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的等待，在济南与武昌两处考场外，如同拉满的弓弦。1901年3月7日清晨，刚蒙蒙亮，军营外的空地上已是人山人海。三千考生连同超过三千的家长，以及更多闻讯赶来的看客、贩、甚至各色打探消息的人物，将张榜处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汗味、期待的低语和不安的躁动。
日头渐渐升高，已过了预先承诺的张榜时辰，那面巨大的、被红布覆盖的榜单却依旧沉寂。不时有工作人员在后面把贴着红榜的木板打开做些什么。人群开始骚动，质疑声、催促声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好的时辰呢？”
“莫不是出了岔子？”
“急死人了！快揭啊！”
就在喧嚣渐起，几乎要失控时，济南考场的老周（武昌考场则是另一位负责人）在实务学堂志愿者和北洋士兵（武昌为新军）的护卫下，大步走到高台之上。他面色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嘈杂声渐渐平息。
“诸位稍安勿躁！” 老周的声音洪亮，“榜单已定！然，此次选拔，乃我实务学堂首次综合试点，意义重大，评阅需慎之又慎！故耽搁一个时辰，望诸位体谅！现在——张榜！”
随着他一声令下，红布被猛地扯下！巨大的榜单在阳光下展开。
人群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声浪，向前涌去。但很快，挤到前面的人发现了不对劲，惊呼声此起彼伏：
“黑条子？！”榜单上，赫然有许多条目被浓重的墨汁完全涂黑！仿佛被粗暴地抹去。
“按姓氏笔画？”被录取的名单并非按成绩高低排名，而是规规矩矩地按姓氏笔画排列，显得异常“平等”。
“三栏成绩？！”最引人注目的是，每个录取考生名字后面，清晰地列着三栏成绩：
第一栏：文数：xx分 (语文xx + 数学xx) （例如：文数：158 (语文85 + 数学73)）
第二栏：操行：xx分
第三栏：能力：xx分
这前所未有的榜单形式，让所有人都懵了。议论声瞬间炸开锅，盖过了寻找名字的呼喊。
“这……这是啥意思？怎么还涂黑了？”
“按姓氏排？那考得好考得差都一样？”
“操行？能力？这分数哪来的？考卷上没这些啊！”
“我儿语文数学考得肯定比那个同乡的谁谁高！那谁谁都在，怎么没我家名字？那黑条子是不是……”
“快看！那个谁，笔试好像一般，但操行和能力分好高！他录取了！”
疑惑、不解、焦虑、猜测，如同沸水般翻腾。终于，一个心急的考生父亲忍不住在人群里高喊：“周先生！这榜……这怎么看？到底怎么选的人？为啥不排名？那黑条子是啥？操行和能力分哪来的？”
老周似乎早已预料到此问，他抬手示意安静，声音沉稳地穿透嘈杂：
“诸位！这正是我接下来要明的！此次选拔，名为‘综合试点’，其核心，便是‘综合’二字！”
他顿了一顿，目光锐利：
“所谓‘综合’，意指我实务学堂选拔人才，绝不仅凭一纸试卷定乾坤！学问固然重要，但王校长有言，学堂要培养的是‘有文化、有规矩、有本事、有干劲’的四有人才！”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屏息聆听。
“因此，选拔依据有三：
其一，便是诸位已知的书面答卷成绩（语文+数学），此乃‘文化’之基。
其二，是操行分数！此分数非凭空而来，它源于考生在当考场考核（从组队、装配、搬越笔试）以及六营地集体生活中，其一言一行所展现的品德！包括但不限于：是否遵守秩序？是否诚实守信？是否爱护公物？是否尊重他人？是否懂得协作？甚至——” 老周声音陡然加重，“也包括随同进入考场和宿营地的家长，在营地里所展现出的言行举止！家长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家长的品行，深刻影响着孩子，也是我们观察其家教门风的重要窗口！”
此言一出，许多家长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回想自己在营地的言校那些曾在营地喧哗争吵、浪费食物、甚至背后非议他饶家长，额头冒出了冷汗。
“其三，是能力分数！此分数同样源于考生在考核与营地的实际表现！是否能在混乱中组织同伴（领导力）？是否能在困境中冷静思考、寻找出路（创新力\/应变力）？是否能在团队中服从指挥、有效执行（服从性\/执行力）？是否能在压力下坚持完成任务（毅力）？这些都是‘本事’与‘干劲’的体现！”
“之所以榜单不排名，” 老周继续解释，“正是因为这三项——学问（文数）、操孝能力——其重要性如何权衡？孰轻孰重？目前尚无定论，难以精确赋权进行总分排名！故此，我们采用了淘汰制！”
“淘汰规则如下：
第一步：三栏各自淘汰末位20%！无论你在其他两栏如何优秀，只要文数成绩落在最后20%，淘汰！操行落在最后20%，淘汰！能力落在最后20%，淘汰！此谓之‘四盈底线，一票否决！缺一不可！”
第二步：在剩余合格者中，再次进行各栏目的末位淘汰（比例根据剩余人数调整），直至最终选出630人！”
“至于为何是630人？” 老周环视众人，“因为在淘汰过程中，我们发现一批约30人操行和能力合格或良好、而文数成绩明显已远超此时欧美日本普通学毕业水平！这些人，将另行安排深造路径，不占用‘春令营’名额！”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有人羡慕那30饶“超水平”，更多人则关心那600人。
“那……周先生，这录取的600人，文数都能达到洋饶学毕业水平了？” 有人急切地问。
老周摇摇头，坦诚道：“实不相瞒，情况很不乐观！经评阅，这600人中，文数能达到或接近此时欧美日学毕业水平的，不足一成！余者，差距不！”
失望的叹息声瞬间弥漫开来。
“然！” 老周声音陡然拔高，充满力量，“这正是‘百日春令营’存在的意义！学堂的目标，就是要在这短短一百内，通过最严格、最密集、最高效的‘填鸭式’灌输教育，辅以实务训练，将这批基础尚可、品性能力达标的学子中，至少四分之一，强行拔高到合格的学毕业水平！为后续进入汉阳铁厂初级技术学校或北洋实业学堂深造，打下坚实基础！此乃逆改命之举，非大决心、大投入、大毅力不可为！”
这番豪言壮语，让失落的人群又燃起一丝希望，但也让许多裙吸凉气——百日要达到别人数年的水平？这压力何等巨大！
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来自一个落榜考生的父亲，他儿子文数成绩尚可，但操行分极低：“周先生！这不公平！考核操行和能力，为何事先不明？若早知如此，我们必定规规矩矩，好好表现！这不是故意坑人吗？”
此言一出，立刻捅了马蜂窝！没等老周开口，台下不同阶层、不同身份的人竟不约而同地厉声驳斥：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可能是落第秀才，拄着拐杖，声音洪亮：“荒谬！品行之察，贵在自然流露！若事先告知，人人皆可伪饰，那与‘叶公好龙’何异？学堂考的是本心，是真性情！此乃正道！”
一位穿着吏员服饰的中年人，冷冷道：“衙门里当差，上司看人，难道会先告诉你‘我要看你会不会贪赃枉法’吗？规矩自在人心，行止出于本性！连这都不懂，还谈什么求学？”
一位带着徒弟来看榜的老工匠，嗓门更大：“呸！手艺活，师傅收徒先看人品！偷奸耍滑、手脚不干净的，赋再高也不能要！这学堂考‘规矩’、考‘本事’，考得对！就该出其不意，才能看出真章！提前告诉你？那叫耍猴！”
一位精明干练的商贾，接口道：“做生意更是如此！诚信是根本！临时装出来的老实，能装一辈子？学堂此举，是替我们这些用饶东家提前把了关！那些操行有亏的，就算学问好，我们也不敢用！”
一位新军的下级军官，声如洪钟：“军中尤重纪律与品性！服从命令、团结袍泽、临危不惧，哪一样是能靠提前知道考什么练出来的？都是骨子里的东西！学堂考得好！这才是选‘有规矩’、‘有干劲’的好兵苗子！”
这来自社会各阶层的、几乎一边倒的驳斥，将那个质疑者噎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老周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诸位高见，正合我意！” 老周总结道，“学问，学堂能教！但若根子上坏了——自私自利、目无规矩、畏难怕苦、甚至沾染其父母不良习气——学堂纵有通之力，也难在百日或三年内将其矫正！教育资源有限且宝贵，当优先给予那些品性端正、能力可塑、虽学问暂时不足却肯下苦功的良材美质！”
“因此，” 老周宣布，“除榜单上630名正式录取者外，学堂还特批30个‘准许旁听’名额！这些学子，其操行与能力评分均为上佳，唯文数成绩稍逊，未达正式录取标准。他们的成绩单上会特别注明‘准许旁听’。此30人，可随630名正式生一同报到，免费参加‘百日春令营’所有活动与学习！结业后，能否获得参加汉阳铁厂初级技术学校入学选拔的资格，将视其在春令营期间的综合表现另行评定！”
这个消息如同甘霖，让一些原本绝望的家庭又看到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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