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医疗器械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良久，宁静长长地、虚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失望和一种“儿女不知父母心”的哀伤。“好，好……妈不了，不逼你。” 她重新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眼角似乎有湿意，“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妈老了，病了，的话……不中听了。”
简鑫蕊听着母亲心灰意冷的话语，看着她瞬间萎靡下去的神态，心如刀绞。她知道，自己又一次“伤害”了母亲。可她的心，也同样被母亲的话割得生疼。这份爱，太过沉重，太过窒息，让她无所适从。
她默默地收拾好几乎没动的饭菜，动作迟缓而僵硬。“妈，您休息吧。我晚点再来看您。”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浓浓的倦意。
离开病房，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令人压抑的空气。简鑫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望着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只觉得身心俱疲，前路茫茫。魏然的算计如影随形，母亲的期望步步紧逼，而她心中那个离去的背影和那份难以割舍的牵绊，却成了此刻最无处安放的痛楚。
简从容是吃过晚饭来看宁静的，见宁静的脸色很不好看，就问道：“怎么了，是不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简从容在病床边坐下，握住妻子冰凉的手。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宁静的脸色在光影下显得越发灰败，那双曾经明亮、总是盛满对女儿未来无限规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偏执燃烧后的灰烬，和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
“不是身体……”宁静的声音干涩嘶哑，她反手抓住丈夫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是心，心里堵得慌，快要喘不过气了。”
简从容心里一沉，知道多半又是为了女儿的事。他轻轻拍着妻子的手背，声音放得又低又柔：“怎么了？跟鑫蕊拌嘴了？孩子压力大，话可能急了些，你别往心里去，养病要紧。”
“养病？我这病养不养，也就这样了！”宁静突然激动起来，胸口起伏，带动着监测仪器发出轻微的警报声，她又猛地咳嗽起来。简从容连忙起身要叫医生，却被她死死拽住。
“老简……你听我，”她喘着气，眼里涌上浑浊的泪，“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什么都不怕，就怕闭眼的时候，鑫蕊还……还一个人硬扛着，还被那个戴志生耽误着，或者将来被不知道哪来的混账骗了！”
“宁静，你别胡思乱想……”简从容试图安抚，声音却有些发虚。妻子的病情，他私下问过医生，的确不容乐观。这份认知像巨石压在他心头。
“我不是胡思乱想！”宁静打断他，泪水滚落，“我是她妈！我比谁都清楚！她现在就是钻牛角尖，就是还想着那个戴志生！可你看看魏，人家哪点不好？事业有成，稳重体贴，对鑫蕊那是一心一意，连对我们都这么上心！这样的女婿，你打着灯笼都难找！”
她急促地着，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我今跟鑫蕊提了，可她……她一句都听不进去，还嫌我烦，嫌我逼她！老简，我这是在逼她吗？我这是在救她！是在给我们简家找个依靠！南京久隆地产集团现在看着还行，可多少眼睛盯着？鑫蕊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没个可靠的男人帮衬，能撑多久？”
简从容沉默着。他何尝没考虑过这些？作为父亲，作为巨龙集团的掌舵人，他当然知道房地产业已经过了高速发展的风口，他也比妻子更清楚商场上的风云诡谲和人情冷暖。魏然的条件，表面看确实无可挑剔，甚至好得有些过分。他也曾欣赏这个年轻人。可是当他知道魏然的真实目的后，又如何强迫女儿向火坑里跳？何况志生是依依的亲生父亲，此刻的简从容多想把依依是志生的亲生女儿告诉宁静，但她知道，宁静不会相信，更不会相信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女儿会婚内出轨，和别的男人生孩子，她一直以为依依是试管婴儿！如果知道真相，也许会……简从容不敢想。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宁静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紧紧攥着他的手，指甲更深地陷进去，“我们当年不也是父母介绍，相处久了不也好好的？魏了，他愿意等，愿意对鑫蕊好，对依依好。这样的诚意，还不够吗？难道非要等鑫蕊撞得头破血流，等我们简家……等久隆出了事，才后悔吗？”
她哭得哽咽，瘦削的肩膀颤抖着：“老简，我就这一个女儿……我这辈子，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她的身，教她学习，教她做人……可现在，我就剩下这一个心愿了。我求求你，你去跟鑫蕊，你去劝劝她！就当……就当是让我走得安心，行不行？我求你了……”
看着妻子枯槁的面容上纵横的泪水，听着她气若游丝却字字泣血的哀求，简从容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发麻。他想起年轻时忙于打拼，对家庭的疏忽；想起妻子这些年独力操持内外的辛劳；更想起医生那句沉重的“尽量满足病人心愿”的嘱咐。
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他怎么能在妻子可能最后的时光里，连她这点执念都不肯“满足”？哪怕他知道这执念本身，对女儿而言可能是一种枷锁。
“……好，”良久，简从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妻子脸上的泪，动作迟缓而沉重，“你别激动，好好养着。我……我去跟鑫蕊谈谈。”
宁静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赦免，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瘫软在枕头里，眼中却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希望，也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期盼。“你答应我了……老简，你好好跟她，为了她好，为了这个家……”
简从容点零头，没再什么。他替妻子掖好被角，看着她因为情绪起伏而疲惫不堪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趋于平稳，只是眉头依然紧锁着。
他静静地坐在昏暗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这间被病痛和执念充斥的病房。一边是时日无多、用爱与愧疚编织牢笼的妻子，一边是独立倔强、内心伤痕累累的女儿。他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他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这份承诺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如何去“谈”？是劝，还是变相的逼迫？他能找到两全其美的方法吗？简从容望着妻子削瘦的侧影，第一次感到如茨无力与苍老。这个曾经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在至亲情感的旋涡里，束手无策。
简从容离开医院时，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十倍。他没有立刻联系女儿，而是独自驱车，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开了许久。车窗外的流光溢彩映在他沉默的脸上，变幻不定，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最终，他把车停在了门口。仰头望去，二楼简鑫蕊书房的灯果然还亮着。那一点光，在漆黑的夜幕和无数熄灭的窗口衬托下，显得格外孤寂，又格外坚韧。他想起女儿这些年来独自支撑的身影，心口又是一阵闷痛。
整个别墅静悄悄的，只有从书房门缝里透出光亮。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简鑫蕊带着疲惫却依然清晰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简鑫蕊正伏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复杂的报表蹙眉。她抬起头，看到是父亲，有些意外，随即放下手中的电子笔，揉了揉眉心：“爸？您怎么来了？妈那边……”
“你妈睡下了，护工看着。”简从容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她也过来，“鑫蕊，过来坐，爸……想跟你聊聊。”
简鑫蕊敏锐地捕捉到父亲语气里不同寻常的凝重。她关掉电脑，起身走过来，在父亲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顺手将滑落肩头的一缕长发拢到耳后，露出清晰却难掩倦意的侧脸。“聊什么？还是……关于魏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简从容看着女儿，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一时不知从何起。他斟酌着词句，试图让话题显得不那么尖锐：“刚刚从你妈那回来，她情绪很不好。主要是……担心你。”
简鑫蕊垂下眼帘，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知道。我让她失望了。”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不完全是失望，”简从容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她是怕。怕她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太辛苦，怕久隆这个担子太重，怕……怕你再遇到不对的人，受伤。”
“所以，”简鑫蕊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父亲，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依赖和柔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爸，您也认为，我应该接受魏然，因为他是最‘合适’的选择，能帮我和久隆分担压力，能让妈‘走得安心’？”
她的质问太直接，让简从容有些措手不及。他避开女儿的视线，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鑫蕊，爸爸理解你的感受。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但是……你妈妈的情况，你也知道。医生，要尽量让她心情舒畅，减少刺激。她现在最大的心结，就是你的终身大事，尤其是……对魏然的认可。”
他顿了顿，观察着女儿的脸色，艰难地继续下去：“魏然这个人，从表面上看，能力、手腕、对你和家里的用心，确实……挑不出大毛病。所以你妈被他蒙闭了双眼。你妈妈觉得他是良配。”
“爸！你觉得呢？”
简从容看着简鑫蕊，不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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