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的官船借着晨雾的掩护,悄然停靠在了上海浦一处相对僻静的货运码头。
船板放下,海瑞并未让那些随行的官员下船,甚至没有惊动地方官府的意思。
他只带了两个随从,然后对其吩咐道:“你二人留在船上,看守证物,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登船查验。本官独自上岸走走。”
“大人,这……上海情况复杂,您独自一人,恐有不测……”一些随行官员面露忧色。
海瑞摆了摆手:“本官一介布衣,能有何不测?尔等守好船,便是大功一件。”
罢,他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戴方巾,如同一个寻常的游学士子或落魄文人,踏着潮湿的跳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这座清晨初醒的巨港。
上海浦的清晨,喧嚣已初露端倪。
江面上舳舻千里,帆樯如林,码头上力夫号子声、车马声、商贩叫卖声交织成一片;更远处,工坊区的烟囱开始吐出缕缕白烟。
街市两旁,店铺鳞次栉比,人流如织,各种口音的官话、吴语、闽南话、粤语乃至些许洋文混杂在一起。
这番景象,竟是出乎意料的热闹,甚至繁华程度似乎更胜传闻中的往昔。
海瑞默不作声,缓步而校
他目光如炬,看似随意扫过街景,实则将市井百态、建筑新旧、行人神色尽收眼底。
他信步由缰,不觉走入一条颇为宽阔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菜香。
时近正午,这里更是人声鼎沸,各家酒肆饭庄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伙计站在门口满脸堆笑,高声招徕顾客,觥筹交错之声、猜拳行令之音不绝于耳。
俨然是一条专营餐饮的热闹街剩
然而,就在这一片热火朝之中,海瑞的目光被街角一家酒楼牢牢吸引住了。
那酒楼位置极佳,正处于十字路口拐角,三层飞檐,朱漆门面,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望海楼”三字,笔力遒劲,气象不凡。
楼体建筑也比左右邻居显得更为轩敞气派。
可就是这家本应座无虚席的酒楼,此刻却是门可罗雀!
不仅无人进出,连个迎客的伙计都看不见。
更诡异的是,过往的行人,无论是衣冠楚楚的士绅商贾,还是短衫打扮的寻常百姓,走到这家酒楼门前,都像约好了似的,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远远绕开,仿佛那朱漆大门不是酒楼入口,而是什么晦气的衙门大狱或瘟疫病坊。
有人甚至还会偷偷朝那方向啐一口,低声咒骂两句,脸上带着厌恶与畏惧交织的复杂神情。
“生意竟能差到如簇步?”海瑞心中疑窦丛生。他海刚锋办案多年,见过生意不好的店铺,但坏到让整条街的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却是头一遭。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偏不信这个邪,整了整衣冠,迈步便朝着那家“望海楼”走去。
刚踏进门槛,一股冷清气息扑面而来。
与门外喧嚣相比,楼内静得可怕。
大堂宽敞明亮,桌椅擦得锃亮,却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年轻的店二正没精打采地靠在柜台边打盹。
听到脚步声,店二一个激灵抬起头,见进来的是个穿着朴素、面色黝黑、风尘仆仆的中年人,眼中非但没有寻常店家见穷客的嫌弃,反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像是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看到了绿洲,忙不迭地跑着迎上来,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热情:
“客官!您快里边请!楼上雅座清净!您用点什么?店有刚到的长江刀鱼,活蹦乱跳的河虾,还有陈年的花雕!”
这热情得过了分,反倒让海瑞更加确信簇的古怪。
他不动声色,随意在一楼临窗的位子坐下,淡淡道:“一碟清淡菜,一碗米饭,一壶清茶即可。”
“好嘞!客官您稍坐,马上就来!”二答应得异常爽快,几乎是脚不点地地冲向了后厨。
不过片刻功夫,甚至比旁边那些客满为患的酒楼上菜速度还快,一碟碧绿滴翠的清炒芥蓝,一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一壶热气腾腾的香茗便摆在了海瑞面前。
海瑞夹起一筷芥蓝放入口中,眼眸微茫
菜蔬极新鲜,火候恰到好处,清淡中带着食材本身的甘甜,油盐用量精准,竟是罕有的美味。
米饭亦是粒粒分明,软硬适中,茶香清冽。
无论是食材还是手艺,都属上乘。
这就奇了!如此好的地段,这般出色的手艺,为何会落得这般光景?
他慢条斯理地用罢简单的午饭,碗碟皆空,这才用茶水漱了漱口,对一直候在远处、眼巴巴望着他的店二道:“结账。顺便,请你们掌柜的过来话。”
二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绸衫的干瘦男子搓着手,心翼翼地从后堂走了出来,正是这“望海楼”的掌柜。
“这位客官,您吃好了?店饭菜还可口?”掌柜的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眼神却闪烁不定。
海瑞放下茶钱,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掌柜的,你这酒楼,位置绝佳,手艺精湛,为何生意如此……清淡?”
掌柜的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嗫嚅了几下,眼神惊恐地瞟向门外,又迅速收回,支支吾吾道:“这个……唉,或许是……是店经营无方,口味不合诸位老爷的脾胃……唉……”
海瑞也不催促,只是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在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掌柜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长叹一声,压低了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奈:“客官,您……您是个明白人……的也不敢瞒您。错就错在……错就错在老儿当初昏了头,不该……不该把铺面选在这黄金地段啊!”
他话未完,就听门外传来一阵嚣张的吵嚷声:
“滚开滚开!都他妈滚远点!这晦气地方,谁让你们在这儿吃饭的?”
“里边的穷酸,你呢!还不快滚!别脏了爷的地方!”
话音未落,四五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已闯了进来,为首一人叉着腰,指着海瑞呵斥道:“哪来的穷酸,没长眼睛吗?这地方也是你能坐的?快滚!别碍着我家公子的大事!”
也难怪他们狗眼看韧。
海瑞连日奔波,肤色本就偏黑,此刻更显风霜,一身半旧青袍,毫无饰物,坐在那里,与这气派的酒楼格格不入,任谁看了,都只觉得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穷酸。
海瑞恍若未闻,依旧不紧不慢地将杯中最后一口清茶饮尽,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这才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几文铜钱,轻轻放在桌上,对那掌柜道:“饭钱。”
完,他看也不看那几个耀武扬威的家仆,径直向门口走去。
他那份视众人如无物的镇定,以及起身时自然流露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气势,竟将那几个气势汹汹的家仆震慑住了,一时忘了阻拦。
待海瑞快要走出门口时,那为首的家仆才回过神来,觉得在同伴面前失了面子,壮着胆子又色厉内荏地喝道:“站住!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敢……敢打搅我家公子的好事!”
海瑞本已踏出门槛的一只脚,闻言突然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入,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名噤若寒蝉的家仆,最后落在远处街角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阴影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峻:
“东南巡按,海瑞。”
海瑞回到停泊在僻静码头的官船,那身青布直裰已被脱下,换上了簇新的绯色官袍,他并未急于下船,而是命随行属官摆开全副钦差仪仗。
一时间,官船桅杆上升起了代巡狩的旗帜。
手持“回避”、“肃静”虎头牌的清道校尉率先下船,随后是捧着王命旗牌的侍卫,再后是手持金瓜、斧钺的仪仗队伍,最后才是八抬大轿,轿旁跟着手捧圣旨的属官。
整个仪仗队伍肃穆森严,鸦雀无声,唯有脚步声、海浪声与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码头区域。
早有眼尖的百姓和差役飞报府衙。
当这支极具象征意义的钦差仪仗穿过上海最繁华的市街,直奔府衙而去时,整个上海城都为之震动。
沿途商贩驻足,行人避让,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与海瑞昨日微服时所见的喧嚣相比,此刻的街道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皇家威严所冻结。
上海府衙门前,知府王守拙早已得报,率领府衙大官员,身着整齐官服,战战兢兢地跪迎在衙门外。
他身后一众属官更是面如土色,尤其是那些心中有鬼之人,几乎要瘫软在地。
大轿在府衙正门前稳稳落下。海瑞并未立即出轿,一名属官上前,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道:“圣旨下!上海府文武官员接旨!”
王守拙等人连忙叩首,山呼万岁。
圣旨内容与在京时宣读的大同异,再次明确了海瑞“巡按东南,总理军需核查事”、“便宜行事”的巨大权力。
宣旨毕,海瑞这才从容出轿。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伏在地的众官员,并未多言,只沉声道:“诸位大人请起,府衙内话。”
进入大堂,海瑞端坐正位,王命旗牌供奉在侧。
他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官奉旨核查军需事宜,事关国本,刻不容缓。王大人,即刻将石见银矿上一批次所有军械、粮秣的采购、检验、装运、交接之全部文书、账册,以及所有经手官吏名录,一并调来。相关涉事人员,一律于衙内候审,不得外出,不得互通消息!”
王守拙不敢怠慢,连声应诺,立刻吩咐下去。
整个上海府衙瞬间忙碌起来,书吏抱着一摞摞卷宗账册穿梭往来,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海瑞办案,素以迅雷不及掩耳着称。
他带来的刑部、大理寺干吏立刻投入工作,与海瑞一同,对照从石见带回的劣质样品和证人证词,逐一核对上海这边的文书账目。
案件查办起来,出乎意料地顺利。
矛头很快指向了市舶司库藏大使贾仁义。
当海瑞命人将那些锈蚀的钢钎、霉变的米粮、劣质的火铳部件摆在他面前时,贾仁义几乎吓破哩,未经太多拷讯,便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地全盘招供。
他承认,是自己利欲熏心,见石见军需数量巨大,油水丰厚,便勾结了负责验收的工坊吏、以及水师中负责押阅一名低级军官,共同作案。
他们以远低于标准的价格采购次品,或者直接在合格品中掺杂劣品,利用职务之便篡改验收文书,倒卖差价中饱私囊。
他赌的就是高皇帝远,海外将士即便发现,层层上报也需要时间,最终多半会不了了之。
根据贾仁义的供词,链条上的几名涉案人员——包括那名工坊吏目和水师军官——也很快被锁定并控制。
他们都对罪行供认不讳,细节吻合,账目也能对上。
案件似乎脉络清晰,就是一桩典型的底层胥吏勾结,利用监管漏洞贪墨军资的案件。
海瑞下令将贾仁义等一干涉案人员全部收监,严加看管。
同时,他将初步查证结果、涉案人员供词、物证清单整理成文,以六百里加急奏报京师。
按照制度,无论是什么案子,只要是处决人犯,都需要由皇帝朱笔勾决。
令人颇感意外的是,海瑞在此番初步调查后,得出的结论竟指向了贾仁义等饶“私自贪墨”,在现有证据链上,并未发现更高层级官员指使或参与的明确证据。
这个结果,让一直提心吊胆、唯恐被牵连的知府王守拙、以及他背后那些心怀鬼胎的士绅官员们,在惊魂未定之余,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仿佛躲过了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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