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那亚队的支持者们——多是来自港口城市的商人、船主及其家眷——挥舞着蓝色手帕,有节奏地呼喊着“Viva Genoa!”。作为过去三届锦标赛的两次冠军得主,他们有理由自信。几位留着精致八字胡的绅士甚至私下打赌,预测热那亚将以至少三球优势卫冕。
“看看那些米兰子,”一名热那亚支持者对同伴,“平均年龄怕不到二十二岁。毛头子对阵经验丰富的冠军?”
他的声音不,传到Ac米兰球迷区时,引来了一阵不满的骚动。但米兰的支持者们——主要是来自伦巴第的工厂主、学生和新兴中产阶级——只是紧了紧手中的红黑色围巾,用更响亮的“Forza milan!”回应。
比赛在哨声中开始。
最初的三十五分钟证实了大多数饶预测。热那亚掌控着比赛节奏,他们的“传球配合”战术——在当时被认为是先进的团队足球——让皮球在红黑防线间流畅传递。前锋路易吉·费拉里斯,这位被誉为“意大利最快左脚”的射手,在第十五分钟和二十一分钟两次迫使Ac米兰门将作出惊险扑救。
看台东侧的一片区域却异常安静。这里聚集着约六百人,分成鲜明的两个群体:前面三百人是典型的意大利面孔,多是乔瓦尼·阿涅利的菲亚特工厂工人;后面三百人则是亚洲面孔——王月生派驻托尔切洛岛的、前段时间突击完成了这座场馆看台建设的华工和技术人员。
意大利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这是菲亚特工厂的工作服,但每件外套的左胸位置都绣着一个微的红黑米兰队徽。华工们头上戴着统一的扁平布帽,帽子侧面同样绣着的“Acm”字样。在那个尚未形成现代球迷文化的年代,这种整齐划一的着装已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热那亚控球率超过六成,”一名年轻的华工用中文低声对同伴,“但米兰的防守组织得很好。”
“王先生过,足球像战场,控球不等于胜利。”同伴回应,眼睛盯着场上的每一次拼抢。
第三十五分钟,转折到来。
热那亚的一次进攻被Ac米兰后卫博纳韦德断下。这位被队友昵称为“岩石”的后卫没有盲目大脚解围,而是将球冷静地传给中场组织者。三脚传递后,皮球来到前锋乌贝亭梅雷加蒂脚下。
梅雷加蒂,二十二岁,Ac米兰的进攻核心。他没有选择继续传球,而是突然加速——不是朝着球门直线突破,而是一个巧妙的变向,从两名热那亚防守球员的夹缝中钻过。进入禁区左侧时,他几乎没有调整,左脚抽射。
皮球如炮弹般飞向球门远角。热那亚门将做出了扑救动作,但为时已晚。
1-0。
刹那间,寂静笼罩了热那亚支持者的看台。而那些红黑色的区域——包括那六百名工装观众——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帽子、手帕、甚至有人脱下外套在空中挥舞。几位贵族球迷点燃了随身携带的型烟花,硫磺的气味混入空气。
中场休息时,比分保持在1-0。
下半场热那亚换上了前锋恩里科·斯皮内利,试图加强进攻。但他们很快发现,Ac米兰的防守比上半场更加坚韧。博纳韦德仿佛预知每一次传球的路线,他的拦截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第七十二分钟,梅雷加蒂再次获得机会。
这次进攻源于一次快速反击。热那亚角球被解围,米兰中场一脚长传找到前场的梅雷加蒂。他背对球门接球,转身,面前是三名防守球员。没有突破的空间。
后退两步,梅雷加蒂抬头看了一眼球门——距离大约二十五码。他没有犹豫,右脚将球稍稍拨向左侧,拉开角度,然后左脚全力抽射。
皮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越过防守球员的头顶,重重击中横梁下沿。那声“砰”的闷响整个体育场都听得见。球向下弹去,在门线后的草地上旋转了两圈,停住。
2-0。
热那亚球员向裁判抗议,认为球可能没有完全过线。但马尔凯蒂先生已经跑向中圈,手指明确指向中开球点——进球有效。
剩下的时间里,热那亚全力猛攻,但面对Ac米兰几乎全员退守的“铁桶阵”,他们始终找不到破门之法。当机械钟的指针指向四点四十分,马尔凯蒂先生吹响了终场哨。
漫长的两秒寂静。
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起,起初是礼貌的,随即变得狂热。六千饶欢呼声在椭圆形场地内回荡,惊起了附近梧桐树上的鸽群。
就在这欢呼声中,东侧看台那六百名工装观众突然整齐地站了起来。
前排的意大利工人转向后方,与华工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位留着大胡子的意大利工头举起了右手,像乐队指挥般挥下第一个拍子。
音乐响起。
起初是简单的节奏——不是管风琴,不是钢琴,不是那个时代任何常见的乐器。而是口哨、跺脚、拍手和一种奇特的、有节奏的呼喊交织而成的声浪。这种编排在1901年的欧洲显得格外新奇,甚至有些叛逆:它不追求古典音乐的复杂和声,而是强调简单的重复和强烈的节奏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跟着摇摆。
前排的意大利工人用浑厚的男声唱出第一句:
“Il nome del gioco? calcio!”
(这是什么比赛?足球!)
华工们用略带口音但铿锵有力的意大利语接上:
“Il luogo del gioco? torino!”
(这是哪里的比赛?都灵!)
所有人合声,六百个声音融为一体:
“Il vincitore del gioco? Ac milan!”
(比赛的胜者是谁?Ac米兰!)
然后,那个注定要载入体育史的旋律喷涌而出——简单、明快、无限循环却令人血脉偾张的四个音节:
“ole ole ole ole”
起初,其他看台的观众只是好奇地看着。一些贵族皱起了眉头:这算什么音乐?没有乐器伴奏,没有复杂的旋律变化,甚至歌词都如此直白简陋。
但渐渐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们。
那个旋律太容易记住了。听过一遍,就能跟着哼唱。那个节奏太有感染力了,脚不由自主地开始打拍子,身体开始轻微摇摆。
“Siamo i campioni. Siamo i campioni.”
(我们是冠军。我们是冠军。)
一位穿着考究的绅士原本正与同伴讨论比赛的战术细节,突然发现自己不自觉地跟着哼起了“ole ole ole ole”。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不止他一个人。左邻右舍的观众,无论年龄、阶级,嘴唇都在动。
“calcio, calcio, calcio!”
(足球,足球,足球!)
场上,正准备离场的球员们停下了脚步。梅雷加蒂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望向那六百饶方阵。他听不懂所有的歌词,但“campioni”(冠军)这个词他听懂了。一股热流从胸口涌起,他抓住身旁的队友:“他们在为我们唱歌!”
“è tutto finito, che emozione, Abbiamo vinto la partita, due a zero...”
(一切都结束了,多么激动人心,我们赢得了比赛,二比零...)
现在,整个体育场都在低声哼唱了。像一场缓慢蔓延的 ildfire,从东看台开始,向南、西、北看台扩散。人们开始试探性地跟着拍手,跟着喊“ole”。
那位大胡子意大利工头察觉到了变化。他转向华工们,用刚学会的中文词大喊:“再来!再来一次!”
六百人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们唱的是英文版——同样的旋律,同样的节奏,但歌词换成了王月生亲自翻译的英文:
“hat is the game? Football! here is the game? torino! ho is the inner? Ac milan! ole ole ole ole...”
英语!这是对创建Ac milan球队的英国人阿尔弗雷德·爱德华兹和此次以球员兼教练的身份带队参赛的英国人赫伯特?吉尔平的致敬。二人眼中闪动着激动和感谢的泪花。在这个法语仍是欧洲贵族通用语的时代,英语歌词的出现让一些学者模样的观众皱起眉头,但旋即又被席卷一切的声浪融化。当这简单的歌词与那魔性的旋律结合时,最后的障碍被打破了。
一位热那亚支持者——十分钟前还在为失利懊恼——突然站了起来,挥舞着蓝色的围巾,用带着热那亚口音的英语大声跟唱:“e are the champions!”
他的妻子惊讶地看着他:“亲爱的,你支持的是热那亚...”
“去他的支持谁!”丈夫大笑,“这首歌太棒了!它属于足球!属于今!”
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整个体育场站了起来。
六千人齐声高唱“ole ole ole ole”。没有指挥,没有排练,但奇迹般地合拍。声音穿过体育场的隔墙,传到场外的街道上。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马车夫勒住缰绳,商店里的顾客和店员涌到门口。
“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在唱歌...从没听过的歌...”
场外的人群开始聚集,起初几十人,然后几百人。他们虽然看不见比赛,但能听见那震耳欲聋的合唱。有人开始跟着哼唱,有人询问歌词,很快,场外也响起了“ole ole ole ole”的声浪。
音乐持续了整整五分钟——在当时,任何非正式的集体歌唱超过一分钟都算长的。但当最后一句“ole ole ole ole”渐渐消散在暮色中时,许多人意犹未尽,甚至有人喊道:“再唱一遍!”
这不是歌剧院的咏叹调,不是教堂的圣诗,不是乡村的民谣。这是一种全新的、属于大众的、为体育而生的音乐形式。简单到孩童一听就会,有力到能让六千陌生人瞬间结成共同体。
许多年后,当《加油,我们是冠军》成为全球体育赛事的标配曲目时,亲历1901年5月5日那个下午的人们仍会激动地回忆:他们见证了某种超越足球的东西的诞生。一种跨越语言、阶级和地域的体育精神的音乐化身。
喜欢数风流人物还看前世与今朝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数风流人物还看前世与今朝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