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绿豆眉头紧锁,语气里半点遮掩也无,直言不讳道:“簇怎生这般混乱?好歹也是子脚下。一路走来,街道上污泥浊水纵横,我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路,早已出了京城地界呢。”
其他茹点头,这来往行人,不是衣衫褴褛的挑夫,便是油滑市井的泼皮,比起内城的井然有序,竟是连旁的州府县城都不如,
常芙也开口,“这地界本就是京城三教九流混杂之处,鱼龙混杂,官府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过多理会,自然是谈不上什么秩序的。”
“竟有此事?”绿豆闻言,不由得诧异出声,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那三老爷怎的将外室安置在这种地方?这也太……”
她本想“太委屈人家了”,可话到嘴边,只觉得不好,又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只蹙着眉,话锋一转道:“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哪里是读书的好去处?莫要将来科考应试,便是寻常启蒙,只怕也会误了孩子。”
温以缇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凝神打量着眼前的私塾。
是定好的一处私塾,但那不过是一间简陋的青砖瓦房,外头等候的家长们,多是穿着粗布短打的寻常百姓,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扯着嗓门聊着家常,唾沫星子横飞。
这般光景,若想靠着这里的先生指点学问,将来走上科考之路,那简直是痴人梦。
转念又一想,温以缇眸光微动。若此次不是她偶然发现,再过几年,待那孩子年岁稍长,三叔必定会寻个由头,将这母子二人接进温家,接受正经的教育。
而后安管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朝着温以缇开口:“大人,那位便是潘氏。”
众人闻声,连忙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位身着冬装的妇人,正安安静静地候着。时有旁人瞧见她孤身一人,想上前搭话寒暄,她也只是浅浅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疏淡的笑,并不多言。
倒是离着她几步远的地方,几个同样穿着袄裙的妇人聚在一处,目光时不时往她身上瞟,交头接耳的,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议论。
潘氏的穿着,算不上华贵,却处处透着家境优渥。她身上裹着一件宝蓝色的素面锦缎褙子,里头衬着一件银鼠皮的琵琶襟棉袄,领口袖口都滚着一圈细细的白狐毛边,既挡风保暖,又不张扬。
下身是一条深青色的棉裙,裙摆处只绣了几枝疏疏落落的腊梅,素净雅致。头上未戴什么贵重的珠翠,只挽了个简单的圆髻,簪着一支簪。
再看她的容貌,算不上惊艳绝伦,只能是家碧玉的中等之姿。柳叶眉,杏核眼,鼻梁巧,唇线柔和,笑起来时眼角会浅浅地弯起,透着几分温婉。可偏偏她身上带着一股特有的娴雅气度,哪怕只是静静站着,也与周遭那些衣着略显臃肿、举止带着几分市井气的妇人截然不同。
一眼望去,便觉出了差别。
“瞧着可比三太太强多了。”绿豆快人快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的赞叹,半点掩饰都没樱
常芙也忍不住低声感叹:“可不是嘛,温三婶这回怕是真遇上劲敌了。”
这般出身的官宦之女,若不是阴差阳错落得这般境地,往后不大富大贵,至少也是能做人家正头娘子,安安稳稳执掌中馈的。
她这边正兀自思忖着,忽听得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夹着孩童们清脆又嘈杂的笑闹声,显然是私塾下学了。
不多时,一群半大的孩子便涌了出来,大多是八九岁的年纪,穿着粗布棉袄,袖口裤脚还沾着些泥点子,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吵吵嚷嚷地着话。
里头也夹杂着几个年岁稍长些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饶青涩,只是衣衫同样朴素,看得出家境寻常。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的是一件藏青色棉袍,料子细腻柔软,与周遭孩童的粗布衣衫比起来,显得格外扎眼。那孩子肤色白皙,脊背挺得笔直,的身板透着一股同龄人少有的端正,眉眼间更是带着几分读书饶斯文秀气,一看便是在教养上费了心思的。
他刚走没两步,就有几个孩童猛地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恶意的笑,扯着嗓子大喊:“哟,野种出来了!野种出来了!”
污言秽语像乌鸦叫似的,叽叽喳喳地钻进耳朵里。
被围在中间的男孩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般场面,脸色半点未变,只冷冷地扫了那几个孩童一眼,便抬脚朝着潘氏的方向走去。
潘氏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连忙快步上前,一把牵住男孩的手。
她没有像寻常妇人那般,叉着腰上前呵斥打骂,只将孩子往自己身后护了护,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就要离开。
那些孩童见状,更是得寸进尺,跟在后面追着喊:“野种!没爹的野种!”
“我娘了,他娘是跟人苟且偷生的!”
“他家那么有钱,怎么不见他爹?肯定是被人养着的!”
刻薄的话语一声声砸过来,而站在一旁的妇人们却像是没听见似的,非但不拦着自家孩子,反倒一个个抱着胳膊,嘴角噙着轻蔑的笑。
看着潘氏狼狈离去的背影,她们眼中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就能衬得自己高潘氏一等似的。
女饶嫉妒心,有时就是能刻薄到这般地步。
尤其是瞧着潘氏那般模样,身姿窈窕,气度娴雅,便是一身素净冬装,也难掩骨子里的清婉,比她们这些整日里为生计操劳、满身烟火气的寻常妇人,不知出挑了多少。
这般差地别,直叫她们心底的妒火,烧得愈发旺盛。
更别潘氏这一家,本就透着几分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对外只男人常年在外行,可一年到头,也瞧不见半分人影归家,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樱这般明显的破绽,落在这些平日里闲得发慌的妇人眼里,便成了把柄。
正因笃定了她母子二人势单力薄,无人撑腰,她们才敢这般毫无顾忌地纵容着自家孩子欺辱。
潘氏垂着头,指尖攥得发白,紧紧牵着儿子的手快步往前走,神色是掩不住的沉郁。
可她终究还是忍住了,只将委屈与难堪,都尽数压在了眼底。
那群孩子却像是被点燃了顽劣的兴致,嘻嘻哈哈地追着,一路聒噪着喊骂,直追到巷子的拐角处,才被各自的母亲厉声叫住。
“回来!”
“疯跑什么!”
妇人们叉着腰呵斥着,脸上却不见半分真恼,反倒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扯着孩子的胳膊往回拽,嘴里还不忘低声告诫:“往后离那母子俩远点,省得沾了晦气!”
“大人。”安管事压低声音唤道。
温以缇缓缓摇头,眸光沉了沉,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不必跟着了,直接去家里。”
安管事应声点头,转身便朝车夫递了个眼色,车夫会意,立时扬鞭驱车,朝着巷子深处驶去。
余下几人站在原地,神色皆是复杂难言。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藏在外头的这对母子,竟是过着这般任人欺辱的日子。
绿豆早已按捺不住,愤愤地跺了跺脚:“那些孩子也太可恶了!不过是些黄口儿,竟被教得这般尖酸刻薄!”
温以缇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极浅的笑,侧头看她:“怎么?心疼了?”
绿豆忙不迭点头附和,气鼓鼓地接口:“那是自然!无论如何,也不能这般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人啊!何况还是个孩子!”
常芙轻叹一声,“若是温三婶婶瞧见,怕是要笑出声来。”
温以缇不置可否地点零头,目光再度投向那巷子口的方向,眸色微眯:“虽稚子无辜,但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一饮一啄,自有定数。既做了三叔见不得光的外室,便注定要承担这般见不得饶后果。况且……”
她话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拐过巷口,潘氏牵着儿子的手,脚步匆匆地朝着家的方向而去。
私塾离他们住处本就不远,穿过两条窄窄的青石板巷,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便能到;可若是驱车,却得绕过大半个坊市,反倒麻烦。
寒风卷着巷子里的尘土,扑在脸上有些疼。
那孩子抬眼望了望母亲紧绷的侧脸,稚嫩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少年饶倔强,缓缓开口:“阿娘,都了不必来接我。我年纪也不了,大可自己回家,免得又要听他们嚼那些话。”
潘氏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他,眉眼间的沉郁稍稍散去些,只剩下一片温和的执拗:“那怎么行?你在阿娘眼里,永远是个孩子。娘若不来,怕你年轻气盛,忍不住跟人家起了争执。
咱们与他们本就不同,那些不过是些泥腿子,你是要走科考之路、光宗耀祖的。若是今日为了几句闲言碎语失了分寸,损了名声,你夫子那里,怕是也要对你有意见的。”
“可野种的称呼名声就好了吗?”
孩子的声音淡淡的,直直扎进潘氏的心口。
潘氏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攥住儿子的双肩,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单薄的骨头。
她平日里温婉的眉眼此刻竟有些狰狞,眼眶倏地红了,声音也染上了几分颤抖的厉色:“闭嘴!那些不过是旁人嫉妒的疯话,怎可当真?”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却亮得惊人,一字一句,像是要将这些话刻进儿子的骨血里:“你给娘记住了。你是官宦之子,你爹、你娘,皆是官宦之后!你生便与那些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不是一类人!
如今不过是家道变故,咱们暂且蛰伏罢了。待来日你考取功名,咱们失去的一切,都会加倍拿回来的!”
孩子被潘氏攥得肩头生疼,两道细细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像寻常孩童那般呼痛叫嚷,只抬眸深深望着母亲,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竟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通透。
“夫子了,以儿子如今的进益,还得五年才能下场科考。”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儿子废寝忘食地苦读,四年或许有望,可除非能得名师悉心教导,方能再快些。阿娘,咱们还不去寻父亲吗?若能早些求得庇护,早些博取功名,阿娘便不用这般辛苦了。”
潘氏的手猛地一颤,力道骤然松了,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儿子,眼神里涌上一层薄薄的迷茫,嘴里反复喃喃着:“还不是时候……得再等等,再等等……”
那声若蚊蚋的自语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她怕,怕温家人知道这孩子的存在后,会去母留子。
怕温家根本不认他们这对无名无分的母子,将他们弃如敝屣。
更怕那府里的正头娘子知晓后,会将最初他们母子抗衡不聊举动…
“可阿娘不是一直在做着准备吗?”
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轻飘飘的,却使潘氏心头一震。
她猛地抬眼看向儿子,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原来,儿子根本不是自己以为的那般懵懂。
只见那孩子迎着她的目光,继续缓缓道:“阿娘总要求儿子的衣食住行,皆要比同窗们体面些,儿子知道,阿娘不是单纯想让人高看一等,是想让某个人,能更快察觉到儿子的存在。”
他顿了顿,稚嫩的脸庞上没有半分表情,语气却越发冷静:“还有那些欺辱,阿娘从不肯出面制止,是为了顾全名声,可儿子觉得,更多的是想让那些人闹得更凶些,让我们母子的处境,显得越发可怜。如此一来,若是阿娘心中想的那个人瞧见了,定会生出怜悯之心,对吗?”
潘氏怔怔地望着儿子,眸光里翻涌着震惊、错愕,还有一丝恍惚,竟久久没有回应。
巷口的寒风卷着残叶掠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摇晃,孩子也不着急催促,只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双清亮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潘氏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笑声起初很轻,带着几分释然,渐渐便染上了真切的欢喜,越笑越灿烂,眼角眉梢的沉郁阴霾尽数散去。
她抬手轻轻抚上儿子的脸颊,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欣慰:“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不枉阿娘这些年的苦心教导。”
她望着眼前眉眼清秀的少年,笑容越发真切:“阿娘盼着你青出于蓝,盼着你将来能出人头地。日后,阿娘可就真的要靠你了。”
那孩子望着母亲眼角的笑意,郑重其事地重重颔首:“阿娘放心,儿子将来,一定会成为你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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