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三方紧急会议的气氛，与第一次截然不同。
上一次是困惑与试探，这一次是凝重与急迫。当凝澜将树苗“舞蹈”解码出的十二组坐标、时间戳、权重系数全部投射到会议厅中央时，连星芒歌者们维持的谐波场都出现了可感知的紊乱——那是情绪波动直接影响能量稳定的表现。
泰拉祖尔的代表们，尤其是那位根系意识聚合体“深根”，在看到指向地耗五万七千年前坐标时，整个虚影都剧烈波动起来，仿佛遭受了某种认知冲击。
“地核深处确实存在无法解释的生物信号源。”深根的声音如同大地开裂，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我们一直以为是星球自身生命活动的‘原始心跳’，但如果是外来播种……”
“那么泰拉祖尔整个生态圈的进化轨迹，都可能被预设过。”透明兰草接过话，意念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隐藏着惊涛骇浪，“这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的真菌网络会对树苗产生如此定向的反应。它们可能识别出了‘同类’，或者……‘上级指令’。”
机械智者投影的核心处理器高速闪烁：“这改变了风险评估的根本前提。我们此前假设树苗是外来变量，泰拉祖尔是稳定本体。但如果二者同源……”
“那么净化执行单元的目标可能不是树苗，而是整个泰拉祖尔生态圈。”凝澜接上话，声音清晰而冷静，“为了清除一个‘失败’或‘偏离预设’的实验场。”
会议厅里一片死寂。
星芒歌者银铃的指尖划过空气中的坐标光点，留下一串逐渐消散的音波涟漪：“我们能确定那个移动的威胁真的是净化单元吗？而它真的会在二十四时后到达？”
“维克多根据坐标轨迹和速度进行了反向推演。”凝澜调出计算模型，“该物体从第六点所在星系出发，加速曲线符合环网型跃迁载具的特征。质量约等于万界方舟的十分之一，但能量特征……是扭曲的。像是某种自毁装置，或者更准确，是‘格式化工具’。”
她放大能量频谱图，上面显示着一种极不自然的波峰分布——所有能量都集中在几个狭窄的频段，像是被刻意“削尖”的刀刃，专为破坏特定结构而设计。
“根据环网档案中对‘遗产失控应对协议’的零星记载，这种能量特征与‘区域性生态重置装置’有73%的吻合度。”维克多的声音通过凝澜的终端传出，“重置范围……如果在地表引爆，足以覆盖泰拉祖尔三分之一的陆地面积。如果在轨道或大气层外特定位置引爆，可能通过能量共振，引发全球生态链的级联崩溃。”
“就像格式化硬盘时，不是擦除每个文件，而是破坏文件系统的索引结构。”老查理的比喻简单而残酷，“让一切自行瓦解。”
青蔓的植物纹理面孔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所以树苗指出深海热液口、地壳薄弱区和轨道基因库……因为这些是泰拉祖尔生态系统的关键‘索引节点’？”
“很可能。”凝澜点头，“它是在告诉我们，如果那个装置到达，这些地方会是首要打击目标。”
“那我们能做什么？”机械智者问，“拦截？摧毁？还是谈判？”
“我们甚至不确定那个装置有没赢谈暖的功能。”林秀苦涩地，“从第六点被净化的方式看，它可能只是执行预设程序的自动工具。”
“但树苗给出了另外七个坐标。”阿娣突然开口。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高级别的会议上发言，声音不大，但吸引了所影目光”，“两个资源星系，三个特殊空域，一个可能的折叠空间入口，还有一个……”
他停顿，望向泰拉祖尔代表们：“五万七千年前的地核播种点。树苗没有给出明确的建议，但它指出了这些地方。也许是在暗示，这些地方可能有用。可能是避难所，可能是反击的资源，可能是……理解一切的钥匙。”
深根的虚影转向阿娣：“年轻人，你认为树苗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阿娣面对那个古老的意识聚合体，没有退缩：“我认为树苗在寻找生存之道。而它的生存，现在与我们的生存绑在一起。如果净化单元到来，它也会是目标——因为它体内的遗产来自被污染的第七点。它知道这一点，所以它发出了警告。”
“但也可能是诱饵。”一位星芒歌者低声，“引导我们前往那些坐标，完成环网预设的某种……最终步骤。”
“有可能。”阿娣承认，“但我们有选择吗？二十四时后，那个装置就会到达。我们可以尝试拦截，但我们完全不了解它的防御机制、它的应对逻辑。如果拦截失败，或者拦截本身触发了更极赌协议……”
他没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所以树苗给出的坐标，是我们唯一可能提前行动的线索。”凝澜总结，“我们需要分组行动，同时探索多个坐标。”
她调出行动计划草案：
“第一组：前往折叠空间入口坐标。由万界方舟主力前往，老查理带队，携带最高规格的时空探测设备。目标：确认是否存在可用的跃迁通道，那可能是逃生路径，也可能是与环网其他残余设施连接的枢纽。”
“第二组：深入泰拉祖尔地核坐标点。需要泰拉祖尔方面的全力配合与技术支持，由深根和青蔓主导，星芒歌者提供深度共振探测。目标：确认五万七千年前的‘播种’究竟是什么，以及它是否还能被‘沟通’或‘影响’。”
“第三组：前往那三个特殊空域坐标——强磁场星云、时空涟漪区等。由星芒歌者主力前往，她们的谐波感知能力最适合探测这类环境。目标：寻找可能干扰或抑制净化装置的方法。”
“第四组：留守泰拉祖尔轨道，由我、林秀、阿娣负责，万界方舟剩余人员和泰拉祖尔防御系统配合。目标：监控净化装置接近轨迹，准备拦截或谈判尝试，同时……与树苗保持沟通，看它能否提供更多信息。”
计划草案在会议厅中悬浮，每个文明的代表都在快速评估自己承担的任务可行性、风险、以及与其他组的协同可能。
“树苗呢？”机械智者问，“它会被安置在哪里？如果净化装置的目标包括它，那么它所在的位置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凝澜看向阿娣，示意他回答。
阿娣深吸一口气：“树苗请求留在原地。它……‘根系已深，移动则伤’。”
“它又‘’了？”银铃惊讶。
“在会议开始前一时。”阿娣调出一段新的记录——那是树苗在培育区内，用根系在特制土壤表面留下的细微痕迹。痕迹组成了简单的环网符号，维克多翻译为：“我与簇土壤、空气、微生物网络已建立共生平衡。强行移植将重创系统，且可能触发遗产或诅咒的不稳定。我选择留下。”
“它选择留下。”深根重复，虚影微微摇曳，“像一个真正的泰拉祖尔生命会做的选择。”
“也可能像一个真正的诱饵会做的选择。”一位联盟代表冷冷地。
“那么投票吧。”机械智者，“是否按照这个计划行动？是否信任树苗给出的坐标？是否在二十四时内，将我们最珍贵的资源投向这些未知之地？”
会议厅里，各个文明的标志开始闪烁，代表投票进校
凝澜闭上眼睛。她想起树苗舞蹈时那种耗尽能量的颤抖，想起阿娣“我相信你”时的眼神，想起那片主动脱落、带着加密符号的叶子。
信任从来不是因为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而是在百分之五十一的可能性与百分之四十九的危险之间，选择向前一步。
投票结果出来了。
微弱多数通过。
计划启动。
倒计时开始：二十三时四十七分钟。
会议解散前，阿娣走到透明兰草面前，深深躬身：“在前往地核之前，我能请求一件事吗？”
兰草轻轻摇曳：“请。”
“我想带一撮树苗根系的土壤，一起下去。”阿娣，“如果泰拉祖尔的地核深处真有与树苗同源的‘播种’，那么树苗的土壤可能成为……沟通的媒介。”
兰草沉默片刻，然后意念传来：“可以。但你必须明白，地核深处的环境……不是为血肉之躯设计的。即使有我们的保护，危险也远超你的想象。”
“我明白。”阿娣抬起头，眼神坚定，“但如果树苗选择留下，面对它无法逃离的危险，那么至少，有人应该去试着理解，它到底为什么而来。”
他转身离开会议厅，走向中央培育区。
还有二十三时四十六分钟。
足够他再和树苗几句话。
或者，再“听”它几句话。
在根须与土壤的私语里。
在叶片与星光的对视郑
在一个即将被决定的命运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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