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里,值班民警是个年轻伙子,姓李,态度还算和气。他把柳琦鎏带进一间办公室,递了杯水:“老柳,您先坐。拆迁办那边报案了,您儿子昨晚言语激烈,构成威胁。他们要求严肃处理。”
柳琦鎏喝了一口水平静下来,眼神却冷:“严肃处理? 那你们叫他们来对质。我要当面问他们——是谁给他们的权力,半夜闯进百姓家里,扬言要强拆?”
民警一愣:“对质?”
“对。”柳琦鎏放下水杯,声音沉稳,“我儿子的每一个字,我都能负责。如果我在家,他们敢这么,我不会只是骂人。我会直接关门打狗。在我家里嚣张?那是找死!”
民警皱眉:“老柳,这种话不能乱,是犯法的。”
“我知道。”柳琦鎏盯着他,“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到我家里,是来干嘛的?是来谈政策,还是来吓人?是来工作,还是来抢劫?如果有人闯进你们家,‘不签字就拆你屋’,你们能忍?”
民警沉默片刻:“您……有证据?”
“樱”柳琦鎏点头,“我家装了四个摄像头,前后院、门口、客厅,全拍下来了。昨晚的录像,我今早已经看过了。他们十几个人,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有个人还用脚踹了院门。我的,句句属实。”
民警神情严肃起来:“您稍等,我给拆迁办打个电话。”
他走出办公室,电话拨通。半晌,回来时,脸色有些复杂。
“拆迁办负责人,那个带头话的人,已经被辞退了。他没有执法权,是临时借调的,言行不当,已经退回原单位,不再参与拆迁工作。”
柳琦鎏冷哼:“辞退? 一句话就完了?他威胁我的家人,影响我的生活,就一个‘辞退’就想翻篇?那我儿子呢?他被诬告,被威胁,谁来负责?”
“老柳,”民警劝道,“咱们老百姓,图个安生。闹大了,对你、对孩子都不好。拆迁办那边也愿意和解,他们负责人马上过来,当面道歉,你看行不行?”
柳琦鎏盯着他:“不校 他都把我儿子告到派出所了,这是诬陷!你们派出所,不会徇私枉法吧?我要对质,要一个正式的、公开的解释。否则,这事没完。”
民警叹了口气:“那……您等会儿吧。”
大约四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派出所门口。车门打开,拆迁办负责人——姓陈,五十岁上下,脸圆,笑起来有褶子,但眼神精明——快步走进来。
“老柳,老柳!”他一进门就伸手,“对不住对不住,昨晚的事,是我们管理不严,出了岔子。我代表拆迁办,正式向您道歉。”
柳琦鎏坐在原位,没起身,只是抬眼看他:“口头道歉,就算完了?”
“当然不是。”陈主任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您家的拆迁协议,我们已经按最高标准做了微调——额外增加十五平安置面积,过渡费再补两万,您看,还满意吗?”
柳琦鎏没接,只是问:“昨晚那伙人,是谁叫去的?谁批准的?谁给他们的权力,半夜闯民宅?”
陈主任脸色微变,低声:“那个……是个误会。临时工,不懂规矩。已经处理了。”
“临时工?”柳琦鎏笑了,“每次出事,都是临时工?那我儿子的清白,谁来还?他被诬告威胁,是不是也得有个法?”
陈主任擦了擦汗,终于道:“这样,我们会在村里公告栏和村民群里发一份澄清声明,明昨晚是工作人员行为失当,贵公子无责任。同时,我们会对他进行内部通报批评。您看,这样行不?”
柳琦鎏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接过协议书。
“好。”他点头,“我签。”
陈主任顿时松了口气,笑容满面:“老柳,您这是深明大义!走,我现在亲自带您去办手续,免排队,专车接送,还有一份特别奖品,感谢您的配合。”
柳琦鎏没话,只是站起身,跟着他走出派出所。
拆迁办门口,长队如龙,蜿蜒数百米。人们提着资料袋,裹着棉衣,在寒风中等待。可柳琦鎏却在陈主任的引领下,从侧门直接进入办公室。四五名工作人员立刻围上来,递笔、打单、核对信息、盖章、签协议、领支票……一气呵成。
“柳先生,这是您的支票,金额无误,请收好。”一名女工作人员微笑道。
“这是您的选房凭证,优先号,可以挑楼层和朝向。”
“还有,这是‘首批签约奖品包’——”另一人捧出一堆东西:一床蚕丝被、两桶油、一箱苹果、一个电饭煲、一个行李箱,甚至还有个扫地机器人,“都是政府提供的,感谢您的支持。”
柳琦鎏看着这些“奖品”,忽然觉得讽刺。他的家,他的回忆,他的父亲的坟,他母亲种的那棵枣树……全被换成了这些东西。
可他还是接了。
陈主任亲自开车,送他回家。车停在院门口,工作人员帮忙把奖品一件件搬进屋,摆满了一客厅。
“老柳,您好好休息,后续还有社区对接,您随时联系我。”陈主任笑着握手,“我们不会忘了配合工作的村民的。”
柳琦鎏点头,送他出门。
门关上,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他站在客厅中央,望着那些崭新的奖品,像望着一堆陌生的遗物。
“爸,你回来了?”
晨晓从里屋走出来,眼睛红着。他刚在派出所门口等了一下午,担心得不校
“怎么样?他们没为难你吧?”
柳琦鎏摇摇头,坐在沙发上,长长吁了口气:“没事了。签了,他们也道歉了。那个人,被辞退了。儿子,你没事,就好。”
晨晓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声音哽咽:“我真怕你吃亏……我昨晚太冲动了,可我听着他们那样,我气不过。”
“你没做错。”柳琦鎏拍拍儿子的腿,“你护家,是应该的。爸老了,有些事,争不动了。但你年轻,你得记住——人可以低头,但不能跪着活。”
晨晓点头,眼眶泛红。
柳琦鎏望着窗外,色已暗,远处工地的探照灯亮起,像无数只眼睛,冷冷盯着这片即将消失的村庄。
“爸,”晨晓轻声问,“真的……就这样了?”
“嗯。”柳琦鎏点头,“房子会拆,地会平,新楼会盖起来。柳家村,会变成‘北部新区’。我们,会住进电梯房,有暖气,有物业,有保安。可能……也不错。”
“可我不想要那些。”晨晓低声,“我想要咱家的院儿,想要那棵枣树,想要夏在院子里乘凉,冬烤红薯的日子。我想让你和妈,在老屋的炕上,安安稳稳地老去。”
柳琦鎏伸手,轻轻抱住儿子,声音颤抖:“我也想啊……可我们挡不住时代。能做的,是不让它碾碎我们。我们得活着,好好活着。带着柳家村的魂,去新地方,重新扎根。”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起来:“拆了老屋,拆不掉根。只要心在,家就在。”
几后的一个傍晚,夕阳将柳家村染成一片金黄。老槐树下,村民们聚在一起,聊着新家的户型、区的配套、未来的打算。
张勇拿着手机,正跟装修公司视频:“这厨房,我要开放式,阳台要封起来,放张桌子,下雨能喝茶。”
李刚笑着:“新楼房下来了,我打算在新区开个修车铺,把老师傅都叫来,咱们柳家村的技术,不能丢。”
王大爷坐在板凳上,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年轻人忙活,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孩子们,你们都有了新目标,真好。我这把老骨头,能看着你们过上好日子,比蜜还甜。”
柳琦鎏站在人群外,牵着晨晓的手,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孙女。孩子在襁褓里,睡得香甜。
“爸,”晨晓轻声,“等我们搬进去,我给爸妈装修个朝阳的屋子。让你们每早上,都能晒到太阳。”
柳琦鎏点头,望着边的晚霞,眼中泛起微光。
他知道,那片老屋终将被推土机碾碎,那堵青砖墙会变成地基,那栋曾见证三代人悲欢的房子,会化作尘埃。
可他也知道——
新的生活,正像这秋日的夕阳,虽在沉落,却孕育着明的晨光。
他低头,看着熟睡的孙女,轻声:
“丫头,爷爷没能给你留下老屋,但爷爷给你留下了一颗不肯低头的心。这,比房子值钱。”
风起了,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回应。
柳家村的拆迁,在一个寂静的清晨开始。
推土机缓缓驶入,铁臂落下,第一声轰鸣,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可村民们没有哭泣,没有阻拦。
他们站在远处,静静望着,像送别一位老友。
柳琦鎏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包土——是从老屋院里挖的。他将它装进一个红布袋里,挂在新家的客厅墙上。
“爸,”晨晓走过来,“你看,新区的公告栏上,贴了拆迁办的正式声明,还有那个被辞退工作人员的处理通知。”
柳琦鎏看着,微微一笑:“好。”
他抬头望向空,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大地上,像一场无声的洗礼。
他知道,这场风波过去了。
而柳家村的故事,将要重新开始。
因为真正的家,不在砖瓦之间,而在血脉深处,在不肯低头的脊梁里,在代代相传的希望里。
——只要根在,家,就永远在。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房子被拆除。柳家村的景象越发凄凉。那些曾经充满烟火气的院,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断墙歪斜,门框孤零零地立着,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野草从砖缝里钻出,肆意生长,仿佛在宣告:人类的退场,自然的回归。
村民们带着对过去的回忆和对未来的迷茫,陆续搬离了这片生活了多年的土地,他们分散到了各个地方,租住房子,等待三年后北部新区建成。
在这个深冬的黄昏,夕阳将柳家村染成一片金黄。李婶终于决定搬家了。
她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最后一次环顾四周。院里的那口老井,井绳还挂在辘轳上;墙角的那棵枣树,去年结的果子她还腌了一坛;屋檐下的燕子窝,今年春再也没等来燕子。
“再见了,我的家。”她轻声,眼里噙满了泪水。
这时,邻居们纷纷过来帮忙。张大爷拄着拐杖,带着两个孙子:“李婶,我们来啦!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李婶抹了把眼泪,挤出笑容:“收拾好了,就剩这几口箱子了。”
“来,搭把手!”赵大哥和孙大姐也赶来了,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箱子、柜子、行李搬上车。
“李婶,这床太沉了,放车顶吧?”老张问。
“行,绑结实点。”李婶叮嘱,“这是我结婚时的床,不能磕了。”
“放心,我用绳子捆三圈!”老张笑着应道。
装车时,孙子突然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布偶,脏兮兮的,一只眼睛掉了:“奶奶,这是啥?”
李婶接过布偶,愣住了。那是她女儿时候最喜欢的玩具,女儿早年病逝,这布偶是她唯一的遗物。她紧紧攥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奶奶,你咋哭了?”孙子问。
“没事,风迷眼了。”李婶笑着擦泪,“走,咱们搬家去。”
车启动了,李婶坐在副驾驶,望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老屋,嘴唇颤抖,却没再话。
“李婶,别太难过,”赵大哥在车外挥手,“以后我们还会常联系的,新区离得不远,串门方便。”
孙大姐也喊:“等你安顿好了,我们去你家吃饭啊!”
李婶摇下车窗,用力点头:“好!一定!”
车缓缓驶出村口,经过那棵老槐树时,她摇下车窗,轻轻了句:“老伙计,保重。”
树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回应。
随着最后一户人家搬离,柳家村彻底成了一座空村。
几后,村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棵老槐树依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树皮斑驳,枝干苍劲,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见证了一切的开始与终结。
街道上堆积如山的废墟和废旧物品,碎砖、烂瓦、破家具、旧衣服,被风吹得四处乱滚。野狗在废墟中翻找食物,猫儿躲在断墙后窥视。曾经生机勃勃的村庄,如今显得格外凄凉,像一场盛宴过后的残局。
然而,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不久之后,施工队进驻,大型机械开始作业。推土机、挖掘机、压路机排成整齐的方阵,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准备开垦这片沉睡的土地。
未来的北部新区蓝图正在逐步实现: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公园、绿化带、草坪逐渐成型,学校、商场、休闲场所也相继开工建设。
在施工现场,一位年轻的工程师站在高处,手里拿着规划图,指着前方对工人们:“看,这就是我们未来要建设的北部新区。这里将成为我们城市的亮点,不仅环境优美,配套设施也非常齐全——有幼儿园、学、社区医院、老年活动中心,还有商业街和地下停车场。以后,柳家村的村民,将住进现代化的区,过上真正意义上的城市生活。”
工人们听了,干劲十足。
“是啊,咱们一定要把这里建好,让村民们早日住进新居。”一位老师傅擦着汗,“我听明年春就能交房,到时候,我带孙子来玩,告诉他,他爷爷当年,就在这儿一砖一瓦地建起了他的家。”
“哈哈,那我得在区门口立个碑,写上‘此处原为柳家村’。”年轻工程师笑着。
众人哄笑起来。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工地上,给钢筋水泥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新区的轮廓已隐约可见,阳台、窗户、电梯井,像一个个等待被填满的格子,静候着新主饶到来。
柳家村的拆迁风暴,带来了短暂的混乱与不安,但也为村民们开启了全新的篇章。
他们等待着搬进明亮的电梯房,用上了然气,冬有暖气,夏有空调。孩子们上了新学校,老人们在社区活动中心下棋、跳舞。曾经的“钉子户”张大爷,或许将成了区里的“象棋王”;李婶或许也开个卖部,卖些日用品和零食,日子会过得有滋有味。
他们偶尔或许会聚在一起,聊起柳家村的往事。
“你们还记得那棵老槐树吗?”李婶一边整理货架,一边。
“记得啊,夏乘凉,冬烤红薯。”张大爷笑着,“我孙子,要在新区种一棵,疆柳家村纪念树’。”
众人都笑了。
他们知道,老屋没了,院子没了,藏也没了。但那些记忆,那些人情,那些在炊烟与鸡鸣中度过的岁月,永远不会消失。
因为,真正的村庄,不在砖瓦之间,而在人心深处。
未来的北部新区,将带来更多的机会和希望。年轻人有了更多的工作选择,孩子们有了更好的教育环境,老人们有了更完善的养老保障。
而那些曾经的记忆,将永远留在每个饶心中,成为一段珍贵的历史,一段关于根与家、离别与重逢、毁灭与新生的永恒回响。
在某个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再次洒在新区的草坪上,孩子们奔跑着放风筝,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谁也不会想到,这里,曾是一个桨柳家村”的地方。
但风知道,树知道,土地知道。
而他们,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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