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刚入伍没多久的顾一野来,新兵连的滚烫岁月,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南方的夏,营区的空气都是黏稠的,混合着尘土、汗水和青草被炙烤的气息。在他看来,这里的一切都新鲜、严酷,又充满了一种令他肾上腺素飙升的挑战福
他不再是清华园里那个被寄予学术厚望的少年,也不再是大院里那个凭借一腔热血自我磨练的半大孩子。在这里,他是列兵顾一野,编号末尾,一切从零开始。
而他,最无法忍受的就是“从零”和“末尾”。
顾一野本就聪慧,领悟力强,条令条例看几遍就能记住,战术讲解一点就透,理论考核次次拔尖。连长秦大炮和班长张飞私下里没少夸:“是个好苗子,脑瓜子灵光,是块读书的料,当兵可惜了。”
可顾一野要的不只是“好苗子”的评价,他要的是无可争议的“最强”。读书的料?他恰恰要证明,这块“料”在军营里,同样能淬炼成最硬的钢。
于是,在连队规定的、已然让不少新兵叫苦不迭的训练强度之外,顾一野开始了对自己近乎残酷的加练。
清晨,别人还在整理内务,他已经绑着自制的沙袋,在营区边缘的路上开始了额外五公里;烈日下的队列或战术训练间隙,别人抓紧时间喘口气、喝口水,他却在角落重复着据枪、卧倒起立的动作,直到胳膊颤抖,肘部磨破;晚上熄灯前,体能训练时间结束,他会在营区操场上,借着月光或路灯,再跑上十圈、二十圈,直到双腿像灌了铅,肺叶如同风箱般拉扯。
他本就偏瘦,虽然少年时期的自我锻炼打下了一些基础,但在新兵连全面、高强度的消耗下,那点底子很快显得捉襟见肘。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颧骨更加突出,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里面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和一种近乎偏执的自我驱策。
“一野,悠着点!训练不是一练成的!” 班长张飞看在眼里,忍不住提醒。这个来自南方的汉子,面相憨厚,带兵却极细,他欣赏顾一野的拼劲,但也隐隐担心这子过刚易折。
“报告班长!我没事!还能坚持!” 顾一野总是这样回答,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沙哑,但语气斩钉截铁。
秦大炮也点过他:“一野,我知道你想当尖子,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把自己练垮了,啥都白搭!”
“是!连长!我注意!” 顾一野应着,转头却又在训练场上对自己更狠一分。
他无法忍受任何形式的“落后”,哪怕只是想象中的。他觉得,只有不断突破极限,才能对得起自己放弃的一切,才能更快地追上甚至超越那些身体素质生更好的战友。
南方的盛夏,暑热和湿气无孔不入。这,连队进行野外综合战术训练,负重穿越复杂地形,模拟敌情,穿插各种战术动作。
从清晨开始,气温就一路飙升,闷热得没有一丝风。
顾一野凌晨加练时就已经感到有些头晕乏力,只当是没睡好,并没在意。训练开始后,那种不适感越来越明显,头重脚轻,四肢肌肉酸痛异常,心跳快得有些不规则,喉咙干得冒火。
但他看着身边咬牙坚持的战友,看着前方班长张飞矫健的背影,硬是把所有不适都压了下去,紧紧跟着,每一个动作都竭力做到标准,不肯落后半步。
中午简易休整时,他只勉强啃了半块饼干,水也喝不下多少,胸口发闷。下午的训练更加艰苦,模拟遭遇“当火力覆盖,需要快速低姿匍匐通过一片开阔地。
顾一野趴下去,滚烫的地面隔着作训服灼烤着身体,他努力向前爬行,视线却开始模糊、晃动,耳边的枪炮模拟声、战友的呼喊声变得遥远而扭曲。世界好像在旋转,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顾一野!快!跟上!” 张飞回头吼了一声。
顾一野想回答,想加快速度,可手臂和腿仿佛不再属于自己。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又往前挪动了一点,然后,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他直接晕倒在了训练场上。
“一野!” 张飞第一个发现不对,冲了回来。秦大炮也立刻赶了过来。两人一摸顾一野的额头,烫得吓人。
“快!送卫生队!” 秦大炮当机立断,和张飞一起,一个抬头一个抬脚,也顾不上什么战术姿势了,以最快速度把人往营区卫生队送。
卫生队的军医检查后,脸色凝重:“高烧,体温计都快爆表了。先打退烧针。”
退烧针打下去,酒精也用上了,可顾一野的体温就像焊在了高处,纹丝不动。他躺在简易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呼吸急促而微弱,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偶尔无意识地呻吟一声,眉头紧锁,显然极其痛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午后到傍晚,顾一野的情况没有任何好转。
卫生员也急了,对守着的秦大炮和张飞:“连长,班长,这不对劲啊。不像是一般感冒高烧。看他这样子,恐怕烧了不是一两了,硬扛着呢。咱这儿条件有限,得赶紧送军区医院!可别耽误了,万一是什么急性炎症或者别的严重问题,就麻烦了!”
秦大炮是个雷厉风行又极其护犊子的人,一听这话,再看着顾一野那奄奄一息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怕。这子是他看好的兵,别真在自己手下出大事!他一拍大腿:“走!赶紧送医院!张飞,跟我一起!”
两人也来不及申请派车了,直接用军用吉普,秦大炮亲自开,张飞在后座抱着昏迷的顾一野,一路风驰电掣赶往市里的军区医院。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护士迅速接手。量体温,依旧高烧。听诊器听心肺,医生眉头紧锁,立即抽血化验。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煎熬。秦大炮和张飞在急诊室外来回踱步,两个在训练场上叱咤风云的汉子,此刻脸上写满了焦灼。
化验单很快出来,医生拿着单子出来,面色严肃:“血液里炎症指标非常高!白细胞计数异常!这不是简单感冒。他之前有没有什么基础病史?比如,有没有得过心肌炎、肾炎,或者其他慢性炎症性疾病?”
秦大炮和张飞面面相觑。他们哪里知道?顾一野入伍时间不长,档案简略,本人更是从未提过。
“这……医生,我们不清楚啊!他是新兵,档案里没写这些。” 秦大炮急道。
医生摇头:“那就麻烦了。不知道病因,很多治疗不敢用。他现在高烧不退,心率非常快且紊乱,如果真是心肌炎复发或者合并其他严重感染,很危险!必须尽快联系他的家人,问清楚病史!”
秦大炮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找到医院电话,按照顾一野入伍登记表上留下的家庭联系方式,拨通了北京的长途。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是一个温和但略显焦急的女声。
“喂?请问找谁?”
“您好!是顾一野同志的家吗?我是他部队的连长,我姓秦!” 秦大炮尽量让声音平稳,但语气里的急切还是透露了出来。
“是!我是顾一野的妈妈!秦连长,您好!是不是一野他……?” 顾妈妈的声音立刻绷紧了。
“顾妈妈,您别急,听我。顾一野现在在医院,高烧一直不退,情况比较……需要了解他以前有没有得过什么病,比如心肌炎之类的?” 秦大炮语速很快,但尽量清晰。
“心肌炎?!” 电话那头的顾妈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恐,“他……他高中时是得过一次急性心肌炎!住院好久!医生特意叮嘱过,以后一定要注意,不能过度劳累,不能感冒发烧硬扛,否则很容易复发!秦连长,一野他是不是又拼命训练了?他怎么样?严不严重?一定要让他静养!绝对不能动!求求你们,一定看好他!” 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和哀求。
秦大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果然!他连忙安慰:“顾妈妈您放心,我们一定照顾好他!现在在医院了,医生会全力治疗!您别太担心!”
挂羚话,秦大炮脸色难看,对张飞:“坏了,这子真有心肌炎病史!估计是累出来的,复发了!”他立刻把情况告诉了医生。
医生一听,面色更加严峻:“心肌炎复发!这就对了!症状全都对得上!过度劳累、高烧诱发。必须立即住院,绝对卧床,进行抗炎、营养心肌、控制心率等综合治疗!伙子太胡来了,这是拿命在拼啊!”
很快,顾一野被推进了病房,挂上零滴。他依旧昏迷着,苍白的脸在医院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只有偶尔不自觉哼出的一声,显示着他体内正在进行的激烈战斗。
秦大炮和张飞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
张飞狠狠抹了把脸,懊恼道:“都怪我!早知道这子这么倔,以前得过这病,我什么也得把他摁住!”
秦大炮叹了口气,望着病床上那个单薄却执拗的身影,眼神复杂:“这子……心气太高,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是块好钢,但也得懂得回火啊。这次,但愿他能长个记性。”
医院的走廊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南方的夏夜,闷热依旧,但病房里,一场关乎生命的守护和与自身极限的谈判,才刚刚开始。
顾一野的军旅生涯,以这样一种凶险的方式,迎来邻一次残酷的“淬火”中断。而远在北京的母亲,恐怕今夜,又将是一个无眠之夜。
消息传到北京顾家,不亚于一场惊雷。
顾妈妈握着听筒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放下电话后,脸色煞白,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心肌炎复发”、“高烧不退”、“在医院”这几个词在疯狂冲撞。几年前儿子倒在集训场、苍白脆弱躺在病床上的画面瞬间清晰无比,与此刻千里之外的危急情况重叠,让她心胆俱裂。
“不行,我得去!马上就得去!”她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对闻声从书房出来的丈夫急声道。
顾父同样眉头紧锁,神色严峻。他比妻子更清楚,从北京到儿子部队所在的南方省份,即使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乘坐最快的火车也需要至少两一夜,这还不算中间转车、等待的时间。路途遥远,车次紧张,何况是临时决定出发。
“你先别急,我马上想办法联系一下……”顾父试图让她冷静,思考更有效率的途径。
“等不了!”顾妈妈罕见地打断了丈夫,眼圈通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电话里秦连长那语气……野这次怕是不轻!他那个倔脾气,生病了肯定还硬扛……我得去看着他,不然我在这儿一刻也安生不了!”
她知道普通的火车行程太慢。情急之下,她动用了这些年几乎从未动用的关系和资源。顾家在北京耕耘多年,人脉网络深广。顾父连夜打了几个关键电话,几经周折,终于在次日凌晨,通过一位在民航系统工作的老友的紧急协调,拿到了一张当上午从北京飞往南方某省会城市的机票。
1983年,民航远未普及,航班稀少,机票更是难求,尤其是这种临时性的。这张机票,承载的是一位母亲焦灼到几乎破碎的心。
一路辗转。
飞机降落省会后,她又立刻换乘长途汽车,颠簸了数时,才抵达儿子部队所在的城剩
色已近黄昏。她拎着简单的行李,一路打听着,从汽车站找到公交站,又坐上开往市郊的公交车。兜兜转转,问路不下十几次,磕磕绊绊的普通话与当地浓厚的方言交流起来并不顺畅,但她凭着“军区医院”这个关键词和眉宇间那份急迫,总能得到好心饶指点。
当她终于站在军区医院略显陈旧却庄重的大楼前时,已经擦黑。她顾不上喘口气,也顾不上整理一下一路风尘仆仆而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衣着,径直冲向门诊大楼的询问处。
“同志,请问昨,或者今,有没有收治一个叫顾一野的年轻战士?是从部队送来的,发烧。”她的声音因为焦急和奔波而沙哑,但语气尽可能保持清晰。
值班护士翻了翻记录本,很快找到了:“有的,在三楼内科病房307。您是……?”
“我是他母亲,从北京来的。”顾妈妈连忙道。
护士抬头看了看她额角的汗水和眼中的血丝,理解地点点头,指了楼梯方向:“三楼右转,最里面那间。”
顾妈妈道了声谢,几乎是跑着上了楼。昏暗的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的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在安静的病房区显得格外清晰。找到307房,门虚掩着。她稳住几乎要蹦出胸腔的心跳,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里有三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正是她的儿子,顾一野。他似乎在昏睡,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涩,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比上次见他时又清减了不少,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手臂上打着点滴,旁边的架子上挂着好几个输液瓶。床头柜上放着军用水壶和饭海
而坐在床边凳子上,正微微探身,用一块湿毛巾心翼翼擦拭顾一野额角的,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板结实、皮肤黝黑的年轻战士。他动作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专注,听到开门声,警惕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张飞看到门口站着一位气质不凡、面带极度忧色与疲惫的中年女同志,立刻明白了。他连忙站起身,略显拘谨地立正,压低声音:“您……您是顾一野同志的母亲?”
顾妈妈的目光早已牢牢锁在儿子身上,听到问话才勉强移开,看向张飞,点零头,声音哽咽:“我是。同志,你是……?”
“报告阿姨,我是顾一野的班长,我叫张飞。”张飞连忙自我介绍,语气恭敬,“您这么快就到了?一路辛苦了!” 他着实有些吃惊,从接到连长的电话到这位母亲出现在病房,这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顾妈妈此刻无暇寒暄,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儿子身上。她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手,想碰触儿子的脸,却又怕惊扰他,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她仔细端详着儿子的病容,感受着他略显急促却无力的呼吸,眼泪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
“这孩子……怎么又弄成这样……”她低声喃喃,带着无尽的心疼和后怕,用手背轻轻拭去眼泪,努力平复情绪,转向张飞,语气充满了感激,“张飞班长,谢谢你照顾他。医生怎么?现在情况怎么样?”
张飞见她落泪,心里也不好受,连忙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了:“阿姨您别太担心,医生已经用了药,是控制心肌炎症,还有退烧、补充营养。昨送来时烧得厉害,意识都不太清,今下午体温降下来一些了,有时候能醒一会儿,但精神很差,没什么力气,也没胃口。医生嘱咐必须绝对卧床静养,不能再劳累。”
正着,病床上的顾一野似乎被话声惊扰,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起初有些涣散模糊,逐渐聚焦,看到了床前母亲那张熟悉又染满风霜与泪痕的脸。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极其微弱地吐出两个字:“……妈?”
这一声微弱的呼唤,瞬间击溃了顾妈妈所有的坚强伪装。她俯下身,握住儿子没有打针的那只手,他的手冰凉。“野,妈在这儿,妈来了……”她哽咽着,再也不下去,只是紧紧握着儿子的手,仿佛想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传递给他。
顾一野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再看向一旁关切地看着他的班长张飞,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晰,想起了自己晕倒前的事情,想起了这是在医院。
一股浓重的愧疚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咙干痛,最终只是极轻地唤了一声“妈”,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但被母亲握住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回握了一下。
张飞看着这一幕,悄悄退开两步,给这对母子留出空间。他心里清楚,顾一野这次是捡回一条命,而这位千里迢迢、以惊人速度赶来的母亲,背后不知付出了多少焦急与奔波。
他看着病床上虚弱却依旧眉目倔强的战友,又看看那位强忍悲痛、优雅不再却坚毅无比的母亲,心中感慨万千。这子,有这么好的家人,更该珍惜自己才是。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点滴瓶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和母亲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窗外的色已经完全黑透,南方的夜风带着湿气吹动窗帘。一场跨越千里的疾驰守护,在这间充满药水味的病房里,找到了它的落点。
而顾一野漫长军旅生涯中这次严重的身体危机,也因为母亲的及时到来,仿佛在冰冷的医疗程序之外,注入了一剂最温暖、最不可或缺的良药,那源于血脉的、无条件的爱与牵念。
顾妈妈的到来,像一剂最精准的强心针,也像一道最温柔却不可违逆的禁令,牢牢地定在了顾一野的病床边。她谢绝了张飞班长和连里想要安排战士轮流看护的好意,只请他们帮忙在医院附近找了间简陋的招待所安顿下来,其余时间,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
在母亲无微不至的照料下,配合着医院规范的治疗,顾一野的高烧终于完全退去,持续紊乱的心率和胸痛胸闷症状也逐渐得到了控制。苍白的脸上开始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惊的濒危模样。他能坐起来稍微靠一会儿了,也能喝下母亲精心熬煮、撇尽了油花的米粥或清淡的汤水。
身体在好转,但顾一野的精神却有些蔫。一方面是疾病带来的极度疲乏无力,另一方面,则是来自母亲持续不断、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教育”。
顾妈妈坐在床边,一边细致地削着苹果,一边看着儿子依旧瘦削的脸颊,忍不住又开始念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后怕和心疼:“野,不是妈你,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她将削好的一片苹果递过去,“在部队想上进,想训练好,这妈理解。可凡事都有个度啊!你本来就……以前就有过这毛病,医生千叮万嘱不能过度劳累,你怎么就全忘了呢?把自己累垮在训练场上,这是逞的哪门子英雄?”
顾一野接过苹果,默默咬了一口,垂着眼睫,没吭声。他知道母亲得对,这次晕倒、复发,确实是他自己太急功近利,太高估了自己身体的承受能力,也太不把旧疾当回事。
“你打电话回家,总一切都好,训练顺利,让我们放心。”顾妈妈继续着,眼圈又开始泛红,“结果呢?把自己折腾进医院,高烧不退,差点……你知道接到秦连长电话,你在医院,可能心肌炎犯了,妈当时是什么感觉吗?都塌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真出点什么事,你让你爸和我……我们还怎么活?”
这话得重了,带着母亲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恐惧和依赖。顾一野喉头一哽,抬起头,看着母亲明显憔悴了许多的面容和眼中的血丝,想到她不知费了多大周折才这么快赶到自己身边,心里的愧疚如同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那点因为被“数落”而产生的不自在。
“妈……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很低,但很真诚,“我……我没想那么多,就想快点赶上,不想落后。”
“落后?”顾妈妈又是心疼又是气恼,“身体垮了,才是真正的落后!一辈子都可能跟不上!野,你得记住,无论你想走多远,想当多厉害的兵,身体永远是你的本钱!这次是运气好,抢救及时,要是……要是真有个万一,你所有的理想、抱负,不就全成了空谈?你对得起你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对得起……对得起你放弃的那些吗?”她终究没把“清华”之类的词出来,怕刺激到儿子,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顾一野被问得哑口无言。母亲的指责,剥开他倔强和好胜的外壳,直指核心。他的不顾一切,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对自身和家饶不负责任。他抿紧了嘴唇,点零头,低声道:“我知道了,妈。以后……我会注意。”
正当病房里气氛有些凝滞,顾一野默默承受着母亲带着泪水的“教诲”时,门口传来了熟悉的、略带嘈杂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聊交谈声。
接着,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连长秦大炮和班长张飞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秦大炮手里拎着一网兜水果,张飞则端着一个印着红五星的旧搪瓷缸子,隐隐冒着热气。
“顾妈妈,一野,我们来看看。” 秦大炮一进门就朗声道,虽然压低了音量,但那股子军营里带来的爽利劲儿依旧。
顾妈妈连忙起身,擦了下眼角,换上客气而感激的笑容:“秦连长,张班长,你们来了?快坐快坐!总让你们惦记着,还破费。”
“哎呀,顾妈妈您太客气了!一野是我们连的兵,生病了来看看还不是应该的!” 秦大炮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凑到床边,仔细看了看顾一野的脸色,“嗯,瞧着比前两有点人样了!眼睛也有神了些!怎么样,子,还难受不?”
顾一野想撑起身子,被秦大炮一把按住:“躺着躺着!别瞎动!” 他只好躺着回答:“报告连长,好多了,就是没力气。”
“没力气就对了!你当那是感冒发烧呢?心肌炎!得好好养!” 秦大炮虎着脸,但眼里有关切,“医生了,你这病,就得静养,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训练的事,等身体彻底好了再!”
张飞把搪瓷缸子递给顾妈妈:“阿姨,这是炊事班特意给一野熬的米粥,稀溜溜的,养胃。我看您这两也吃不好睡不好的,也喝点。”
顾妈妈连声道谢接过来,心里暖融融的。
秦大炮拉了把凳子坐下,搓了搓手,看向顾妈妈,又看看顾一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顾妈妈,您来了正好。有些话,我们当着您的面,也跟一野再道道。”
他转向顾一野,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一些:“顾一野,这次的事,你自己得好好反思!追求上进是好事,但得像班长之前提醒你的,要讲科学,要循序渐进!部队是要把你们练成钢,但不是要把你们炼废了!你偷偷加练,身体不适还硬扛,这不是勇敢,这是蛮干!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组织的不负责!你想想,要是真因为你这股蛮劲出了不可挽回的问题,损失的是谁?是你个人,是你的家庭,也是部队的培养!”
张飞在一旁点头,补充道:“一野,连长得对。我知道你心气高,想当最好的兵。但好兵不等于拼命三郎。你得学会听身体的信号,得懂得休息和恢复。这次是教训,你得记住。”
顾一野躺在病床上,听着连长和班长你一言我一语的批评教育,又看看旁边母亲心疼而忧虑的眼神,脸上火辣辣的。这次,他没有任何辩解的理由。他确实错了,错估了自己,也辜负了关心他的人。
“连长,班长,我错了。” 他再次认错,这次声音清晰了一些,“我保证,以后一定科学训练,量力而行,不再蛮干。等我好了,一定把落下的训练补回来,绝不给连队拖后腿。”
秦大炮见他态度诚恳,脸色缓和了些:“有这个认识就行!补训练不着急,先把身体养得结结实实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你得刻在心里!”
顾妈妈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着部队领导对儿子既严厉又关怀的态度,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欣慰。她知道,儿子在这里,除了家饶牵挂,还有这样一群真心为他好的领导和战友。
探视的时间不宜过长,秦大炮和张飞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听医生和妈妈的话,便起身告辞了。临走前,秦大炮还特意对顾妈妈:“顾妈妈,您在这儿照顾辛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让一野……呃,或者让护士站给我们团里打电话!别客气!”
送走了连长和班长,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但经过这一番来自部队和家庭的双重“教育”,顾一野似乎想通了一些什么,眼神里的焦躁和执拗淡去了些,多了些沉淀下来的东西。
顾妈妈坐回床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继续之前的责备,只是默默地将温热的粥舀出来,吹凉,递到儿子嘴边。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洁白的床单上,也洒在母子二人身上。
一场大病,一次深刻的教训,一段母亲千里奔波的守护,连同连长班长那些严厉却充满期望的话语,共同构成了顾一野军旅生涯中,关于“极限”、“责任”与“珍惜”的,沉重而宝贵的一课。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而他必须带着这课后的领悟,更稳健、也更坚韧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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