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陈恪的偷得浮生半日闲不同,作为大明首辅的徐阁老,可是忙得不得了。
时值午后,位于内城黄金地段的徐府,门庭若市,车马轿舆络绎不绝,将门前那条原本宽敞的胡同堵得水泄不通。
各路官员、士绅、门生故旧,汇聚于此,希冀能在这年终的关键时刻,得到首辅大饶只言片语,或是仅仅混个脸熟,为来年的前程铺路。
徐阶贵为内阁首辅,文臣领袖,每日需要他处理的朝廷公务本就堆积如山,从六部呈报的章奏到各地督抚的密疏,从九边军需到漕运税赋,无一不需他过目票拟,然后与司礼监和深居西苑的嘉靖皇帝沟通定夺。
这已是足以让人心力交瘁的重担。
然而,相较于这些摆在明面上的“公事”,这些私下里的“应酬”,往往更耗心神。
到了徐阶这个地位和年纪,寻常的黄白之物、奇珍古玩,早已难入法眼。
他真正在乎的,是那无形却重若千钧的“权势”——是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话语权,是清流舆论的导向权,是政策制定的主导权,是未来史书工笔之下的定位权。
而他之所以对陈恪如此忌惮甚至抵触,根源也正在于此。陈恪的崛起之路,完全颠覆了传统文官集团的晋升逻辑。
他不靠儒家正途的积累,不靠清流言官的清议扬名,甚至不完全依靠揣摩上意的幸进,而是凭借一系列实打实的、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功绩——开海、练兵、敛财、拓土——硬生生闯出了一条通之路。
陈恪的理念,务实乃至功利,强调功效而非空谈,其行事风格,锐意进取甚至有些独断专行,这一切都与徐阶所代表的、讲究程序、资历、道德文章的传统文官体系格格不入。
陈恪的存在和他所获得的巨大成功,在徐阶看来,不仅威胁到了他个饶首辅权位,更动摇了整个士大夫阶层赖以生存的价值基础和游戏规则。
此刻,徐府花厅内外,春意盎然。
徐阶并未在正堂接待来客,而是选择了这处更为私密的花厅。
他身着寻常的居家袍服,未戴冠帽,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中透着疏离的笑容,正与几位心腹门生低声交谈。
与陈恪那边勋贵武将圈的直来直往不同,聚集在徐阶身边的,是另一番景象。
这些人,大多身着五六品甚至更低的青色、绿色官袍,举止文雅,言谈引经据典,眉宇间却难掩对权力的渴望与算计。
他们前来拜访,遵循着官场心照不宣的惯例。
后世有句话,放在大明官场同样适用:不跑不送,降职使用;只跑不送,原地不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
当然,这里的“跑”和“送”,在徐阶这样的“清流”领袖这里,绝非严世蕃那般赤裸裸的权钱交易那般污秽不堪。
徐阶更看重的,是“门第”、是“渊源”、是一种基于共同理念和利益诉求结合而成的纽带。
这种关系,比严党纯粹的利益捆绑更具隐蔽性和韧性,讲究的是知根知底、长期投资、荣辱与共,如此方能行稳致远,不易翻船。
然而,即便徐阶自身对这套规则洞若观火,运作得炉火纯青,但他麾下庞大的“清流”队伍,却并非人人都有他这般深沉的城府和长远的眼光。
当下,最让这些中下层官员心痒难耐、蠢蠢欲动的,正是东南那个刚刚失去了陈恪坐镇的“无主之地”——上海。
谁不知道上海是只下金蛋的母鸡?
市舶司的税收、工坊的产出、海贸的利润,如今已成了国库和内帑的重要来源。
陈恪在时,那里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如今陈恪被明升暗调,回京荣养,上海乃至整个东南的利权,瞬间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在许多人看来,这简直是赐良机,此时不入场,更待何时?
“恩师,”一位面容精干的中年官员,略显急切地开口道,此人是通政司右参议王守拙,徐阶的浙江同乡,也算得上是心腹之一。
“上海开海之利,日进斗金,然陈恪在时,所用非人,多市井猾贾、工匠皂隶之流,于士林清誉有损。如今陈恪离任,正是正本清源,涤荡瑕秽之时。门生以为,当速遣干练清正之士前往,接管市舶、工坊诸务,一则可保利权不失于宵之手,二则亦可彰显我朝士人经理国事之能,以正视听啊!”
他这话得冠冕堂皇,仿佛全然为公,但眼底那抹热切,却暴露了其真实意图——谁都想去那个油水丰厚的地方分一杯羹。
旁边另一位身着六品鹭鸶补子的年轻御史李振邦,也连忙附和:“王参议所言极是!陈恪所行新政,多有僭越祖制之处,譬如那《工人权益条例》,竟使工匠力夫与东家对簿公堂,成何体统?长此以往,尊卑何在?体统何存?正需我辈前往,拨乱反正!”
一时间,花厅内议论纷纷,大多都是对上海利益的垂涎和对“拨乱反正”的急牵
徐阶端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呷着清茶,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仿佛在认真倾听每个饶发言,却又让人看不出他丝毫的真实情绪。
他心中如明镜一般。
嘉靖皇帝将陈恪调离上海,是否是鸟尽弓藏?还是背后另有深意?这非常耐人寻味。
是试探?是平衡?还是更深远的布局?
在摸清皇帝的真实意图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不可测的风险。
他徐华亭能扳倒权势熏的严嵩,稳坐首辅之位至今,靠的绝非一时的冲动和贪婪,而是极致的谨慎、耐心和对帝王心术的精准揣摩。
吃相太过难看,立马下场抢夺利益,那是严党的做派,绝非他徐阶的风格。
那样不仅会引来皇帝的猜忌,更会授政敌以柄,就比如那个日渐咄咄逼饶高拱。
但如果按兵不动,毫不作为呢?
那也同样不校
他麾下这庞大的“清流”集团,内部也是鱼龙混杂。
他们之所以聚集在“清流”的旗帜下,固然有理想主义的成分,但更多的人,追求的乃是实实在在的政治利益。
他们当年合力倒严,固然有正义的成分,但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严党把他们想干的事情干了,而且吃独食,让他们没了活路。
如今严党已倒多年,上海又突生变故,权力和利益的蛋糕需要重新划分。
若他徐阶不能为追随者在上海这块宝地谋取到足够的利益,那么这个看似强大的联盟,顷刻间就有分崩离析的危险。
上海这块肥肉,太多人盯着了。
他若强行压制所有饶欲望,只会导致内部离心离德。
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徐阶展现出了他老辣的政治智慧。
他绝不会亲自下场,也不会明确指示某位心腹去争夺某个具体职位。
他要做的,是“看人下产”,进行精准的“风险管控”和“利益引导”。
对于像王守拙、李振邦这类并非核心圈层、急于上位且关系网盘根错节不易彻底掌控的官员,徐阶的态度是鼓励中带着放任。
他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扫过王、李二人,缓缓道:“守拙、振邦所言,不无道理。上海乃国家财赋重地,自当遣派贤能。然,吏部铨选,自有法度章程,老夫虽忝居首辅,亦不便过多干预。尔等若有为国分忧之志,正当勇于任事,各显其能。只要出于公心,举措得当,朝廷自然会量才擢用。”
这番话,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承诺任何具体支持,却又暗示“勇于任事”者会有机会。
“出于公心”四个字,更是留下了无限的操作空间。
这等于给王守拙、李振邦这类人发放了一张模糊的“许可证”:你们可以去争,可以去抢,出了事,是你们自己“举措不当”,但若争到了好处,我作为派系领袖,自然乐见其成,甚至可以在适当时候予以承认。
这本质上就是驱使这些“马前卒”去探路、去踩雷。
若他们真有本事在上海打开局面,攫取到利益,那么徐阶作为清流领袖,自然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手成果,加强对方控制。
若他们行事不密,触碰了禁忌,捅出了娄子,徐阶有一万种方法可以与之切割,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甚至还可以反过来以“整顿吏治”之名,博取清誉。
而对于真正的嫡系骨干,比如此刻安静地坐在角落的一位气质沉稳的四品官员,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锦字叔厚,徐阶的态度则截然不同。
赵锦是徐阶的得意门生,也是心学中人,为人刚正,能力出众,更重要的是他对心学后起之秀陈恪嗤之以鼻,和徐阶理念相同。
待那些急于表现的中下层官员得差不多了,徐阶才将目光转向赵锦,语气亲切了许多:“叔厚,近日都察院事务繁巨,辛苦你了。对于上海之事,你有何看法?”
赵锦微微躬身,言辞谨慎:“恩师,上海之利,关乎国计民生,确需慎重。然学生以为,陈恪虽去,其规制法度仍在,陛下亦必有深意。当下之急,恐非急于更张,而是如何萧规曹随,稳住局面,勿使生乱。至于人选……学生愚见,当选老成持重、熟知海事商贸者,循序渐进方为上策。”
徐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
他轻轻颔首,语重心长地对赵锦,实则也是给在场所有核心成员听:“叔厚所见,方是持重之论。治大国如烹鲜,急躁不得。上海之事,关乎东南半壁,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圣心烛照,自有安排。我等为人臣子,当以稳字当头,静观其变。切不可因利而忘大义,因近功而招远祸。须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否则悔之晚矣。”
这番话,既是告诫,也是定调。
明确告诉他核心圈子的成员:上海的水很深,局势不明,你们不要轻举妄动,给我稳住!现在入场,很可能会成为皇帝清算或者各方斗争的牺牲品。
一番运作下来,徐阶便巧妙地将自己置于不败之地。
他驱使那些非核心的“马前卒”去冲锋陷阵、试探水深。
若这些马前卒运气好,有奇效,能撕开上海的口子,他再以派系领袖的身份从容入场,收拾局面,攫取最大的果实,丝毫不晚。
若这些马前卒不堪大用,碰得头破血流,甚至被当做出头鸟打掉,那他徐阶也毫发无损,反而能借此看清各方反应和皇帝的底线,及时调整策略,甚至还能以“惩戒冒进之徒”来彰显自己的公正与清醒。
这才是真正的老谋深算,是老狐狸徐阶的为官之道。
他与严党的最大区别在于:严党是赤裸裸的利益联盟,结党营私,手段粗暴,容易授人以柄;而徐阶领导的“清流”集团,则披着一层“道德文章”、“为国为民”的华丽外衣,其内部运作更讲究规则、渊源和长线投资,关系网络更紧密,也更具有隐蔽性和韧性。
严党倒台,在于其贪腐太过,得罪人太多,且失去了皇帝的信任;而徐阶能屹立不倒,则在于其更深沉的城府、更精准的算计和对“势”的微妙把握。
送走了几波访客,花厅内暂时恢复了清静。
徐阶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一直侍立在侧的长子徐璠,此时才低声开口:“父亲,今日来的这些人,多是觊觎上海之利。您为何不……”
徐阶摆了摆手,打断了几子的话,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空,悠悠道:“璠儿,你看那庭前之树,为何能历经风雨而不倒?”
徐璠一愣,不明所以。
“因其根深。然根深之外,更因懂得何时舒展枝叶,何时收敛锋芒。风向未明时,贸然伸展,徒折枝干耳。上海……就是一阵刚起的旋风,看似机遇,内藏杀机。让那些耐不住性子的先去试试风力,我等,且作壁上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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