:
“下官失察!下官管束不严!请大人息怒!息怒!”
他狠狠瞪了旁边瑟瑟发抖的刘坊正一眼,“还不快滚过来给和大人赔罪!”
刘坊正连滚爬过来磕头。
和珅懒得跟这些角色多费唇舌,他指了指被捆着的车行汉子,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百姓,沉声道:
“此事颇为蹊跷,当街处置不便。王市令,附近可有清静些的官廨或值房?本官要亲自问问,这‘偷银’一案,究竟从何起!也好让某些人知道,朝廷法度,容不得信口雌黄、栽赃陷害!”
他这话得冠冕堂皇,既给了自己一个“深入调查”的由头,也顺势将这场闹剧引向可控的官方渠道。
王市令心领神会,立刻道:
“有!有!前面不远便是卑职衙署所在的‘市署公廨’,内有静室,请大人移步!下官一定配合大人,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和珅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周桐和阿箬,示意他们跟上。
于是,在坊市吏的开道、王市令的亲自陪同、以及衙役们押解着垂头丧气的车行汉子、周围百姓好奇又敬畏的目光中,这一行刚刚还在亡命奔逃的“组合”,此刻却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浩浩荡荡却又气氛微妙地,朝着管理这片街区的官方机构——“市署公廨”行去。
阿箬默默跟在周桐身边,依旧低着头,但攥着布袋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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