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宅子外头早已围了一圈邻里街坊,有人嫌寒地冻不耐久等,缩着脖子悻悻回了屋,也有好事者抱着胳膊不肯走,支棱着耳朵只想听里头的热闹。
屋内的争执声一浪高过一浪,夹杂着尖锐的呼喊与拍案之声,隔着门板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温昌柏与温英安二人立在门口静静等候,早有两个厮上前,死死摁住了一个胖乎乎的孩童。
那孩子圆滚滚的身子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两个厮竟被他挣得脚步踉跄,额角都渗了薄汗。
听着屋内争执声久久不曾平息,温昌柏眉头紧锁,脚下微微一动,便要推门进去。
温英安连忙伸手拦住,低声劝道:“大伯,且在外面安心等候便是,屋里自有她们妇人处理,咱们贸然进去反倒不妥。”
温昌柏轻咳一声,掩去几分尴尬。
实则是夜风刺骨,他站得久了浑身发冷,再加上周遭街坊一道道探究的目光落在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低声喃喃道:“有什么好避的?咱们进去寻个角落待着,总比在这儿吹风受人打量强。”
温英安无奈轻叹,压低声音劝解:“大伯,梁家本就是孤儿寡母撑着门户,我们一群娘家人浩浩荡荡上门,本就于理有些不合。更何况你我都是成年男子,此刻里面正争执不休,我们若是闯进去,非但帮不上忙,反倒落人口实。大伯便暂且委屈片刻,再等等吧。”
温昌柏没好气地瞪了这个明理稳重的侄子一眼,随即转头看向被厮摁住的胖子,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混子,方才见了我们便不管不关往上撞,若不是我躲得快,这把老腰都要被你撞断了!你家人就是这么教的?”
“你管我!”那胖孩童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猛地朝着温昌柏啐了一口唾沫,险些溅到他衣上,手脚更是又踢又打,拼命挣扎。
两个厮早已面红耳赤,这孩子实在太过壮实,拼尽全力也险些按他不住。
另一边屋内,见如今的彭氏已然稳稳挑起长媳重担,行事周全。
温以缇站在一旁,始终未曾插话,只静静看着眼前一切,什么事也不能可她一个人出头。
崔氏望着彭氏干练的模样,眼底满是满意之色。日后温家的门庭,终究要交到辈手中,彭氏能如此争气出头,她这个做长辈的,自然满心乐意。
刘氏亦是满面欣慰,自家儿媳能独当一面,着实为她长了不少脸面。
苗氏则在暗处默默观瞧,心中暗自思忖。这温家后继有人,非但子孙成材,就连孙媳都这般出挑聪慧。看来回去之后,定要与当家的细细商议,往后凡事,都需以这支温家主支为尊,唯有紧紧依附主支,他们温氏旁支,方能迎来宗族大兴。
而另一侧的争执之中,梁二郎早已被堵得哑口无言,手足无措间,只得满脸求助地望向自己母亲。
梁母当即拔高了声调,尖着嗓子反驳:“你两千两便是两千两?我还我家原先有一万两白银呢!不过是凭着一本来历不明的账本,空口白牙一句话,便要让我们背这泼的祸水?谁知道这些银钱,究竟是被谁花了去?我儿每月带回家的银钱,左邻右舍皆是有目共睹,清清楚楚!”
“有数?”温以湉往日的怯懦消散无踪,“既然如此,那正好将这些账本一并递去官府,彻查清楚银钱的去向!若是家中进了窃贼,便将贼人捉拿归案;若是家中无贼,那就明——”
她抬手指向梁二郎,字字如刀,“你梁二郎一向自诩勤勉好学、凭一己之力撑起家门的好名声,全是你们编造的谎言!实则不过是个掏空妻子嫁妆、吸食岳家钱财的无能人!我倒要看看,届时你还有何脸面继续读书求学!”
“你这是要毁了我儿不成!”梁母气急败坏,当即扑上前,要与温以湉拼命。
便在此时,香巧适时轻咳一声,递了个眼色。
梁母见状,心头气焰顿时消了大半,抬眼望见温家人个个虎视眈眈,心知今日之事,断然无法轻易了结。
左氏见梁母陷入窘境,连忙上前几步,口中连声唤着“弟妹”,话音未落,竟“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泪眼婆娑地哀求:“弟妹,我求你了!咱们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不过是些许银钱罢了,何必如此计较?是我们梁家对不住你,你放心,往后你的银钱,我们分文不动!我把给安儿攒下的读书银钱全数拿出来,这般可好?”
梁母见状,又急又恼:“你是家中长嫂,怎能向她下跪?”
温以湉冷笑一声,语气冰冷刺骨:“她为何跪不得?若无我,你们梁家如今早已不知流落何方!若无我们温家在背后撑腰庇护,你们口中这点所谓的家产,早就被旁人瓜分殆尽!”
一句话,直噎得梁母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
温以缇含笑看向挺身而出的温以湉,心中暗暗点头。这位堂妹,终是彻底清醒站了起来。
一旁的梁二郎见状,心知大事不妙,却仍不肯放手,急忙上前一把抓住温以湉的衣袖,低声下气地苦苦哀求:“湉儿,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糊涂拎不清!我知道你为这个家牺牲太多,你放心,往后我必定好好待你,绝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母亲和长嫂都已知错,你便原谅她们这一回吧……”
温以湉冷眼望着眼前这个卑微哀求的男人,心中只觉荒谬至极。
陡然间醒悟自己从前有多傻,那些执着与坚守,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嘲讽。
她终于明白,从来不是她离不开梁家,而是梁家,根本离不开她。
萦绕心头多年的执念,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而大赵氏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怔怔立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先前她只道梁家名声清正,待女儿也算宽厚,梁二郎更是勤勉上进,可家中日子却越过越窘迫,自家人心中始终觉得不对劲。
直到此刻,她才彻彻底底醒悟过来。
原来梁二郎所谓的上进顾家,全是做给外人看的,他挣来的银钱尽数奉给母亲与长嫂,对自己的妻儿却不管不顾,这般行径,又谈何贴补家用?
温以湉心冷如冰,猛地甩开他的手,字字泣血:“你在外逢人便心系家症勤学上进,可你拼的是你自己的前程,照料的是她们母子,唯独没有我。
在你心中,我从来都不算家人。若不是今日族人前来,我怕是一辈子都看不清你的真面目。我只觉可悲,更觉可恨,也万幸我的孩儿未曾降生在这样的家庭,否则,我们娘俩只怕要生生被你榨干血肉,一辈子供养你的母亲与长嫂。”
梁二郎脸色煞白,从未想过自己在她眼中竟如此不堪。
他喃喃摇头,语气里满是不甘与委屈:“不是的……侄儿亦是梁家血脉,兄长早逝,我理当撑起家门、照拂亲眷,我何错之有?”
此刻,温以缇缓步上前,神色沉静,“你心怀宗族、愿担家事,本是男子本分,亦是美德。可你不该以妻儿为垫脚石,榨取妻家资财,漠视妻苦楚,反倒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真正的君子持家,首重护妻爱子,不让至亲受半分委屈,而非仗着妻家帮扶,令自己妻儿吃苦受难,却满口道义、心安理得。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既以君子自许,便更该明白,护不住枕边人,守不住自己家,纵有满腹才学,也称不上良人。”
只见温以缇望向温家众人,沉声开口:“行了,今日之事尽早了结,再拖下去,父亲与兄长在外等候,怕是要受冻了。”
温家众人这才恍然惊觉,他们进入梁家这般久,竟还未见到温昌柏与温英安的身影。
温以缇心中早已了然,有大哥在一旁盯着,即便父亲想偷闲躲懒,也是断断不能的。
而梁二郎此刻,才真正慌了神。
他死死攥着温以湉的衣袖,语无伦次地哀求:“湉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从前是我糊涂,你打我也罢,骂我也罢,怨我也罢,只求你不要离开我,这个家,真的离不开你啊!”
梁母与左氏也察觉到温以湉的决绝,当即扑上前来,哭抢地地恳求。
温以湉闭了闭眼,不愿再看这一家人虚伪的模样。
温以缇上前一步,轻声问道:“你想好了?要如何做,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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