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方舟第七隔离舱被改造成了一个嵌套结构的实验场。
最外层是厚达三米的合金装甲，内衬星芒歌者的谐波阻尼材料；往里是次级空间泡发生器，由老查理亲自校准，一旦触发湮灭协议，这个直径十米的球型空间将在0.001秒内自我折叠，将内部一切转化为无害的背景辐射；最内层才是实验核心区——一个悬浮的透明生态箱，里面是泰拉祖尔培育的受控真菌网络样本，以及从树苗上心分离出的一段根尖组织。
根尖组织仅五毫米长，带着三根幼嫩的根毛，浸泡在维持生命的信息素溶液郑它与主体树苗的物理连接已被切断，但通过维克多架设的量子纠缠信道，依然能近乎实时地反映主体根系的状态。这是必要的妥协：他们不能冒险让整个树苗接入，但完全死去的组织又无法展现真实反应。
真菌网络样本看起来只是一团淡灰色的菌丝体，在营养基质上缓慢蔓延。但通过高倍传感器可以看到，菌丝之间不断闪烁着极微弱的生物电信号——这是泰拉祖尔精心调制的“简化版世界根”，只有基础的信息传递功能，不具备自主意识。
凝澜站在隔离舱外的主控室里，面前是十二个全息监控界面。林秀在她左侧，负责树苗主体生理指标；老查理在右侧，手悬在空间泡湮灭协议的红色启动钮上方；青蔓和深根的投影占据一侧墙壁，监控真菌网络状态；银铃和微光等五位星芒歌者则围成半圆，闭目吟唱着维持三层谐波场的稳定音波。
“所有系统最终检查。”凝澜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树苗主体稳定，心光输出维持在基线水平，晶状印记无异常波动。”
“次级根尖组织存活率100%，量子纠缠信道稳定度99.8%。”
“真菌网络样本处于受控状态，未检测到自主意识活动。”
“谐波隔离场三层就绪，空间泡发生器充能至临界值。”
“湮灭协议待命，倒计时可设定在0.01秒至30秒区间。”
凝澜深吸一口气。“实验目标：根尖组织与真菌网络物理接触，持续时间50毫秒。监测重点：一、诅咒纹路能量变化；二、遗产晶状印记波动；三、真菌网络信号模式改变；四、树苗主体生理反应。任何一项指标超过安全阈值，立即终止接触，并评估是否启动湮灭协议。都清楚了吗？”
确认声依次传来。
“接触倒计时：十、九、八……”
凝澜注视着生态箱内的影像。机械臂正缓缓移动，夹持着那截根尖组织，向菌丝团靠近。
“七、六、五……”
她看到根尖的根毛在无意识中微微卷曲，仿佛在探寻。
“四、三、二……”
星芒歌者的音波频率提高了半度，谐波场开始收缩、聚焦。
“一。接触。”
机械臂精准地将根尖轻轻按在菌丝团表面。
50毫秒。
在人类感知中，这只是一瞬。但在高精度传感器的世界里，这是一个完整的、充满细节的宇宙。
接触的瞬间，菌丝团表面的生物电信号骤然增强百倍！无数细微的电流脉冲顺着根毛涌入根尖组织，而根尖细胞立刻开始分泌信息素作为回应——但这次分泌的信息素分子结构，与之前在土壤中发现的“翻译分子”截然不同。
“检测到高频信号交换！”青蔓报告，“真菌网络在发送……地图？不，是坐标集合！正在解码——”
几乎同时，根尖组织内部发生了剧变：细胞线粒体的呼吸链被强制加速，产生的能量没有用于细胞分裂或代谢，而是转化为一种极其特殊的光信号，沿着虚拟的维管束路径向上“回流”，通过量子纠缠信道，传向树苗主体！
“主体树苗根系出现能量涌动！”林秀的声音绷紧，“但未扩散到主干，局限在根系网络内！”
凝澜紧盯诅咒监测界面。那片特殊叶子的暗红纹路——在接触发生的第20毫秒，突然亮了起来！不是脉动，而是持续性的微弱发光，纹路内部仿佛有粘稠的暗红色流体开始缓慢流动！
“诅咒激活！能量水平上升……每秒0.5%……1%……”维克多冰冷的播报声响起。
“遗产晶状印记？”凝澜急问。
“印记亮度同步提升，内部数据逸散速率增加300%，但……结构稳定，未出现崩溃迹象。”
第35毫秒。真菌网络发送的“坐标集合”被初步解码——那不是空间坐标，而是一系列复杂的生物化学标记序列，每个标记对应着某种特定的环境记忆：某种矿物的离子浓度、某种远古大气的组分比例、某种消失已久的植物花粉的分子特征……
“这些是……生态模板的记忆。”深根的意念带着震惊，“真菌网络在共享它储存的、泰拉祖尔星球过去数万年的生态演替记录！它在尝试‘教育’根尖，告诉它这片土地曾经的样子！”
第40毫秒。诅咒纹路的亮度增幅达到3%，暗红色流体开始向叶脉分支的末端试探性蔓延，速度极其缓慢，但趋势明确。
“谐波场稳定度下降！”银铃睁开眼睛，瞳孔中音波涟漪剧烈震荡，“根尖与真菌的接触引发了某种……共振污染！诅咒的能量频率正在渗透进信号交换中！”
第45毫秒。树苗主体的根系网络突然自主改变了心光能量的分布——大部分能量从主根撤回，集中到与实验根尖对应的虚拟连接区域，仿佛在强化这条信道！
“树苗在主动参与！”林秀惊呼，“它想维持连接！”
“诅咒亮度5%！蔓延加速！”
第48毫秒。凝澜的手指悬在“强制终止”按钮上。
第49毫秒。维克多突然传来一条紧急分析结果：“真菌网络发送的最后一个坐标标记——解码显示，该标记指向的生态模板中，含有与诅咒纹路同源的生物碱成分！网络在共享……对抗那种成分的共生菌株信息！”
第50毫秒。接触结束。
机械臂闪电般收回根尖，将其重新浸泡进隔离液。菌丝团的生物电信号迅速衰减到基础水平。
但影响并未停止。
诅咒纹路的亮度稳定在了5.2%，蔓延停止了，但暗红色流体滞留在叶脉分支末端，没有退回。遗产晶状印记的亮度提升了约15%，表面浮现出更复杂的纹理——这一次，纹理中隐约可见类似真菌菌丝的细纹路。
而最惊饶是树苗主体：根系网络的心光分布没有再恢复原状，而是保持了对那片虚拟连接区域的能量倾斜。同时，所有根系的生长速度在接下来的三秒内提升了50%，然后缓缓回落。
“主体树苗……”林秀盯着数据，声音发干，“它似乎通过那50毫秒的接触，学会了如何从真菌网络中提取有用信息。现在它的根系能量分配模式，与接触前有显着差异，更接近……高效的信息采集网络。”
控制室一片死寂。只有仪器嗡鸣和星芒歌者们逐渐平息的音波。
50毫秒。仅仅50毫秒，树苗就完成了一次适应性进化，并记住了与世界根网络交互的“方法”。而诅咒被激活了，虽然程度有限，但它确实响应了连接。
“诅咒的激活阈值比预期低。”凝澜缓缓，“5%的接触强度就足以唤醒它。而树苗的学习能力……远超预期。”
老查理的手依然悬在红色按钮上，指节发白。“所以结论是什么？连接会触发诅咒，但树苗能从中获益？那我们该鼓励还是禁止？”
青蔓的投影微微晃动：“真菌网络共享的信息……那些对抗同源生物碱的共生菌株数据，如果深入研究，可能真的有助于理解乃至抑制诅咒。网络似乎……在尝试帮助。”
“但代价是激活诅咒。”银铃摇头，“我们无法确定，如果连接持续更久，诅咒是否会突破某个临界点，开始自主扩散。”
凝澜关闭了所有监控界面，只留下生态箱的实时影像。那截根尖组织在隔离液中微微颤动，根毛蜷曲又舒展，仿佛还在回味刚才的接触。菌丝团在营养基质上安静蔓延，看不出任何异常。
“实验数据需要彻底分析。”她，“在得出结论前，维持一切隔离措施。树苗根系能量分配模式的改变要持续监控，如果出现试图自我复现连接的迹象……需要物理干预。”
她转向众人，眼神疲惫但清醒：“我们得到了两个关键信息：第一，世界根网络确实储存着可能对抗诅咒的线索；第二，连接必然激活诅咒。这是一条两边都是悬崖的窄路。”
“那我们要走吗？”林秀轻声问。
凝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隔离舱的观察窗，仿佛能透过层层阻隔，看到中央培育区里那株静静生长的树苗。
树苗在无知无觉中，已经朝着“深处”迈出了一步。
而园丁们握着剪刀，站在岔路口。
剪断，可能扼杀希望。
放任，可能引发灾难。
“我们需要第三种选择。”凝澜最终，“一条能获取信息，却不直接建立连接的路。一条……更迂回的路。”
她心中已有了模糊的想法，但需要时间，需要更多数据，需要与维克多、与所有智者一起推演。
50毫秒的接触，像在黑暗房间里划亮了一根火柴。
光很短暂，但足够让人看清——
房间里不只有他们和树苗。
还有一些更古老的、在黑暗中注视已久的东西。
而它们，似乎也在等待这次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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