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灵秀站在老宅廊下,看了一会儿井里的梅花。
梅花开得正好,枝头压满了花瓣和白雪,衬着檐下新挂的火红灯笼,颜色浓得像能滴下来。
她记得这株梅花,是爷爷那辈儿种下的。
年年冬开得最早,也开得正盛。
除夕这晚,老宅灯火通明。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年年回老家过年,已经成为了惯例。
车从大门口就开始排队,黑色的轿车一辆接着一辆,蜿蜒好远。
温灵秀站在三楼的窗前,看着那些车灯,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像一串散落的玛瑙。
整座老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姐!”
妹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温灵秀回头。
妹妹穿着一条酒红色的丝绒礼裙,是特意定制的,漂亮极了。
她在温灵秀面前转了个圈,裙摆划出一道流畅的弧度,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姐,你躲在这里干嘛,好多亲戚朋友都来了。”
妹妹抱着温灵秀的肩膀,嘻嘻笑道。
温灵秀盯着妹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一直看到妹妹摸了摸自己的脸,自我怀疑道。
“我牙上沾口红了?”
“没有,很漂亮。”
妹妹歪头看着她。
“姐,你今怎么怪怪的。”
温灵秀没话,她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些车,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
“你还记得我们时候过年,我烧坏了你的裙子吗?”
妹妹想了想,哈哈笑了起来。
“我记得啊!”
“那个时候妈妈不让咱们两个出门,让我们俩在院子里放烟花,你把我的新裙子烧了个洞,我哭了一晚上呢!”
“妈妈怎么劝我都没用,还除夕夜哭鼻子不吉利哈哈哈。”
“姐,你还记得这事儿呢。”
妹妹把脸凑到了温灵秀的眼前,嘻嘻笑道。
“但是后来,你又给我买了一条新裙子啊,比我的那条还要贵,姐,我最爱你了,我要当你一辈子的妹妹!”
“嗯,姐,你要是还愧疚的,不如......”
妹妹搓了搓手指,示意给钱。
温灵秀看着她。
妹妹的脸在灯光下,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惯常的狡黠。
生动的,鲜明的,活的。
温灵秀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脸。
手指刚抬起来,妹妹忽然转过身,朝着门外跑去,大喊道。
“妈——!姐在这儿呢!”
声音越来越远。
温灵秀的手停在半空中,什么都没有碰到。
*
楼下大厅人声鼎罚
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香槟塔折射出细碎的光,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舒缓的曲子,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当郑
温灵秀走下楼梯。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问好打招呼的声音不绝于耳。
“温姐。”
“温姐新年快乐!”
“......”
她一路点头,一路微笑。
那些脸从她的眼前掠过——叔伯姑婶,生意伙伴,认识的,不认识,他们在笑,在寒暄,在举杯,在着永远不会兑现的客套话。
“秀秀真是越来越漂亮啦!”
“什么时候来家里坐坐!”
“秀秀,你那个画展办得真好!”
“......”
她一一回应,就想她坐过无数次的那样。
但是她觉得那些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温灵秀看见他们的嘴在动,可是当声音传到了耳边,就变得模糊了,像是从水底里传上来的似的。
温灵秀穿过人群,走到了正厅。
她的爸爸被一群男人围着。
那群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但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恭敬当中带着讨好,热络当中藏着算计。
“温董......”
“温董......”
她爸爸端着酒杯,笑着应付。
那个笑容很熟悉,每次爸爸面对这些场合都会用这种社交笑容。
可是在看到她进来时,她爸爸眼睛亮了一下。
“等一下。”
她爸爸跟那些人了一声,拨开人群,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爸。”温灵秀喊了一声。
她爸爸的脸上终于挂上了真心的笑容。
“你是不是想去透透气?”
“嗯?对!”温灵秀瞬间理解了她爸爸的意思。
于是。
在这个人声鼎沸的宴会里,她们父女两个逃到了露台上。
“呼——在里边儿熏死我了!什么味儿都有,又香又臭的!”爸爸捏着鼻子,做出了一个嫌弃的表情。
夜风吹在脸上,温灵秀笑了起来。
“爸。”
“嗯?新年礼物我让人放你画室里了,等着吧,这次肯定比你妈送得更合你的心意!”爸爸得意的道。
爸爸穿的是一件卡其色的西装。
当时是温灵秀挑的,但是买了之后,她爸爸总觉得这个颜色太年轻了,显得不成熟。
可在这个过年的大日子,他还是翻出来熨得板板正正的穿上了。
“爸,你今真帅。”
“那是!”爸爸笑了起来,额头和眼角已经有了皱纹,“我不帅能迷倒你妈吗!”
“对了,你妈应该在偏厅跟人聊呢,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找她,这儿太没意思了。”
温灵秀笑了起来,双眸中闪烁着眼泪。
可面前的人已经转身,回应着在叫他的那些人了。
“秀秀,我走了。”
“对了,别吃汤圆啊!”
“等宴会结束了,我单独给你们娘几个下汤圆吃!他们都不配吃我下的汤圆,我才不跟他们团圆呢!”
温灵秀转身,看到她爸爸的身影,被人群彻底淹没。
那些人脸,那些举起的酒杯,那些晃动的影子。
如果她叫一声爸,她爸爸会回头吗?
但是温灵秀没有出生。
她安静的站在原地。
看着那些笑,那些光,越来越远。
*
温灵秀穿过人群,走到了偏厅。
她的妈妈在那里。
“妈妈!”
温灵秀走了过去。
那些女人自动让出了一个位置,不断的夸奖声再次响在耳边。
温灵秀充耳不闻,径直走到了妈妈的身边坐下。
妈妈笑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带着熟悉的味道。
温灵秀低头,看着那只手。
即使保养的再好,可都是生育过两个孩子的女人了,那手上还是有岁月的痕迹。
“妈妈。”温灵秀叫了一声。
“怎么了?”妈妈不解的看着她,“刚才不是困了吗?”
妈妈抱着温灵秀的头,像是抱宝宝一样。
“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有,是好梦。”
见她们母女两个似乎有话要,那些围在身边的女人们都悄悄的离开了。
温灵秀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妈,打扰你们聊了。”
“什么呢。”妈妈穿着红色的大衣,看起来雍容华贵,她摸了摸温灵秀的脸,“她们早该走了。”
“拉着我就聊什么婆婆什么儿媳妇儿,什么儿子女儿,什么奢侈品什么搞投资,把我搞得头都大了!”
温灵秀靠在妈妈的怀里,笑了起来。
妈妈笑着道。
“不过,她们倒是了个有意思的事儿。”
“什么?”
妈妈从旁边的包里,掏出来了一个盒子,递给了温灵秀。
“打开看看。”
温灵秀疑惑的打开盒子。
映入眼帘的,是两枚玉戒。
“......这是?”
“她们是从庙里求的。”妈妈调侃的看着温灵秀。
“你戴一个,很快就能遇到你命中的另一半了,然后把另外一枚给他,你们两个只要一直戴着,就能永远在一起。”
温灵秀低着头。
妈妈笑着。
“我不是在催婚,我可没那么老古董,只是你妹妹都谈了好几个了,你这儿也不见动静,是不是有什么难的?”
“你尽管跟妈妈!”
“就算他没什么钱,或者是个女人,妈妈都能接受,别谈个恋爱遮遮掩掩的,这对你的对象也不公平。”
“秀秀,如果你能感觉到幸福,我跟你爸这么多年就算没白干。”
温灵秀垂眼,摸了摸盒子里的玉戒。
“我知道。”
*
汤圆直到后半夜,才被端上了饭桌。
温灵秀坐在妈妈身边,面前是一碗白白胖胖的芝麻馅儿汤圆。
妹妹趴在餐桌上,悠悠的。
“爸,你这厨艺有待进步啊,这都快成黑芝麻汤了,是不是看我最近脱发太严重,特意给我调制的?”
“有的吃就不错了!”爸爸拍了拍妹妹的头。
“好痛!给我一百万的医药费!”妹妹捂住了头,立刻碰瓷。
爸爸哈哈笑了起来。
“真是狮子开口啊!”
“你就宠她吧!”妈妈也笑了起来。
餐桌上洋溢着幸福的氛围。
温灵秀舀起一颗汤圆,咬一口,芝麻馅儿流了出来。
甜的。
她抬起头,想些什么。
砰砰砰!!!
窗外,盛开了灿烂的烟花,照亮整片空,像是燃烧的火焰。
温灵秀瞪大了眼睛。
她忽然看见那些饶脸——开始变远了。
明明就坐在她的旁边,明明就坐在她的对面,但是她们在变远。
一点一点,像是退潮。
就像她在画里用到的透视法,近大远,她们在变,在变远。
“妹妹!”
“爸爸!”
“妈妈!”
没有任何回应。
她们还在笑着,还在话。
但是她却听不见了。
太远了。
她想抓住她妈妈的手。
抓不住。
太远了。
她站起身,想走过去。
走不动。
她站在大门口,看着灯火通明的家,脚被钉在地上,嘴巴被封住。
那些笑,那些光,那些人。
一点点变远,一点点变。
一点点消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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