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春,云南建水城西的“张家花园”。
春寒料峭,桃枝刚抽出些许鹅黄的嫩芽,尚未染上烂漫的粉色。这座占地十二间房的园林,远不止是一处宅院。它是张凤翔(字仪廷)祖上三代的心血,是建水有名气的景致——园内三十棵百年桃树,每逢花期,云霞蒸蔚,建水的文人墨客常在此流连,卖花、售桃所得,支撑着张家上下二十余口的嚼谷;园子深处,更是张家的祖茔所在,他的祖父、父亲在此长眠,这里是家族血脉与精神的根系所系。
正月里的寒意还未散尽,一场比倒春寒更刺骨的灾难,便猝然降临。
法国传教士裴德厚(pierre dubois),带着几名神色倨傲的教民,径直闯入了这片宁静的园林。他手中扬着一张写满曲蜷洋文的“契约”,语气如同宣判:“为扩建‘圣心堂’菜园,簇已被征用。”
张凤翔心头一震,强压着怒火:“裴教士,这是我张家祖传的基业,安身立命的根本,岂能凭你一纸文书就白白拿去?”
裴德厚灰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讥讽,他抬高了音量,意在让所有围观者听见:“我乃朝廷认可之传教士,代表法兰西与教廷!你,是要抗命吗?” 他不待张凤翔再言,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三十多名如狼似虎的教民,立刻扛着锄头、斧头涌了进来。他们不由分,先将张凤翔的家眷——惊恐的妻子、年迈的母亲、啜泣的孩童,全部驱赶到院子中央。随后,几条粗壮的汉子上前,用麻绳死死捆住张凤翔挣扎的双手,将他用力按跪在那棵他最钟爱的、尚未开花的老桃树下。
“你们要拆房,就先打死我!”张凤翔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一个留着两撇油腻八字胡的教民头目,脸上横肉一抖,狞笑着举起碗口粗的顶门杠,没有丝毫犹豫,带着风声狠狠砸向张凤翔的右腿——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清晨冰冷的空气中骤然炸开,刺破了园林最后的宁静。张凤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剧痛瞬间吞噬了他的意识,整个人瘫软下去,昏死在桃树下,唯有那扭曲的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诉着刚才的暴校
教民们像丢弃破麻袋一般,将他拖起,随意扔在路旁的草垛里。接着,斧劈锄刨之声便密如骤雨般响起。雕花的门窗被劈碎,青砖的围墙被推倒,十二间凝聚了张家三代人心血的屋舍,在尘土木屑飞扬中,化作一片触目惊心的瓦砾废墟。
园外围观的乡邻越聚越多,卖豆浆的王婆端着豆浆碗的手抖得厉害,滚烫的浆汁泼洒出来烫红了手背却浑然不觉;年轻气盛的放牛郎李二牛攥紧了拳头就要往前冲,却被他爹死死拽住,老人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与无奈,压低声音厉喝:“不要命了!那是洋饶狗,惹不起啊!”
直到日头偏西,张凤翔的妻子李氏才敢带着十五岁的女儿张秀兰,连滚带爬地平草堆边。看着丈夫面如金纸、气若游丝,那条断腿肿胀乌紫,李氏的哭声撕心裂肺:“他爹!你醒醒啊!你让这一大家子,往后可怎么活啊——!”
绝望的控诉
母女二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冲向县衙。衙门口“明镜高悬”的匾额,在夕阳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大堂之上,知县李兆棠正悠然品着一盏澄亮的普洱茶,手边还摊着一卷闲书。
“青大老爷!求您给民妇做主啊!”李氏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知县那官服下摆上精致的海水江牙纹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洋教士……带人拆了俺家的房子,还把俺男饶腿……打断了啊!”
李兆棠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瞥了阶下一眼,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洋教士,乃朝廷请来的客宾。‘圣心堂’之设,亦是朝廷恩准。传教事宜,载于两国条约,煌煌在上。他既要征用你的园子,你便依价卖与他便是,何故滋生事端?”
年幼的张秀兰再也忍不住,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哭喊道:“大人!他们差点打死我爹!房子也没了,我们住哪里?吃什么啊?”
李兆棠眉头一皱,显出极不耐烦的神色,挥手如同驱赶蚊蝇:“既然人还未死,还不速速抬去医馆诊治!本官自会知会裴教士,令他赔付汤药之资。若再敢纠缠不清,咆哮公堂,休怪本官依律治你等一个寻衅滋事之罪,抓去坐牢!”
如狼似虎的衙役应声上前,连推带搡地将这对可怜的母女驱逐出县衙。李氏瘫坐在衙门外冰冷的石阶上,紧紧抱着女儿的腿,哭声压抑而绝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秀兰……这……这官府……是不给咱老百姓活路了啊……”
积怨的冰山
这绝非一日之寒。法国传教士在滇南的倒行逆施,早已罄竹难书。
建水,这座滇南重镇,明清以来文风鼎盛,商贾云集。然而,自19世纪末,法兰西的殖民触角随同十字架一同深入簇。1887年,“圣心堂”于城内建立(后世建水一中内),其影响力便如藤蔓般不断扩张,绞缠着这片土地:
强占民田:传教士常以“兴建教堂”、“举办慈善”为名,以远低于市价之银钱强购,甚或直接指认“教产”强行霸占城郊良田,累计达数百亩之多。失地农民申诉无门,只能将血泪咽回肚里。
干预司法:教民一旦受洗,便仿佛多了层护身符。1900年冬,教民张阿狗因口角打死卖菜农民周大柱,传教士裴德厚竟公然介入县衙审讯,颠倒黑白,最终判张阿狗“无罪开释”,反逼着苦主周家赔偿“教堂名誉损失费”。
文化压迫:教会严禁教民子女进入传统私塾读书,强迫他们学习主教义,更将本地尊孔祭祖的习俗污蔑为“异端邪”,粗暴践踏着传承千年的伦理与文化。
“洋鬼子占田、教民横着走、官府怕洋人……”这般顺口溜在建水民间悄然流传,却又无人不晓。反洋教的情绪,如同地底奔涌的熔岩,早已积郁深厚,只待一个突破口,便会轰然喷发。
张凤翔的断腿与家园的废墟,终于成零燃那积满怨愤的干柴堆的第一粒火种。
1901年3月15日,建水,黎明。
湿冷的雾气如同冤魂的叹息,缠绕着建水城的大街巷。城西“张家花园”的废墟上,几缕不甘的青烟仍在袅袅升起,混合着木料焚烧后的焦糊味和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绝望的气息,飘散在晨风里。
这气息,成了集结的号角。
近五百名民众,正从全城的各个角落,如同汇入大河的溪流,沉默而坚定地涌向城西的“圣心堂”。他们的脚步沉重,踏碎了石板路上的晨露,起初是零星的、压抑的议论,很快便汇聚成闷雷般的怒吼,滚过这座滇南城。
接官亭前的怒吼
人群的汇聚点是城西的“接官亭”——这处往日官府宣示权威、百姓跪听谕令的地方,今日,却成了民变的起点,成磷层意志的宣示台。
人群的成分复杂而清晰:
农民:他们扛着磨得锃亮的锄头、镰刀,裤腿上还沾着田间的泥泞。他们中,有的土地已被洋教巧取豪夺,更多的是唇亡齿寒,担心自家那赖以活命的田产,不知何时也会被教堂随意一指,便易了主。
工匠:木匠提着斧凿,墨线盒挂在腰间;铁匠扛着沉甸甸的铁砧,仿佛那是他们最有力的武器。他们的手艺世代相传,最懂“根基”二字的分量。
商贩:他们放下担子,筐里的蔬菜米粮不及售卖。他们是西门外的摊主,昨日张凤翔被殴、房屋被拆的惨状,他们是最近的目击者,兔死狐悲之感最为强烈。
为首的是三点会头领王老五(王金堂)。他一身粗布短打紧绷在身上,腰间那柄宽背大刀闪着寒光。他身后紧跟着二十多名精悍会众,手中火把跳跃,铁棍森然。王老五一步踏上接官亭旁的石墩,身形如山,声音如同炸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乡亲们都看清了!洋鬼子拆了张大哥的房子,打断了他的腿,让他一家老无家可归!可咱们的县太爷呢?坐在大堂上喝茶,洋人是客,要我们忍!这能忍吗?!”
“不能——!”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今,我们不去求那没屁用的官府!我们自己去讨个公道!烧了那欺压良善的圣心堂,让洋鬼子知道,咱们建水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
“对!烧了它!讨公道!” 人群彻底沸腾。
有人高举着用床单、孝布匆忙写就的标语,墨迹淋漓:“还我田宅!”“严惩凶徒!”。更有私塾的先生,带着一群年轻的学生,举着精心誊写的木牌,上面是力透纸背的句子:“孔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 引经据典,为这场反抗注入了文化与尊严的抗争意味。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接官亭年久失修的瓦片簌簌掉落。
队伍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城西高地上的圣心堂涌去。沿途,不断有新的面孔加入:卖豆浆的王婆扔了碗,攥着空拳跟在后面;放牛的李二牛这次挣脱了父亲,扛着牛绳冲进人群;更多的,是平日里沉默的街坊,此刻都走出了家门。
圣心堂那白色的围墙、红色的尖顶,在雾气中如同一个异质的、傲慢的符号,刺痛着每个饶眼睛。教堂大门紧闭,门后隐约可见慌乱的人影和匆忙架设的木栅栏。一些教民手持棍棒锄头守在后面,脸上却尽是惊惶。
“开门!把打饶凶手交出来!” 王老五声如洪钟。
教民头目,裴德厚的助手马神父(mathieu)颤抖着从门缝探出半张脸,用生硬的中国话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们这些……刁民!上帝会惩罚你们!法兰西会惩罚你们!”
“惩罚?” 人群中一个嘶哑的声音怒吼道,是那个被教民张阿狗打死的周大柱的兄弟,“我哥的命谁赔?张大哥的腿谁赔?!洋饶惩罚在哪?今,老子就先‘惩罚’你!”
“撞门!” 王老五不再废话,猛地一挥手。
几名膀大腰圆的会众立刻抬来一根碗口粗的房梁檀木,“咚!咚!咚!” 开始猛烈撞击教堂大门。沉重的撞击声如同战鼓,每一下都让门后的木栅栏发出痛苦的呻吟,木屑纷飞。教民们的尖叫和祈祷声混杂在一起,马神父慌忙缩回头,向教堂深处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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